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小珠啊,明白了。对了,我倒没什么,你爸很想你,你找时间回来一趟吧!”
“嗯。”
“米还有吗?”
“还有。”
“不是吧,我又给你寄了一些。”
寄之前应该问一下我的……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有?”
“暂时没有。”
“这样啊,那我挂了啊!”
妈妈挂断了电话。妈妈一向只顾说自己的,不太让别人说话。而我却和她完全不同,真是不可思议。妈妈的电话倒是排遣了我的烦闷,我感觉自己又重新打起了精神。
于是,我又给信发了一条短信:
gw有什么计划吗?
我正煮着乌冬面,信回短信了。
抱歉,得加班。
短信只有五个字,只字未提卓比的事。
唉,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因为火一会儿开一会儿关,乌冬面煮烂了。我打开一袋鲣鱼干,一半浇在乌冬面上,一半撒在卓比盘子里的猫罐头上。
卓比十分喜欢鲣鱼干的味道,今天它可以大饱口福了。
我在整理手机里储存的照片时,看到了我和信的合影——那是在日本最有名的主题公园里与吉祥物一起拍的。
看着看着,情绪不免有些低落。
卓比爬到我的膝盖上,从我和桌子之间探出头来。
“这是我——”
照片中的我一副和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表情。
“这是我的男朋友。”
对卓比,我没有什么可避讳的。卓比不可思议地望着我的照片。
晚上,巡视的时间到了,我准时醒来。她还没睡,正在微弱的光线下发短信。她一般不熬夜,她穿着睡衣,说明已经洗过澡了。
我轻轻地环视四周,尽量不影响到她。在确认没有什么异常之后,喝了一口盘子里的水,把剩下的晚饭吃光,然后爬到她的膝盖上。
“还是算了……”
她自言自语道,并将手机里已经输入的内容删除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笑容有些僵硬,表情和晚饭时让我看的照片是一样的。
我要是也认识字就好了。这样想着,我爬上铺着她的毛衣的床,睡着了。
三
黄金周时,珠希来找我玩。
我们本来也想要不出去旅游玩一下,但考虑到卓比在家,于是决定待在家里。
我做了点吃的,俩人喝了点啤酒,然后边看珠希拿来的dvd,便闲扯一些无聊的话。
卓比马上跟珠希熟悉起来,还让珠希摸他的肚皮。
“也太不专一了吧!”珠希笑着说。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我说道。
“男人哪!”
珠希的情绪突然有些低落。她喜欢一个男生,可那个男生有些迟钝,一直不明白珠希的心思。
我突然想到,我还没有跟珠希说我和信的事呢。我原本想着我们两个正式交往以后再跟她说的,可一直拖到现在我也没能得到信的答复……所以一直也不知道该怎样跟珠希说。
虽然珠希只在我家待了一天,却让我把攒了足足一个月的笑都释放了出来。珠希的到来,使我最近烦闷的心情得以缓解,我觉得自己又可以继续努力奋斗下去了。
学校有个学生,画画得出奇的好。
据经验丰富的老师说,学校每年都会招到一两个才华出众的学生。这个学生叫丽奈,她最擅长用超脱现实的色彩描绘世界,我总是期待看到她交上来的作业。
丽奈虽然会按时交作业,但老师和同学对她的评价并不高,可能是因为她上课态度不好的缘故。
“美优你有男朋友吗?”
丽奈以一种俨然是我的好友的口吻问我。据同事们讲,这是丽奈与我亲近的表现。
“无可奉告。”
我不慌不忙地答道,我早已熟悉了我的工作。
“雅人是不是喜欢美优啊!?上次他交的作业画的好像就是你……”
雅人是丽奈的同班同学,看来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好了,快把作业交给我吧!”
