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也端起酒杯,大口地干掉,滚动的喉结似乎能听到“咕咚”声,夏日井水般清爽。
他看着女人,女人刚巧也在看他,目光碰撞又避开,不像有千言万语,却也不像偶然相遇。
出了餐厅,夜晚来得刚好,女人冲陈卓道谢:“今晚很开心。”意思是要走。
“既然这么开心,我们再走走吧。”陈卓不待女人做出回应,已经往她右边走去,女人犹豫,又像顺其自然地跟了过来,走得很慢,便没太留意,路上不平,脚下一滑,摔倒了,脚倒是没有受伤,只是胳膊擦破了。
陈卓把女人扶到街边的椅子上,看到旁边有一家药店,说你等等我,便跑过去买创可贴,嘴里念叨着真是倒霉。
“怎么了?”沈铎那边还是白天,他又换了一个地方,在海边晒着日光浴,一切明亮。
“她摔倒了,胳膊擦破了,我在买创可贴。”陈卓给营业员付钱。
“这是个机会!”沈铎的目光被一个比基尼辣妹吸引着,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什么机会?”陈卓搞不懂。
“serendipity!”
“什么?”陈卓没明白。
“那个电影没看过?《缘分天注定》。”沈铎说得懒洋洋。
“看过啊,怎么啦?”陈卓还是不懂。
“笨死你得了,学那里的桥段啊!”沈铎眯着眼睛,海面波光点点。
陈卓拿着创可贴回到街边的椅子上,抓着女人的胳膊,温柔又认真地把创可贴贴在了伤口处。但是贴完并没有放手,而是一直盯着她的胳膊看,女人开始时是好奇,接着猛然醒悟,想要把胳膊抽回来:“你不要看我的汗毛啦,有几根是很重。”
“大熊座。”陈卓没来由地说道。
“什么大熊座?”女人满脸的疑惑。
陈卓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女人的胳膊上点了几个点,然后指着北方的天空道:“你胳膊上有大熊座。”
女人顺着陈卓的手指看着天空,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欣喜又温情的笑容落在脸上。
“很久没有认真看过星星了。”女人仰着头说道。
“人生有很多找不到方向的时刻,抬头看一看,找到它就找到了北方。”陈卓也看着天空很认真地说道,却泛起一种温暖的童真。
女人稍微低头看着他的侧脸,没来由地,心底竟升起一种宽厚的感觉。
女人想着,他应该是个善良的人。
陈卓想着,嘿,这招还真管用。
沈铎躺在沙滩椅上喝着果汁,透过太阳镜看着海的尽头铺过来一层乌云,本来晴好的天气霎时间就起风了,风辅佐着海浪,猛烈地拍打着岸边,沙滩上瞬间兵荒马乱,人们纷纷收起物品躲这场雨。
沈铎记忆中是没有这场雨的,所以惊讶,所以毫无防备,他站起身朝不远处的假日酒店走去,他看到前面有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人套着个巨大的游泳圈朝前走,风大,游泳圈阻力大,女人走得艰难,平坦的道路像是在登山,弓着身子,亦步亦趋,仿佛随时都要掉下来。
果然,沈铎没有白白担心,下一秒,女人就被风吹得节节后退,身体失去了控制,向后仰过去,眼看就要摔倒了,沈铎一个箭步冲过去,一只手扶住她的腰,一只手托着已腾空的左腿,典型的英雄救美式,浮夸又实用。
女人一脸的惊吓还没平复,但也能让人看出她的美丽。她从沈铎怀里站起来,一边道谢一边想把游泳圈摘下来,可能有些紧张,游泳圈卡在了腋下,上下都动弹不得,这下完全尴尬了,她气急败坏的脸在沈铎看来全都是可爱。
“要不要我帮帮你。”沈铎站在一旁觉得不管不好。
女人又自己挣扎了几下,还是不行。“看,我总是能把事情搞砸。”女人生气自己搞得一团糟。
沈铎靠得更近。“凡事不要太急嘛。”他伸手把游泳圈的气门拔出,“欲速则不达。”
游泳圈慢慢瘪下来,女人被解救,拿着那个瘪了的游泳圈有些羞赧又有些欣喜:“真是谢谢你。”
“怎么谢?”沈铎还没还口,雨就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身上,两人把手遮在头顶朝前跑去,到了酒店的门廊下,身上全都湿了,但还好穿的都是泳衣,雨水只能顺着皮肤往下滑,沈铎侧身看着女人起伏的胸部,平坦的小腹上停着水滴,像是浸过油的雨布,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抑制住下咽的口水。
女生侧过头看沈铎,看着他坚实的胸膛,也抑制住不让口水下咽,只开口说这雨真是突然。沈铎说夏天嘛,都这样。
看着还有很多人在雨中慌乱的奔跑,沈铎想笑,却猛然听到了“真爱之声”。他侧过身子看女人,女人也刚好在看他,他在女人眼中看到了欲望,却只想知道她的名字,刚要开口问,女人却说到我房间里洗个澡吧。不是询问,是有把握,说完自己就先转身。沈铎木讷地跟着,心思却全在“是不是她”的疑惑中,走了几步,声音还在,这回应该确定了吧?到了房门前,声音还在,该肯定了吧?
