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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倾谈(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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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不时就会遇到这种情况,好几个危重病患扎堆进来,主治大夫得在一旁盯着。”

翁婿就在这松弛的氛围里闲聊,聊着聊着不可避免地谈起多喜的病症。

“景怡,你说我动了手术真能活久一点吗?这几天我腰背有些疼,听海医生说,癌细胞可能已经向腹腔扩散了。”

景怡大惊,身体立刻脱离躺椅靠背。

“爸,那您得赶紧去医院啊。”

“等你大姑妈回来我就去,这可能是我们姐弟最后一次见面了,我想在家里和她好好吃顿饭。”

岳父的态度类似破罐子破摔,景怡有劲使不上,又听他问出更刁钻的问题。

“手术还能做吗?”

“爸……”

“我不是我那暴脾气的老大,也不像千金那么不懂事,虽然没文化,基本的道理还是知道的,你实话实说别瞒着我。”

“这个真不好说,有的病人到了手术台上才发现没有手术的可能,遇到这种情况就……”

“也就是说剖开肚子再缝上?那还不如不做。”

“只是有这种可能,也有不少人成功进行了手术。”

“手术风险很大,这个海医生也跟我说过。就算成功了大部分人也活不过一年。”

“您别这么悲观,也有5%的人成功实现了五年存活期。”

“5%,那需要多大的运气啊。景怡,不是我悲观,你以为我不怕死吗?好死不如赖活着,如今生活这么好,我怎么舍得死呢?我是怕我赌这一把,万一失败就连赖活着的机会都没了。我问过海医生,他行医几十年,有没有见过活满三年的胰腺癌病人,他说没有,他见过活得最长的只活了七个月,一般的两三个月就不行了。听朋友说,这病越治死得越快,他认识一个人家里穷,生病以后没钱治,靠吃中药调理还活了两年多。”

谈话陷入怪圈,岳父似乎把方方面面的危险都考虑到了,因而自行否定了多种治疗措施。看得出他不是没有求生欲,是太谨慎了,生怕一口气输掉所有筹码。

景怡见过各式各样的病人,信心太满的得为他们降降温,预先告知可能出现的危险,以免结果和预期相差太大。信心不足的又须鼓励安慰,让他们相信希望仍在前方,努力或可到达。

“爸,没您想的那么糟,我前天刚给一个胰腺癌患者动过手术,目前他恢复状况良好,康复的可能性很大。”

这火种立竿见影,多喜即刻表现出深切关注:“我能见见他吗?”

“等您入院时就能看到了。”

这个好消息给了多喜足够多的抚慰,他约景怡谈话不为过问自己的病情,女儿的事才是重点,下面得说正题了。

“先不说我的病了,景怡啊,今天千金请我吃了她做的饼干,很好吃,卖相也挺好,我都不相信是她做的,以为是外面买来的。”

“她最近对烘焙很感兴趣,还买了好些书来看。”

景怡很高兴妻子能让岳父开心,但很快发觉苗头不对。

“我觉得这孩子在这方面有天赋,想让她去学糕点师,你觉得怎么样?”

他惊讶岳父怎么根据一点小事就为妻子做起了职业规划,第一感觉是荒唐。

“爸,您怎么突然想起这事了?”

“不是突然,我早想让她找点正经事来做了,以后也好有个谋生的手段。”

“您觉得我以后会让她饿肚子?”

岳父怎么老是莫名其妙地担忧?太可笑了。

多喜看出女婿有些恼了,急忙辩解:“当然不是,我就想她能够独立,免得一直做你的累赘。”

“她是我太太,我儿子的母亲,我怎么会把她当成累赘呢?”

景怡像刚登上新大陆的欧洲探险家,急于向当地土著沟通,放下以往的顾虑诚恳询问:“爸,您能跟我说句实话吗?您究竟对我哪点不放心?还是我做了什么让您起疑的事?”

多喜讪笑道:“没有,你哪点都好,我挑不出毛病。”

“那您为什么老担心千金会跟我过不好呢?”

