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20,她21。”沈铎的话语里有了一丝沉重的气息,“她被一个更了解女人的男人抢走了,于是,我才变成了现在的我,所以你说我是该恨她还是感谢她?”
艾柠被这毫无预兆的坦白和问题弄得有点儿懵:“这个……这个不太好说,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生?”
沈铎想了想,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这个故事有点儿长,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吧。”
两个人朝附近的咖啡厅走去,由于有了漫长的故事要讲,这途中的沉默也就放心恣意,眼看就到了咖啡厅门前,沈铎却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对艾柠说:“实在对不起,我有些急事儿要处理,明天再讲给你听吧。”说着便离开,艾柠被这突生的变故打乱了心理预期,看着沈铎急匆匆的背影难免升起不小的失落,可沈铎却突然掉头回来了:“我忘记了明天没有课,把你电话号码给我。”
那语气不是要号码,不是能不能,而是必须给我。
艾柠把号码给了沈铎,走回家后才发觉自己已陷入了被动,不管期待还是不期待,自己都因给了号码这件事情而面临着等待的窘境。
可是隔天一整天电话都没有打来,艾柠躺在床上捧着手机想,他并没有说今天会打给我,但话语中的意思却全都是今天打给我。随后她又猜测了一番,会不会是自己给错了号码?还是他出了什么事儿?昨天离开时神色匆匆的……她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儿,突然惊觉,他的电话无论打来还是不打来,自己的心境已经被扰乱了,被他牵着走了,在这个环节里,他轻巧地赢了,自己真的想听那个故事吗?没准儿那个故事都是假的。
但她确实一夜都没有睡好。
隔天傍晚那个姗姗来迟的电话终于打来了,艾柠内心不能说是没有波澜的,但想着的却是这回无论他使用怎样的招数,自己都要表现得冷漠且无动于衷,这是她刚学到的技巧,这么做会让对方琢磨不透,也会因这琢磨不透而产生出神秘感。她反思了一下自己之前的状态,过于坦诚了,如同一具裸体般摆在他面前,任凭舍取,这个底子打得随意,她必须扭转。
艾柠故意迟到了10分钟来到约定的酒吧,却发现沈铎还没有到,她在吧台边点了一杯酒慢慢喝着,想着沈铎待会儿到了一定要保持住平静,决不能露出丝毫的抱怨情绪。
可真当沈铎出现的那一刹那,她那些准备好的小心思突然就全部背叛了。她看着沈铎一身精心的打扮,利落的短发,刚刮过的下巴,修身的衬衫,利落的裤脚,在酒吧迷离的灯光下散发着诱惑的气息,全然不是之前课堂上见过的中规中矩的样子,她竟一瞬间看得痴迷。
“哟,来得这么早。”沈铎在她身边坐下,第一句话竟不是对于迟到的道歉,而像是根本没有约定时间这回事儿,艾柠来得早全都是她自己的错。这样一来艾柠的平静就又崩塌了一点儿,心里升起非要说清是非的念想,可硬把前因后果讲清楚反倒显得自己计较了,她竟不知该怎么回这句话,想着那就拐个弯吧,竟支吾着说了一句:“你今天的打扮很帅嘛!”她想着自己也是精心打扮一番才过来的,怎么得也能换回一句称赞吧?可沈铎却只是嘴角微扬:“还好啦。”
艾柠心里有些懊恼,打出的牌全都不是预期的效果,本以为张张大牌,可对方却不在乎输赢。她觉得沈铎今天的态度很随意,焦点似乎没有放在自己身上,可是明明是他打电话约的自己,出于礼貌也不该如此,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交易”,没有不主动的原因啊?艾柠胡乱猜测着,沈铎伸手端起她面前的酒杯看了看:“你成年了吗,就喝酒?”
这话是对一个女人太过明显的赞美,艾柠扑哧一下笑了,也就放心了,心想他还是开始使用招数了。
“今天刚满18岁。”艾柠顺着话聊下去,心中的猜疑和懊恼都消散了,但也只在几秒钟就又重新聚了回来。沈铎并没有再接话,而是冲坐在他另一侧的长发女生说道:“哎!你头发扫到我了!你当我的脸是地板啊?”