“好吧。”
丽奈的素描作业依旧那么出色。
丽奈离开后,我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于是拿出了雅人的素描作业。雅人画中的那个人,与其说是像我,其实更像丽奈。
学校的镰田老师拿起丽奈的作业,“有才华不难,难在保持啊。正如宫泽贤治的诗里说的,所有的才华、力量和资质都不专属于某个人……”
镰田老师有些出神。
“人有时也会身不由己,就是这个意思。”镰田老师补充道。
他的话让我感到分外沉重。
夏天到了,我也有了自己的女朋友。
是小猫美美。
我是在散步的时候遇到美美的,当时她正在我的领地里走来走去。一般很少有比我个头还小的猫,所以我也没忍心把她赶走,任她继续留在我的领地上。我想反正过几天她可能自己就走了。
结果,第二天,美美就开始跟着我一起散步。为了避开夏天烈日的暴晒,我们互相为对方遮着太阳。不知不觉间,美美就已经紧紧地贴在了我的身边。
我不喜欢给自己惹麻烦,所以也就什么都没有说。
快到约翰家时,树上的知了突然一齐叫了起来,我心里稍稍有些打怵。
“你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吗?”美美问我。
“不就是知了叫吗?!”我回答说。
“不对!”美美满脸高兴地否定了我。
“那是什么声音?”
“这个嘛……这是雨即将到来的声音。”
美美俨然一副说出了天大秘密的样子。
“真的假的?”
“不信我们就等等看!”
于是,我和美美一起站在那里,等着雨的到来。
结果,真的下起雨来了。
“我赢啦!所以你得满足我一个要求!”
“我们没有打赌啊!”
“就是我赢了嘛,明天你还要陪我一起玩!”
美美把身体凑过来,我一下子跳开了。
“那……那好吧。”
“就这么说定啦!”
第二天,我又和美美一起散步,然后听到了蝉鸣,然后又下起雨来了。
其实蝉鸣跟下雨没有任何关系,夏天随时来一场雷阵雨并不稀奇。之后,美美每天都会等着我一起去散步。
美美很会撒娇。
有一天,美美带我去了一家老式的木质公寓。
经过其他猫的领地时,我有些紧张,但美美看上去似乎非常镇定。
一个年轻女孩从年久失修的滑窗里探出头来。她没有化妆,短发,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又来了?!”
她走过来,我急忙躲到停在附近的车底下,美美却毫无惧色地待在原地。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丽奈。”
丽奈说了句“等着啊”,就从里面拿出了一些食物。虽然同样是罐头,却跟我平时吃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给,你们两个一起吃吧!”
美美分给我一半,我战战兢兢地吃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吃别人家的饭。这个罐头有点油腻,我从未吃过这样的味道,有点像鸟,又有点像鱼。
回家的路上,我们经过一座大大的铁塔,铁塔上有一只鸟正在筑巢。
“抓住它!”美美盯着那只鸟说道。
“抓它做什么?”
我们已经吃得饱饱的了。
“人家就想抓住它嘛!”
美美使劲儿摇着尾巴,异常兴奋。
“那么高,我够不着!”
“小气鬼!”
美美果然还是个孩子,我决定不去理睬她的无理要求。
“我不理你了!”
说完,美美扭头就走了。我发现我还是喜欢成熟一点的女孩。
又有一天,散步途中,我躺在阴凉处的水泥地上乘凉,这时,美美跑过来跟我闹着玩起来——她总是不分场合地跟我闹着玩。
“哎,卓比!”
“怎么了,美美?”
美美爬到我的身上。我翻了个身。
“我们结婚吧!”
“美美,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了,我已经有一个成年女友了!”
我一边想着她的身影,一边说。
“骗人!”
“我没骗你!”我躺在美美的身下,说道。
“那让我见一见!”
“不行!”
因为我是她的猫。
“为什么不行?”
“美美,我记得跟你说过好多次了……这件事情我想在你长大后再告诉你。”
美美现在还是一只小猫。
“小气鬼!”
美美有些焦躁地摇着尾巴。
“你不是也有主人吗?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丽奈虽然给我饭吃,但不是我的主人。”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
我们就这么闲聊着。
蔚蓝的天空中,从远处升起一团大大的白色积雨云。
今天,知了依旧叫得那么卖力。美美沾湿了前脚在擦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能够判断是不是该下雨了。
“我得在下雨之前回去。”
“那你再来玩啊!”美美恋恋不舍地说。
“我还会再来的!”
“一定要来啊,真的要来啊,真的真的要来啊!”
