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时候,我们一方面要为闲置的资金找出路,发挥它的效用;一方面也要继续扩大发展玉溪卷烟厂,我们那个时候处在全国第一的位置上,不进则退,只能往前走,不能停步不前,更不能后退,因为全国人民都看着你。所以我们决定投80亿进行新工厂的建设,这就是关索坝的工程。80亿的预算投资,光是进口设备就是4亿多美元。完整的一条生产线,制丝、卷烟、包装,一下就把生产能力扩大了两倍。
结果出了麻烦。
新厂房在热火朝天地建设,工地上四五千人,三个班、24小时地干活儿。突然国家计委通知我们停掉这个工程。这个咋个停?停不得嘛!而且国外设备都订了,如果毁约,按国际惯例,要罚我们总价的15%,那就是五六千万美元。这才真是闯大祸了,一旦果真如此,我的罪名就是给国有资产造成重大损失,追究起来就不简单了。
我们赶紧打听到底怎么回事,原来是国家计委相关部门把一份20年前的老文件翻了出来,文件上说,扩大生产不能超过原有资产的30%,超过就违规了。但关索坝工程不知超了多少倍。
我一听心里太着急了,这个文件我连听都没听过。如果按照国务院的14条,我完全合乎规定,谁还会记得20年前有这份文件,更何况20年前我也没听说。但计委的人不认这个,他们只拿着老文件说事儿。
我只能去找更上一级领导了,好在那时还能找到一些国家领导和他们直接对话。我就去找当时国务院负责管计委的副总理邹家华,我挑了晚上的时间去,想着能安静点说话。我先和他聊了些工厂的发展,说到我们取得的成绩,他问我:"发展这么好了,你怎么没想到要把规模扩大?"哎呀!这话就问到点子上了,我赶紧说:"邹副总理,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我们发展遇到问题了。"然后我把情况就汇报了,邹家华的第一反应是:"你们用自有资金发展,不用国家掏钱,这有什么不让干的?"
他这句话一出来我的心放下了一半。我又把早就准备好的报告掏出来,说:"你事情太多,容易忘记,我们这件事又不能停。你看报告我都拿来了,你能不能帮我签个字?"邹家华一下笑起来了,他说:"你个老褚,你大晚上上我家套我一晚上,原来你是连报告都写好带来了。"我很不好意思,一股劲儿解释我是着急了。邹副总理也是好脾气,也说他是开我玩笑。然后他给我在报告上写了两行字。
这就什么都解决了。我拿着这份报告去国家计委,他们还笑我:"老褚,有事好商量嘛,你怎么通天去了。"我心想我要是不通天,我就背大事儿了。
哎呀真是处处险境啊,那时我偶尔就想,还是人家做私人企业的比较轻松,就算闯祸也大不到哪儿去。
家里人也跟着我担惊受怕。1994年我已经近67岁了,早就过了国家规定的退休年龄,但省委省政府一再延迟了我的退休年龄,后来干脆无限期延期了,退休就想都不要想了。我女儿劝了我好几次,说退了算了,总干下去也不一定是好事。
我确实应该回家多照顾一下家庭,之前几十年我都一心扑在企业上,家庭几乎没有顾上。两个小孩一直以来的生活学习,都是我老伴儿在管,她自己身体也不好,想想这些我心里也还是有些内疚的。而且那几年我两个小孩的婚姻状况都不太好,儿子离了婚,孙女被妈妈带到广州去了。儿子去了日本,后来又去深圳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就美国、新加坡到处都停过,也是个年轻时比较让我操心的孩子。女儿的婚姻状况也不太好,外孙女几岁的时候她就和丈夫离了婚,自己也从学校辞了职,和别人合作做起了生意。好在她把圆圆留在了身边,我们还不至于太孤单。两个孩子都离了婚,我心里还是觉得是我的责任,我以前顾着工作太多,对家庭比较忽略。到现在我是明白了,实际上一个人的人生乐趣最终都是从家庭里找。
1995年我女儿和老伴儿就都出了事,早知道她们会是那样的人生安排,我应该早一些退休回家,陪伴她们。
唉,1994年,是玉溪卷烟厂发展最好的年份之一,但1995年我们一家就开始陷入另一种人生。大概盛极必衰,我其实也还是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