“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的家庭和普通人比是有点特殊,那些嫁给有钱人的女人都很没安全感,那是因为她们的丈夫行为不检点,老在外面沾花惹草,可我没有啊。爸,我和千金结婚以来,从没跟任何女人有过不正当关系,我很重视自己的婚姻,也很爱千金和灿灿,甚至比爱自己更爱护他们,这点可以以我父母的名誉发誓。”

多喜面红耳赤,愧于面对女婿。

我怕你以后被狐狸精勾走,甩了我女儿。

就算他厚颜无耻,抹下一张老脸说出心里话,就算景怡此时情比金坚,但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这种赤、裸、裸的质疑、无中生有的预测就是剧毒,能把双方的关系烧得肠穿肚烂,除非是得了老年痴呆症,智力下降到三岁,否则打死不能开这个口。

“景怡你是个好孩子,我做梦都没想过能让你当我的女婿,可是……你就当我贪心,我不想让别人说我的女儿是寄生虫,当人家问我女儿是干什么的,我也想像其他父母一样,介绍她的工作、头衔,不想说她是个无业的家庭主妇。”

景怡毫不迟疑地戳穿借口。

“大嫂也是家庭主妇,不也很受人尊敬吗?”

“佳音不一样啊,她现在走出家门,马上就能找到不错的工作,多半比在家里过得还舒心自在,千金什么都不会,离了你该怎么活?”

“说来说去,您还是对我不放心。”

二人就像当年的美国苏联,存在意识形态上的差异,都不能说服对方。

听到岳父道歉,景怡知道妥协的一方注定是自己,跟一个绝症老人较劲太不人道,中国式的亲情本生就是掠夺性的,为了妻子和家庭和睦,他不介意被掠夺。

“爸,您的担心很有道理,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呢,将来我有了女儿也会跟您一样吧。我尊重您的意见,如果千金愿意,我也会支持她。”

多喜惊喜万分,握住女婿的手不停道谢,觉得这是他人生里谈成的最重要的一笔项目。

水凉了,景怡擦干双脚穿上鞋袜,耐心等师傅为多喜修脚,一个电话打破悠闲。

“金大夫不好了,常久富突然出现急性心衰,您快回来!”

常久富就是那位刚动过手术的胰腺癌患者,景怡下班前还去看视过他,情况一切正常,这才过了三小时就被病魔突袭了了。

“爸,医院里有紧急情况,我得马上赶回去。”

“是那个胰腺癌患者吗?”

多喜的直觉凌厉无比,一下子猜准对象,景怡怎么能打破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谎称:“不,是其他人。”

他的演技还不够逼真吧,可能当场就被岳父识破了。

赶回医院,常久富已抢救无效宣告死亡,当事医护人员都被冷水浇得透透的,奇迹固然存在,但可遇不可求啊。

又过了三小时,景怡还在办公室发呆,人死不能复生,他得考虑如何向活着的人交代。

晏菲路过门外,见状悄悄走进来。

“金大夫,这种术后病变谁都预料不到,手术本身没问题,病人家属也表示理解,您别太难过了。”

她很自然地拍拍景怡肩膀,像个体贴的小妹妹。

景怡抹了抹脸,想擦掉面上的晦气。

“我岳父也得了胰腺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脱口向外人吐露家事,大概因为晏菲的气场太有亲和力了。

晏菲很吃惊,但什么都没说,这样的静默恰到好处。

“过几天他就会来这儿住院,我刚才还在拿常久富鼓励他,这下该怎么圆谎呢。”

“……我觉得在重大疾病上应该保障患者的绝对知情权,让他们自行考虑,这样才公正合理。”

“话是这么说,就怕他知道后果以后会丧失信心。”

中肯的应对后又是适时的沉默,与对方的情绪完全吻合,景怡觉得这小姑娘情商明显高于人群平均值。

“对了小晏,姚佳的事我已经托律师去办了,他说先以姚佳的名义向法院起诉,要求王列熙进行亲子鉴定,如果被告拒绝配合,到了一定期限法院就会按常理推论判定他是胎儿的父亲,并且出具裁决书。”

晏菲很欢喜:“太好了,请问期限一般是多久呢?”

