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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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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医务处说她是支气管炎,可是吃了一段时间的药,却不见任何好转的迹象。到后来,她的腰疼越来越严重,竟连弯腰都费劲了。那时母亲正照顾着父亲,她因为心疼母亲,只说腰疼是因为挤公交车闪了腰。直到有一天早晨,她起不来床,才决定去医院。到了医院一检查,确诊的是骨结核,并且脊椎已经有三节发生了病变,紧接着还发现肺也有些问题,随即就办理了住院手续。

专家会诊后的结果,更是让人心惊。她已经是肺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只是入院后的治疗也没能让病情得到控制。

到了此时,她还在隐瞒母亲,只报喜不报忧。当杨绛得知女儿阿瑗的病情后,简直不能相信这事竟然发生在了自己最爱的女儿身上。

考虑到母亲一人侍候父亲多年,极为辛苦劳累。所以,阿瑗固执地不让母亲来探望,她怕母亲看到自己憔悴的样子会伤心难过。当时因为化疗,她的一头黑发已经掉光了。

杨绛不敢把阿瑗的情况告诉钱锺书,只说阿瑗住院了,是骨结核,可以治好,一年左右就可以出院了。钱锺书听后说:“坏事变好事,从此可卸下校方重担。此后也有理由可推托不干了。”

只是残忍的是,她先于父亲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是1997年的3月4日,在这之前的几天,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便提出了要见母亲。看着自己心爱的孩子因为病痛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杨绛的心里五味杂陈。

在最后的时间里,她还曾给杨绛打电话说:“娘,你从前有个女儿,现在她没用了。”

她去世的前一天,杨绛拉着她的手,对她深情地说:“安心睡觉,我和爸爸都祝你睡好。”阿瑗听后就笑了,像花一般。

阿瑗火化的时候,杨绛没有去,她照例去了医院照料钱锺书。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离别太痛了。她实在不忍心面对这样的场面,只在心中默默地送着女儿,愿她好走。在钱瑗充满笑容的遗像旁,摆放着一只精致的花篮,素带上写有两行字:瑗瑗爱女安息!爸爸妈妈痛挽。

阿瑗生前曾说骨灰不用留,但她走后,北京师范大学外语系的师生们不舍,便恳求杨绛将她的部分骨灰留下。后来,他们将她留下的那部分骨灰葬在了校园内的一棵雪松下。在阿瑗离开差不多一百天的时候,杨绛专门去了那棵雪松旁,安静地坐下来,念了东坡的悼亡词来表达对女儿阿瑗的深切怀念:“从此老母肠断处,明月下,常青树。”

后来,有人经过,她便默默地离开了。

人生相聚有之,分离亦有之,如同天命早已注定,再怎么悲伤也不得不承受。

杨绛自然能体会这人生之味,所以在女儿阿瑗去世时,钱锺书病重卧床之际,她以80多岁高龄,怀着丧女之痛,仍坚持着每天去医院探望钱锺书。明明神伤在心,但无一丝一毫外露,还百般劝慰钱锺书,并仍亲自做饭带给他吃,一如既往地用自我的坚强支撑起这个失去爱女的破碎的家。

她曾如此说过:“锺书病中,我只求比他多活一年。照顾人,男不如女。我尽力保养自己,争求‘夫在先,妻在后’,错了次序就糟糕了。”

事实上,老天眷顾她的情深,确也如此。

她一直不知该如何告诉钱锺书女儿阿瑗已经离开的事情,他还在住院,怕他经受不了这打击。她想不出更周全的计策,便一直隐瞒着这件事,并假装阿瑗很好,每天还依旧当传话员将阿瑗写的文章念给他听。

大约四个月后,钱锺书的病情比较稳定的时候,她考虑再三才将阿瑗去世的消息告诉他。并且,为了让他不至于过于悲痛,她足足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慢慢地将这件事渗透给他。还好,钱锺书仿佛心中早已经有了预感一般,听后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悲伤。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他的病情相对比较稳定,杨绛稍稍松了口气。然而,时日不长,他的病情就出现了反复,他开始持续发烧。院方虽然全力想办法,并组织了专家研究处理办法,仍没能控制住他的病情。

杨绛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好的征兆,心里有了慌乱之感。果不其然,没多久他留下了最后一句“好好活”的话,便离开了她。

最后的时间里,杨绛一直守在他的床前,用家乡话不断地在他耳边和他交流,直到他停止了最后的呼吸。杨绛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留下了一个吻。

这一吻,吻过了他们曾经在一起的万千美好岁月。

至此,在这世上,他们仨只剩下她一人。

那是1998年12月19日,作为中国著名作家、文学家的他离开了,追随他最爱的女儿去了。

“临行”前,他有这样的嘱咐交代给他朝夕相伴了六十多年的妻子杨绛:“遗体只要两三个亲友送送,不举行任何悼念仪式,恳辞花篮花圈,不保留骨灰。”低调了一生的他要用最朴素的方式“告别”。

杨绛按照他的嘱咐,一切从简。

最后的送行,也只有家人和闻讯赶来的至亲好友。杨绛摘下眼镜,静静地且仔细地看了他最后一次,然后目送着他进入火化间。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告别,却是真正的生离死别,从此再不能在这世上相见。

当一切结束,疲惫不堪的杨绛回到了住所,现在她要将钱锺书安排的最后一件事做好,那就是好好活。

她与钱锺书相爱相守六十三载,互敬互爱地对待彼此,她做了他一辈子的尾巴;他则始终崇拜着她,一辈子未曾改变过。他们用各自的一生,讲述了这世上最“纯净的婚姻”。

无怪乎无数文人羡慕他们的爱情,感叹他们不仅有碧桃花下、新月如钩的浪漫,更有着融合了两人心有灵犀的默契与坚守。

于我,更觉他们彼此的深情,是那岁月里的静水流深、生生不息。

钱锺书住院期间,有人带着他的诗集《槐聚诗存》想请他俩签名。因为杨绛不想他被打扰,于是盖章代签,并且特意把钱锺书的名字写在自己的名字前面,一边盖章一边微笑着说:“夫在前,妻在后。”

在钱锺书离世最初的那段时间里,曾有后辈上门去看望她,谁知进门还没说话,就止不住地哭了起来。看到她一人坐在那里,孤孤单单的样子心疼不已,倒是杨绛安抚她起来。

这样的场面更让人神伤心疼,试想,一位88岁高龄的老人在刚刚经历了让人痛不欲生的生离死别后,却还能安慰替她伤心的人,委实不易。

之后的日子里,她深居简出,只与钟爱一辈子的书和属于“他们仨”一辈子的回忆相伴。

她婉拒了许多想上门拜访的人,只安静地在家看书、写字。

她曾写过一篇《隐身衣》的美好散文,文中提到他们夫妻俩最想要的一样法宝便是“隐身衣”,这样就可以“大隐隐于市”,躲开喧哗世界,专心看喜欢的书。

如今,她一人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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