“她觉得你是她的女儿,应该像她。”
“遗传又不是克隆,母女也不可能一模一样啊,真想要个百依百顺的孩子,还不如干脆养条狗。”
珍珠真不明白母亲哪儿来那么强的控制欲,从头发丝管到脚指甲,当她是机器人,把每个不服从指令的行为都说成故障。
难道生孩子是订制商品?她怎么不想想我有独立的大脑,和她不是一个cpu!
多喜的岁数没白活,懂得思考也会反思,教养孩子的观念并不陈腐,有些见解与受过科学系统训练的教育家异曲同工,所以才能对小辈们处处包容。
他耐心劝谕孙女:“你的看法也没错,你们这代孩子个性强,这不是坏事,至少头脑比我们老一辈灵活,更能独立思考问题,但是有个性和处事,两者要相互协调,不能一味自我,也得想想别人的感受。比如跟你妈妈,你就算不赞同她的意见,也别硬碰硬,老话说赢在和气,败在脾气,跟其他人也一样,尽量别去计较争执。你看人老了,牙齿掉光了,舌头还在,这就好比做人,脾气好心地柔软,人生才能顺利。你妈妈就是这样的。”
珍珠嘴噘得老高:“说起这个我最气不过了,妈妈跟谁都嘤嘤嘤像个傻白甜,独独对我像母夜叉,我都怀疑我不是她亲生的。”
“那是因为她对你没顾忌,你是她的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对你就像对她自己。”
“我还希望她拿我当外人呢,起码会多点客气和尊重,如果她能像您和爸爸这么信任我尊重我就好了,爷爷您不知道,妈妈老觉得我是个白痴饭桶,就因为我功课不好,动不动骂我没出息,您说我有那么废物吗?”
“呵呵,爷爷知道你很聪明,有理想也会为了理想而努力,不然也不会每天晚上都跑去广场上练功。”
珍珠从小酷爱越剧,小学时曾要求父母送她去上专门的艺校。最近的艺校在南京,学校说孩子太小得有人陪读,佳音坚决不同意,秀明也无奈,只好去少年宫上每周一次的兴趣班。初中时兴趣班说她年纪太大,该毕业了,家里又请不起单独的老师,她的“求学”生涯只好暂停,不过仍然每天练功不缀,傍晚都会去镇上的广场踢腿劈叉练习身段和嗓子,立志要去戏剧学院深造。
对她这个梦想,母亲和其他家人都嘲讽为白日梦。
“爷爷,妈妈和小叔总说我异想天开,说我再练五百年也当不上越剧演员,就算当上了也不可能成为二婶那样的名角。”
“别管他们,照你的计划努力吧,爷爷坚信你会成功的。”
多喜十分笃定,那神情好像已经看到她手捧奖杯站在了梅花奖的领奖台上。珍珠觉得爷爷注视她的目光就是舞台上的聚光灯,由衷地感动感激,用力挽住他的胳膊。
“爷爷,就冲您这句话,今后我一定尽量满足妈妈的要求,她让我做小狗我就做小狗。”
为表示诚意,还嬉笑着撒娇:“您说我做什么品种的狗好呀?博美?贵宾?吉娃娃?”
说笑中她发觉行进路线不对,不是去车站的方向,多喜说想去买东西,带她来到一家金店。
“爷爷怎么突然想起逛金店啊?”
“我想给你妈妈买套首饰,你帮着挑一挑吧。”
那天秀明抱怨当初结婚,佳音没从婆家得到一件礼物,他不说多喜还想不到这茬,之后就暗暗决定要补送儿媳一套像样的首饰。
珍珠看到琳琅满目的饰品很心动,央求他送自己一对耳环。
“你还是高中生,学校不是不准戴耳环吗?”