我们就这样依依不舍地重复着这样的对话,结果,当我往家走的时候,天空已经下起雨来了。
美美温顺地目送着我,结果一转头就不知道去哪里了,可能去了那家木质公寓吧。
刚刚还一望无际的晴空,已经被黑压压的乌云笼罩起来。
在雨中,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我的她要是能像美美这样会撒娇,那该多好啊。
今年暑假,我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觉得……还是有一些预兆的。因为我隐藏了自己内心的不安,没有把该说的话说出来,才导致了这样的结局——是我自作自受。
我只是不敢去确认而已。
暑假的一天,卓比一大早就有些怪异,或许是我的情绪影响了它。卓比不停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珠希来了,放假前我们就约好了。我们和往常一样闲聊着,聊着聊着没了话题时,珠希突然说:
“我本来就喜欢他……”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我从一开始就应该确认一下的。
“你应该早就察觉了吧,不会看不出来吧?”
我从未听珠希说起过她喜欢信。
我心里一边责怪着珠希,这种事情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一边责怪自己,你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又是这样——我总是比较迟钝,别人能明白的事情我却看不明白,无法理解语言背后的东西,永远只能漂浮在语言之海的表面。
如果我早知道珠希喜欢信的话,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想告诉珠希我的想法,却不知道该怎么去组织语言,最后只说了句“我和信进展并不顺利”。
珠希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盯着我,我第一次见到珠希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不再说话,卓比知趣地收起肚皮,不安地抬起头看着我。我的胳膊碰到了卓比冰冷的脚掌。
珠希拿起以前借给我的东西,离开了。里面有一台大型食品处理器,借来后还没来得及用。那台食品处理器是珠希在朋友结婚典礼后的二次聚会中玩纸牌赢来的。
看到珠希抱着大箱子离去的身影,我知道,我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每天都会给信打电话,三天后,信终于接电话了。
“我们真正交往过吗?”
我终于说出口了。可能是因为太紧张了,我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总算把一直想说的话说出来了。只是确认一下这样一件事情,我却用了这么长的时间。
“我们没有在交往吗?”信反问道。
我第一次感到他真是一个狡猾的人。
“我们分手吧。”我对信说。
“你喜欢上了别人?”信以惯常的口吻问道。
“没有。”
“既然这样的话……”
信跟往常一样,以一种沉稳的、温柔的语调说起来。现在听起来,他所说的话都是那么轻率,那么不可信。他说出的话看上去非常充实,实则并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
“我不想听这些……”
我脱口而出,原来我心里是这样想的呀。之后,我像打开了话匣子般不停地说起来,就像弥补之前的空白一样。
事实上,或许我已经觉察到了珠希是喜欢信的,只是不愿意承认这个现实。
所以,我才始终没敢和信确认我们是不是在交往。因为我们一旦确定了关系,我就等于是背叛了珠希。
我很痛苦,但信似乎非常享受我们的这种关系。
“我不知道你还这么能说呢……”
这是信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就这样,我失去了我的好朋友,也失去了我的恋人。
夜已经深了,外面传来夜雨敲打阳台的声音。
打完长长的电话,她哭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我第一次见她这样。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
我觉得错不在她。
只有我最了解她。
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那么美丽、那么努力地生活。
“卓比……”她流着泪说道。
她蹲在一张倒了的椅子旁边,手里紧紧握着手机,里面传来电话挂断后的单调的声音。
“卓比,你在吗?”
她的手轻轻地碰到了我,她的悲伤让我感到异常痛苦。
街灯清冷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我们身上。
我听到了她的呼喊。
“有人吗?有人吗?”
我知道,她失去了她最亲密的朋友。
“有人吗?救救我!”
她一直在哭。
无边的黑夜里,承载着我们的世界仍然在不停地转动。
夏天终于过去了。
树上的知了发出“看哪看哪看哪”的有趣的叫声。我和美美想要去模仿,结果却怎么也学不像。
只能发出“喵喵”或者“喵呜”的声音。
打从那天开始,她便打不起精神,并毅然剪掉了她的长发。
她将短发染成鲜亮的颜色,非常美丽。
我真希望她的表情也能那么明朗。
白天,趁着她出门的时候,我去拜访了约翰。
最近,我与约翰成了好朋友,并从他那里听到了很多故事。
约翰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他的话对我非常有帮助。
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约翰总是只顾说自己的而不让别人说话,当我发现他有些耳聋后,我们两个就相处得非常融洽了。
“约翰,我来找你玩了!”