长发女生惊觉地回过头来,一脸歉意地向沈铎道歉,沈铎本来严肃的脸一下子充满了笑意:“其实你的头发根本没碰到我。”
迎着长发女生狐疑的目光,沈铎接着说道:“我要是不这么说,你也不会从热络的聊天中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长发女生的脸上立马出现一抹意外又了然的笑意,沈铎冲服务生喊道:“两杯马天尼。”他和长发女生的目光同时落到了女生面前的台子上,喝光的马天尼空杯里面还有一串绿橄榄。一切都在沈铎的眼里。
艾柠看着两人喝酒聊得热络,长发女生不时爆发出夸张的笑声,自己就这么被晾到了一边。她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也搞不清现在的状况,只是觉得满肚子的火,却又不知这火生起的根源是否理直气壮。她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大口,然后便准备离开,可沈铎却在这时把身子扭转回来,面向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抛出询问的眼神,并把她介绍给长发女生:“认识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长发女生很友善地和她点头致意,这时沈铎起身去了卫生间,艾柠便不能离开了,出于礼貌的和长发女生随意聊了几句。
沈铎从卫生间回来,拉着长发女生进了舞池跳舞,长发女生冲艾柠做了一个“sorry”(抱歉)的姿态,艾柠报以宽厚的笑意,心里却更不是滋味,刚才那杯酒下肚,起了些安抚的作用,浇灭了心中的无名火,只剩下实实在在的失落。
还好有人来“拯救”她,一个看上去并不体面又满脸邪气的男人走过来邀请她跳舞。在寻常情况下她是不会答应的,但此刻,她近似报复的心理在作祟,欣然答应了男人的邀请,一同走进舞池,在和沈铎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像得胜了似的斜眼看了下他,但是他好像并没有什么反应。
舞池里很拥挤,几秒钟后,艾柠便后悔了,那个不体面的男人在跳舞的时候不断地说一些污秽的话语,那双手找准时机便占她的便宜,她想要逃脱,但又怕败了,怕被笑话,只得坚持,左挡右防,她为自己陷入这样难堪的境地感到委屈,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她忍不住又看向沈铎,却已在舞池中找不到他,又转过头到另一侧来找,还是没有,整个酒吧都被灯光晃得邪恶,她有些慌了,舞伴这时在她屁股上掐了一把,满脸受用的表情,她往后挣脱了一步,没有挣脱开,那手就又伸了过来,她尖叫着挡掉,却又挡不掉,声音被音乐消融,力道也被消解,她被困在男人掌控的范围内,下一次的侵犯随时降临,她生出了种一生都被毁了的绝望。
就在这时,沈铎像从天而降般拉住了不体面男人的胳膊,又把艾柠从他身边拉开,不体面男人冲沈铎怒目表示不满,沈铎同样凶狠地看回去,两人在混乱的光影中对峙了几秒,不体面男人了,灰溜溜地离开。沈铎拉着艾柠往舞池外面走,像英雄一样,千军万马中救我于尘嚣,艾柠被拉着的手能感受到那掌心的温热,带着她穿过人潮人海,在已不再满怀期待之时,在跌落谷底之际,这才能被称作拯救。
那一刻,艾柠内心确实充盈着感动,无数蝴蝶在胸中翻飞,仿佛一张口就会飞出来,这感觉好几年没有过了,她几乎已经可以确认了,但她又觉得应该再等等。
沈铎拉着艾柠走出舞池,走出酒吧,走到夜色阑珊的街上,还是没有松开手。
沈铎嗅到空气中弥漫着些清亮的味道,在那一瞬间,希望有个人长久陪伴的念头再次袭来,他又感受到了春意,看到空了的虾酱瓶。这一次,他没有急忙把这些画面撵走,而是想要稍微正视一下它们的存在,恰好手中就握着那温度,他慢下脚步侧过头去看那春意。
艾柠的侧脸上落了一缕乱掉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地拂动着,她似乎还没从刚才的窘境中缓过神来,就那么木讷地跟着他走,不迎合也不抗争,那样子像极了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儿,在森林里迷了路,沈铎就是那光,有方向,能取暖,可以穿透迷雾。她除了跟着这光,别无选择。
沈铎在艾柠的面容里捕捉到了安心,这安心也过渡给了自己,他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打动了,胸腔里来回荡漾着一种柔情,是因那种完全的信任,还是因这完全的信任生出的心软?他揣度不了那么多,他只是想带她回家,这不包含任何过多的解读和欲望,他脑子里最鲜明的画面不是床,而是沙发,两个人可以相互依偎着,看电视,不用说话。
“你愿意和我回家吗?”沈铎没想到自己会说得这么直白,他其实有一百种方法能把艾柠带回家的,他想要及时更正,用一种更加委婉或是技巧型的方式询问,或者根本不用说,只要拉着她的手不松开就够了。但一切都还没来得及,他便听到了艾柠那怯生生的“好的”。
沈铎也被那句“好的”惊了一下,没想到她回答得如此干脆,她真的听懂我的话了吗?他不是兴奋而是犹疑。
“我家可不近。”他这是在确认,也给了艾柠挽回的机会,他不知这晚为何会这样,自己被拱到了一个道德的高点,他竟有一丝希望艾柠能做出一些否定的回答。
“多远都去。”艾柠眼神中有了坚决,而沈铎被这话定住了脚步,侧过身子很深邃地看着她,在她的眼中似乎看到“爱情”这个久远的词汇,他潜意识里是想要往后退的,可没来由地竟站稳了脚跟。
“我去叫车。”沈铎松开艾柠的手,到两步远的马路边拦车。
艾柠盯着沈铎的背影看,他在街灯下有种不可琢磨的神秘力量,不急也不慌,不兴奋也不激动,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于是艾柠突然不想让一切结束得那么快,她想要把这夜晚,或是这游戏,再拖长一点儿。
“你爱我吗?”艾柠突然开口问道。
沈铎听到这个回答愣了一下,他知道这种情况就是临门一脚了,他应该很轻易地就说出“爱”这个字,这种时刻他经历过太多回了,并不需要真心,假意就完全可以应付,但在这个夜晚,这个时刻,他却突然说不出口了。
艾柠看着沈铎愣住的神情,心中扬起些恶作剧的笑意:“我是说一丁点儿,一丁点儿爱总有吧?”