“毕业以后戴啊。”
“吧,那你保证毕业以后才能戴,现在不准偷偷跑去打耳洞,否则我没法儿跟你妈妈交代。你慢慢挑,我去那边等你。”
多喜有意撇开孙女,悄悄去找店员,拿出兜里的图纸,上面有一个金锁图案。
当年他做工程急需钱周转,抢走了赛亮母亲祖传的金锁,这也是他已经忘却的错误,上次吵架时赛亮当着慧欣的面提起,分明恨意犹新,多喜知道这是在提醒他还债,事后凭记忆画出金锁的形状,想订做一个还给儿子。
店员看过图纸,拒绝接单:“您这是几十年前的老款式,如今都绝版了。”
他们家是申州最好的老字号,手艺精湛,多喜认准了这块招牌,恳求道:“请你们帮帮忙,这金锁是我老婆留给儿子的遗物,被我弄丢了,为这事我儿子一直生我的气,我想重新做一个还给他。”
听了这个动人的理由店员勉为其难答应,但声明:“我们只能尽力帮您想办法,扬州那边的几位老工匠好像还存着几套过去的老模具,我们派人去看看,不过不能保证一模一样。”
“没关系,有个八、九分相似就好,我儿子当年才四五岁,具体什么样儿估计他也没印象。”
谈妥交货期,多喜将订单收据揣进裤兜,那边珍珠也选好首饰,他让孙女装好首饰盒带回家交给儿媳,自己到柜台付帐,账户上的金额减少了,心里也轻松了。
去车站的路上珍珠想喝奶茶,让多喜在路边等她,快步跑向十几米外的奶茶店。
云层流动,太阳掀开被子,天顿时转晴了,树荫筛下水晶柱般的光芒,地面铺满金币。多喜背起手端详眼前美丽的世界,他在这里留下过许多足迹,其中不乏拖泥带水的脏印子,现在被他逐个努力擦去了,虽说做不到完全清除,但他尽力过,也就无愧了。
我还欠了谁什么东西呢?还有哪些债可以还呢?
他正思索着,跟前倏地跑过两三个脱兔似的小学生,这伙放学的孩子跑下人行道,准备横穿马路,都没把疾驰的车辆放在眼里。
多喜拔腿追赶,他这么做完全是天性使然,这一刻他眼里只有那几个孩子,再看不到别的,包括前方暴露的窨井。
噗通一声,他跌进冰冷恶臭的污水里,像一只被猝然按扁的蚂蚁,世界离他远去了。
珍珠听到人们的尖叫声,回头看了两三秒,发现多喜不见了,她以为爷爷去看热闹了,走向迅速扩大的人群,目击者们的吵嚷粘成浆糊,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一两句。
“你们路政施工怎么不放警示牌!”
“太危险了,骑车载小孩的摔进去怎么办?”
“那老头儿是走路跌进去的!”
“光天化日没看路吗?”
“老年人,眼花了吧。”
……………………
珍珠在人群中呼喊搜索,终于突破人墙挤进中央的空地,黑漆漆的窨井好像盲人的眼窝,她盯住看了几秒钟,心神渐渐被吸进去,陡然一个寒颤,来自尾椎骨的寒气立时化作尖叫穿透现场的喧嚣。
“爷爷!”
佳音挂断电话跑出家门,脚上还穿着拖鞋,身上还挂着围裙,坚强的定力已被女儿的哭声敲得粉碎,头皮电击似的一阵阵发麻。
街头,慧欣险些被她对面撞倒,抓住她问:“佳音你跑什么啊,这么急?”
“我爸出了事故,送医院了”
“什么?哪家医院?严重吗?”
慧欣问话时已知不妙,赛家的长媳沉着稳重,吓成这样定是要命的大事。
佳音点头不迭:“在一医院,好像很严重。”
说着忽然警觉地握紧慧欣的手:“阿姨,我家里的炉灶忘了关,麻烦您替我关一下,门没锁。”
镇上不好叫车,乘公车地铁又太慢,她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一位街坊的早餐店,央求对方开车送她,邻居爽快地答应了。
上车后她打电话给丈夫,得知他也正疯狂地冲向停车场。
秀明开动汽车,出口被一辆宝马堵住,那车主正和保安就停车费讨教还价。他下车掏出一百块塞给保安,表示替对方付费,只求快点通行。
第一关这样闯过,接下来违章行驶,撞坏人行道旁的护栏,赶来拦截的交警却不是钱能够打发的,他双手合十向警方作揖求告,交警担心遇上会撒谎的演技派,开着警车把他送到了医院。
景怡一家先到了半小时,珍珠哭着说爷爷还在抢救,不久医生面沉如水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病人急性脑中风,导致急性肝肾功能损伤,出现肝昏迷,看病历他还是个中晚期恶性肿瘤患者,情况危急,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入院时多喜已神志不清,各项指标严重紊乱,医生当场下过一次病危通知,是珍珠签署的,这时来了第二道,轮到秀明签字了。
他握住笔,手有些颤抖,笔尖刚挨到纸张,千金突然冲过来抽了珍珠一巴掌。
“死丫头,明知你爷爷有病还领着他到处乱逛!”