“那个律师有门路,说十天之内能搞定,等姚佳出院时裁决书差不多就下来了。这两天太忙,我都没顾上告诉你。”

有钱什么都好办,走后门也比一般人迅速,为行善走后门也算不得坏事吧。

晏菲连鞠两个躬,有如一盏油灯爆出了灯花。

“金大夫太感谢您了,您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景怡微笑摇头,保持优雅的谦逊

“姚佳还好吗?那件事是怎么解决的?”

他还记挂那起医疗事故,不知院方肯不肯负责。

晏菲说:“因为证据很充分,医院主动承认是事故,说要私了,已经承担了所有治疗费,还答应再支付15万作为赔偿。”

“是你出面交涉的?”

“是,还请了记者,但没说是我请的。”

真是一次不顾一切的冒险。

景怡惊讶而笑:“你胆子够大啊,就不怕被医院开除?”

晏菲淡定地回以微笑:“他们没理由开除我,如果院方给我小鞋穿,还有劳动局给我做主呢。”

“做得对,明智的人就该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身权益。不过小晏,你对朋友确实够仗义的,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景怡不是恭维,他真心认为这女孩做护士屈才了。

晏菲在谦逊方面与他不谋而合,神情端庄毫无一丝得色。

“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能让自己心安的事。”

“哈哈,如果上面刁难你,就告诉我,我会替你想办法。”

“您要做我的靠山?”

“靠山不敢当,算支持者吧,像你这种一个顶俩的精兵强将,要是流失了是我们科室的重大损失。”

景怡以为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战友,下班时委托值班的晏菲帮忙留神他手下的病人,在停车场,母亲忽然来电话了。

“景怡,明天是25号了,别忘记去扫墓。”

“是,妈妈,我记着呢。”

那是整个金家的共孽,他怎么敢忘。

时隔五年,母亲的愧疚未曾淡化,郑重嘱咐道:“往年我和你爸爸都会亲自去,今年要参加法会走不开才让你代替,你把灿灿也领去,让他多给那些人磕磕头。”

景怡答应着,在母亲道别时叫住她。

“妈妈,我岳父得了胰腺癌”

他本不愿用这事打扰父母清修,想迟些再告诉他们,但终是忍不住。

母亲很在意,忙问:“刚刚查出来的?”

“确诊有一段时间了,他一直瞒着家里人,上周末聚会时我们才知道。”

“难怪他会让你们回去住,是想多和儿女们聚一聚吧。病情严重吗?”

“很严重,以我的经验看,保守治疗估计不会超过一年,岳父看起来很镇定,好像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现在还在为孩子们操心。”

“那是因为他知道慌张也没有用,而且对孩子的爱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吧,你岳父真是位很有爱心的父亲啊。”

能可怜天下父母心的,也只有同为父母的人吧。

这次景怡必须向母亲求助了。

“妈妈,我该怎么做呢?岳父马上要来我们医院住院,就收治在我们科室,千金和他的哥哥们还希望我做他的主治医生。”

母亲一下子听懂他的难处。

“有好几种治疗方案吗?”

“是,对普通病人我只用提供方案,让家属选择,这次我恐怕要做选择方了,我现在很苦恼,不知道哪种选择是对的,而且越到后期会越难决择。”

岳父的病到了后期会险象环生,延续生命的治疗往往也延续痛苦,那是没有出路的奋进,就像在无边暗夜里游向沼泽深处。

景怡不想做那个将岳父送入深渊的人。

母亲叹气:“不可能有尽善尽美的选择,看你的心朝向哪一边。”

“……我想让岳父尽量少受痛苦,但又怕被千金他们埋怨。”

“这才是选择的本质啊,也是对你善心的测量,只能由你自己做决定。你可以想象生病的人是你的爸爸或者是我,如果得绝症的是我们,你会怎么办。”

这样的代入无法成立,也是景怡苦恼的节点。

“那不一样,妈妈,我知道您和爸爸都希望生命是有质量和尊严的,如果在非常情况下我做出外人看来不近人情的决定你们也会赞同我。可岳父不一样,我不是他的孩子,承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

“那到时就让他的孩子们做决定吧,但你一定要对他们说实话,站在医生和儿子的角度表明你的观点,这样就能问心无愧了。”

母亲到底是智慧的,教他脱离牛角尖,保持坦诚和担当。可这任务依然艰巨,死亡是如此沉重,小小一角也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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