“卓比,你今天还是那么帅!”
约翰跟往常一样待在狗窝里,跟往常一样将头放在前腿上躺在那里,仿佛雕塑一般。
“关于我的女主人,我想填补一下她内心的空隙。”
“卓比,以前我也跟你说过,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约翰露出悲伤的神情。
“你和她都不记得了吧?”
“不记得什么?”
“我清楚地记得生命诞生之时,所以我不会感到寂寞。”
“生命的诞生?”
“是啊……卓比你觉得世间为什么会有男有女呢?你之前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世界上有男有女,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听到我这样说,约翰出神地叹了一口气。
“世界分男女以前,是没有寂寞的,人人都是幸福的。”
“那现在的人们都不幸福了吗?”
“那倒也不是……”约翰一副陷入沉思的表情,继续说道,“为了延续生命,才出现了两种性别。”
“延续生命?”
“与不分性别时相比,有性别之分后的生命更加坚强了。”
“我不这样认为。”
我想起她哭泣的身影,仍然不觉得生命是坚强的。
“爱的力量,需要他人的力量,因为寂寞才产生的这种力量,使我们变得更加坚强。”
虽然我不能完全理解约翰的话,但我希望她的寂寞和悲伤不要白费。
“我还记得那个没有寂寞的幸福时代,那是一个一体的时代。世界最开始的时候是非常单纯的,慢慢变得复杂,就形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知道吗?最开始的时候,世界的构成要素只有几种。经过漫长的时间,星星诞生然后不断消失,在消失和缩小过程中,产生了各种元素。当时产生出来的分子,现在仍然在我们的血液中流淌。细胞中的基因、地面,还有卓比你最喜欢的电车,都还保留着当时的痕迹——这些我都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我身体里也有星星分解出来的分子吗?”
“是呀,卓比的体内有,你的女主人体内也有。因为你们已经不记得了,所以你们才会那么寂寞。”约翰说道。
那一晚,我一直遥望着夜空看星星。
如果约翰的话是真的,那我们最开始都是一体的。
她走过来,蹲在我的身旁。
听约翰说,每一颗星星发出的光都是和太阳一样的。想着想着,我开始有些眩晕,索性不再去想这些琐事。
我和她一起,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天空中的星星。
远处传来电车驶过高架桥的声音,这是撼动世界的声音。地球这颗星星,载着我们,不停地转动。
四
季节转换,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我第一次见到雪,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呼了一口气,窗户变得朦胧起来。
路边的自动售货机的灯光映在朦胧的窗户上,非常漂亮。
红绿灯、邮筒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冬天,天亮得晚,她去上班时,外面依然是黑黑的。
头发剪短后,她的头圆圆的,从后面看就像猫的头一样。裹上一件厚厚的外套,看上去就更像猫了。
“我去上班啦!”
她像往常一样,将手放在我的头上,然后打开了重重的铁门。雪的气息伴着冷冷的空气一起吹了进来。
她穿着重重的靴子,走出门去。
门关上了,发出很大的声音,她锁上门,从外侧楼梯走下去。
我想象着她对着细长的手指哈着白气的样子。
她踩在雪上,信步而行,她的上空飘着一些云彩,雪花慢慢地飘落下来。
我在我和她的房间里等着她回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能够一下子跳到桌子上了。桌子上贴着她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圣诞花环。
我把头转向窗外。路上已经满是积雪,黑色的犹如巨人般的铁塔依然屹立在那里。
雪吞没了所有的声响。
但只有她乘坐的电车的声音,依然能够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那是让整个世界转动的心跳的声音。
世间万物皆在不停地变幻,我只对这不变的心跳情有独钟。
我不知道能为她做些什么。
我只能守护在她的身旁,过我自己的生活。
黄金周的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