她飙着泪,面目狰狞,此刻估计也是高血压患者。
珍珠和她一样哭成了泪人。
“我只是去买了杯奶茶,一回头爷爷就不见了,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跌到窨井里去。”
“都是你的错,你就是个扫把星!”
秀明又悲又怒,拽住妹妹的手腕,阻止她再拉扯女儿的头发。
“又不是她把爸推下去,你干嘛打她?”
景怡抱住妻子劝说,让灿灿陪表姐去别处避难。
珍珠哭问:“姑父,爷爷还有救吗?”
秀明紧随其后:“对啊,老金,我爸还有救吗?”
景怡被问住了,他是医生,但医生又不是能掐会算的半仙,哪能给出准确答案,依然使用保守的口风。
“不好说,医生会尽全力抢救的。”
又过了一会儿,佳音和美帆也赶到了,秀明询问二弟何时到场,美帆脸红得滴血,声音比蚊子还轻,她刚接到消息就给丈夫打了电话,可赛亮说他正准备出庭,得等庭审结束才能来。
秀明的肺叶爆炸了,要杀到法院去揍那个不孝子,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拦住他。
数小时过去,多喜仍未脱离危险,将近六点美帆透过三楼窗户看见丈夫出现在楼下的人群中,刚跑去报讯,赛亮已现身走廊,移动速度之快称得上神出鬼没。
“爸呢?”
他脚跟未稳,被秀明逮住一顿暴揍,眼镜摔碎了,镜架也被踩变了形。
秀明恨不得把他的脊梁骨也扭成那个形状。
“你这个不孝子!天打雷劈的东西!”
赛亮被大哥揪住衣襟,鼻血流到了下巴上,愕然地扭头问妻子:“爸死了?”
美帆吓哭了,话音七零八落的。
“还在抢救室。”
秀明的吼声也五音不全。
“你就盼着爸死!刚才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来!爸都快死了,你还顾着赚钱,钱是你亲爹吗?”
赛亮这才提起精神跟他说理:“大哥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那个案子也是人命关天,临到出庭撒手走开,搞不好会害人家家破人亡!”
“我们家也快家破人亡了!爸伤得很重,就快死了!”
景怡拉开秀明,阻止他们豆萁相煎,赛亮仔细向妻子询问父亲的伤情,美帆哭着说:“医生已经下过三次病危通知了,爸这回恐怕凶多吉少。”
“能转去大医院吗?”
他的目光移向景怡,寓意求助。
景怡叹气:“这里已经算全市最好的医院之一了,再转院估计也没用,说不定在路上就会出意外”
岳父这会儿就是猫爪下的老鼠,能不能逃出生天全看运气。
这时灿灿飞跑过来说:“爸爸,外公醒了,大舅妈让你们快过去!”
众人滚石般冲向病房,正好将医生堵在门口,秀明用力扯住医生的袖子,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粗鲁。
“大夫,我爸怎么样了?”
这医生的眉头锁了一下午,此时更紧了。
“情况还是很凶险,你们抓紧时间和老人说话,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景怡听出这是位耿直的大夫,换成他会把后面那句换成“免得留下遗憾”。
他问怔愣的大舅子:“老赛,你通知贵和了吗?他能不能赶回来?”
秀明已经给贵和打了十几个电话,那个皮笑肉不笑的系统音一直提示“手机关机”,他急得狠狠摔过一次手机,由此验证出华为确实是国产手机的骄傲,
“别管他了,我们先进去吧。”
“那胜利呢?”
“珍珠去找他了,马上就到。”
马上是真的马上,他们正说着,两个孩子已风似的赶来,胜利头发全翘到了天上,左边颧骨青了一块,一问是路上摔的。
多喜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脸色乌黑,好似烤焦的红薯皮肿得厉害,眼皮像两个油亮的灯泡,下面两条缝里隐隐约约含着些光,幸好还能自主呼吸,否则医生已经切开他的气管。
景怡看看仪器上的数据还不算太糟,或许还有转机,更或许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佳音千金一直守在床前,刚才慧欣也来了,三个女人的泪水已快聚成海洋,指望能托起生命的方舟。
“爸,听得见我说话吗?”
“爸爸您看看我们啊。”
“爸爸您醒醒啊!”
千呼万唤中,多喜眼缝里的亮光稍稍扩大了,喉咙里咕咕作响,脑袋微微颤动,恢复了与外界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