沈铎知道,他现在都用不着开口了,只要点点头就够了,自己就成功了,信用卡就能还清了,万事皆欢。可他就是没能点一下头,就是在那一刻怕了,他怕承认自己对她哪怕一丁点儿的喜爱,他怕承认自己对任何人的爱。
假的可以轻易地说一万遍,但哪怕一点儿真心却永远不敢开口。
沈铎只是冲艾柠笑了笑,这笑让艾柠琢磨不透,她还想再玩下去,却看到沈铎的目光已经不再聚焦在自己身上,而是越过自己凝聚在了身后。
艾柠转过头,刚刚和沈铎聊得热络的那个长发女生刚好经过,她在路过艾柠身边的瞬间,嘴角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艾柠恍然明白今夜这一切可能都只是一个局,沈铎设计好了让自己往里钻,那个长发女生可能是他的同伙,甚至那个不体面的男人也是,冷遇自然也是战术,只是自己太傻,又自认聪明,没有看透这一切。
可当这一切都看透后,艾柠并没有感到难过,而是愈加兴奋起来,之前她心里还有过一丝担忧,怕沈铎对自己动的是真情,怕自己的评判不够正确而害了他,但现在看来都已是多余。可心里还是有一些小失落,作为一个长得并不差的女人,竟没有勾起男人的一丝欢喜之意,在这一点上,她滋生出微凉的悲哀。
艾柠叹了口气,知道游戏该结束了。“算了,不勉强你了,我知道开口说爱是很难的事儿。”她掉头往马路对面走,背影里全都是“别追”。
当沈铎看到艾柠掉头走掉的时候,他首先的念头并不是追上去,而是松了一口气,他并不知道刚刚那一瞬艾柠脑子里跑过的千军万马,他只是知道自己这一晚的精心设计都失败了,败在了自己那一丁点儿的真心上。
他看着艾柠的背影,将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如同穿过人世间所有汹涌的人潮,他看到她在马路面前的犹豫,红灯久久不切换,那场景里满是机会。他终于拔腿追了上去,却不是因着机会,也不是因着成败,更不是因着信用卡,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拉起她的手,安全地把她护送到街道的对面,或者更远的地方。他因这升起一种决绝的心,春风和秋月也罢了,面条和虾酱也罢了,他只为这远古的冲动而想要流眼泪,他双眼模糊,他追。
沈铎追过马路,艾柠继续往前走,他喊艾柠的名字,但艾柠并不回头,他紧赶几步拉住艾柠:“艾柠你听我说。”
“什么都别说,今晚就这样吧,再见。”艾柠语调焦急又决绝,她试图甩开沈铎的手。
沈铎不松手:“今晚你可以不和我走,但我不想就这么分开,你听我解释。”
“你别解释了,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信,我都会有怀疑,我们的交易结束了,你成功了,我会替你还信用卡的。”艾柠用力掰开沈铎的手,朝前面走去。
沈铎看着艾柠,他想说信用卡不重要,跟不跟他走也不重要,可显然艾柠已经不再给他机会了,爱情和人心都敏感,狼来了,狼来了,那爱情就如同狼一般,来得总不是时候。
沈铎在路边发了一会儿的呆,艾柠的身影也就消失在了夜色里,他拦了辆出租车回家,关上门,隔绝喧嚣和诱惑,日子又如往常一般,他倒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为着空虚也为着别的,失眠的滋味不好受,特别是今夜,他从床头柜里翻出安眠药,最后两颗,温水吞服,关上灯,夜渐渐浓稠。
在沈铎睡去的时间里,这夜还不能结束。艾柠在抛下沈铎的街角,掏出手机发出了“确认”两个字。然后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她需要再喝几杯酒来恢复平静,于是朝另一家酒吧走去。
酒吧的门一开一合,艾柠便从愧疚中解脱出来,而夜色也渐渐稀薄。
在夜的稀薄和浓稠之间,两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撬开了沈铎的房门,有一个太饿,打开冰箱,空空荡荡。
“这人活得真可怜。”他感叹了一句。另一个翻了翻沈铎的钱包,里面只有一些零钱,他把零钱揣进兜里:“是够可怜的了。”两人相视一笑,朝床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