进了门,声音却微弱了,女人一关门就吻上了他的嘴,激烈地,饥渴地,声音却消失了,沈铎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女人,开门出去,却看到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女人追出来,沈铎却往外跑,又跑回门廊下,跑回沙滩上,跑回大雨中,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淌,洗刷净所有欲望,他看到一个女孩儿的背影在雨中颤抖着肩膀,“真爱之声”在耳边再次响起,“怦怦、怦怦”,那声音在召唤,如同使命,也如同福音,沈铎朝女孩儿跑过去,越来越近,在她身后站立住,只有两步远。“哎!”沈铎喊了一声,声音穿过雨幕,带着杂音的响亮与激动。
女孩停下来,停顿了两秒才缓缓地转过身。
“真爱之声”没有消失,“怦怦、怦怦”,沈铎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就差一个转身了,只剩90度了,万千记忆的追寻,算是到了尽头,就要看到女生的脸了,似乎已经看到眉眼了,世界却突然黑暗下来,像是有人拉断了电闸。“啪”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昏黄的路灯下,陈卓和女人的背影渐行渐远,两人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隐约的笑声和话语在上空盘旋。他们身后200米处的一把椅子上,黑夜中隐约能看清,一个皮包孤独地躺在上面。
陈卓和女人边走边轻松地交谈,他今晚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幽默的开关,连枯燥的工作话题都能说的妙语连珠。“我的读书历程是这样的,x语言入门,x语言应用实践,x语言高阶编程,x语言的科学与艺术,编程之美,编程之道,编程之禅。”他停顿了一下,“最后是颈椎病康复指南。”
女人笑起来,不管听没听懂,也不管是不是真心的,都让他备受鼓舞,他想锦上添花,“你知道程序员最讨厌康熙的哪个儿子?”
“不知道?”女人摇了摇头,不管是不是真诚的,不管是不是真想知道答案,但在陈卓眼里,她就是满怀期待。
“是胤禩。”陈卓说完看着女人的一脸茫然,进一步解释到:“因为他是八阿哥啊!”
“八阿哥怎么了?”女人还是不懂,透出一种真实可爱的笨。
“八阿哥,bug。”陈卓的表情动作都很夸张。
“什么?bag(包)?”女人没听清。
“不是,是bug不是bag,你们女人总是对包敏感。”陈卓说完这句自认为机智的俏皮话,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包?对了,自己的皮包呢?他抬起双手,又看向女人的双手,女人对他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感到不解。
“我的包呢?”陈卓是在问自己。
“你的包……”女人才反应过来,转着身找。
“坏了坏了,完了完了,千万不要丢,公司有规定不能带出来的……”陈卓嘀咕着,整个人完全慌了神,抛下女人独自往回走。
“你别急,肯定能找到的……”女人跟在身后试图安慰。
“你懂什么?!能不急吗?你知道包里有什么吗?!”他冲女人吼道,嘴里还在嘀咕着,“坏了坏了,上帝保佑。”
女人被吼之后,仍旧跟随了一段距离,三五步时想着他可能真的着急吧。10步后想着和我吼什么啊?你的包丢了又不是我的错。再多走几步,女人就感到深深的失望了,陈卓吼叫的嘴脸一直在她脑子里回放,一遍一遍地挑逗着她的委屈,她突然就停下了脚步想要转身离开,可残存的善良让她有些犹豫,权衡之间选择了驻足远望,她看着远处的那把长椅,看着长椅边的陈卓抱起了皮包,紧紧地搂在怀里,像是搂着一个孩子,她心安又失落地走开了。
陈卓打开包看到“盒子”还在,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他回身说道,以为女人还在,却才发觉四下无人,他找了一圈,长长的街道望回去,没有女人的身影,他这才反应出更大的懊悔,生自己刚才情绪失控的气,想要电话打过去道歉,又没有了勇气,踟蹰了一阵,拎着包沮丧地往回走。
“喂!喂!你他妈的在搞什么鬼?!”蓝牙重新连接上,耳机里传来沈铎的声音,陈卓才猛地想起沈铎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好一阵儿。
“对不起。”他是对沈铎说的,也是对消失的女人说的。他抬起头看仍旧远在天边的大熊座,仍旧在给他指着方向,仍旧触摸不到,仍旧偶尔温暖,大多数时候寒光凛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