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住所令人舒心,不仅宽敞,而且十分明亮。他们一家人专门选了立春的好日子正式搬了进来。
对于这次搬家,他们谨小慎微,绝不允许钱锺书动任何手,而是将他当成一件“行李”保护起来,用专车直接拉到新家。
其实,说起这套房子,还是有很多蹊跷的地方。当时,有人直接到杨绛的办公室,将一串钥匙放在她的手中,并且预备了汽车,最后还嘱咐了一句:“如有人问,你就说‘因为你住办公室’。”
对于这份神秘的大礼,他们费了一番思量才猜到是谁送的,应该是胡乔木。当时,作为毛泽东的秘书,他曾推荐钱锺书担任《毛泽东选集》英译委员会主任委员,主持《毛泽东选集》的英译工作。曾经,钱锺书花费了很多时间,主持了《毛泽东选集》四卷的英译工作。
一直以来,胡乔木都很关心他们夫妇俩的生活,在他们住办公室的那段时日里,他还专门寄了治哮喘的方子给他们。所以,他们二人猜测这房子可能跟他有关系。直到有一次他到访后,他们终于确认了这个猜测。那天,他来并没有提及房子的任何问题,却因看到他们在大门口放了一张床,才忍不住问了他们:“房子是否够住?”杨绛答道:“始愿不及此。”
对于他的这一情分,似乎只这一句话算是表示感谢了。说起来,这房子确实不错,要知道当时的钱锺书什么干部都不是,却住进了干部楼,这绝对是一种优待了。
三室一厅的房子很宽敞,于他们而言居住绝对绰绰有余。然而,因为他们书多,慢慢地,书房不够用了,连客厅也变成了书房的一部分。这十分符合他们爱书的气质。他们的房间摆设十分简单,书房里的书架却气派十足,满满几大书架书像极了图书馆,古今中外的书种类齐全。令人钦佩的是,这里的每一本书他们都一一读过了。
他们这对知识分子夫妻没有什么大钱,生活也一直很节俭,唯独在书籍方面毫不吝啬。只要是没看过的书,他们都有兴趣读一读,且无论中外书籍,他们都会动用一切渠道去买。
杨绛时常打趣钱锺书,称呼他为“书痴”,实际上她自己丝毫不逊色于他。
那时,他们家有两张书桌,一大一小。大的是钱锺书的,小的是杨绛的。杨绛戏说钱锺书名气比自己大,所以要用大的书桌才行。钱锺书的东西确实多,《围城》一火,他的读者来信多得数不清。另外,还有一些场合的邀约函,以及一些没读完的书,他总是都堆在书桌上。
“人红是非多”,那时,疏于跟外界打交道的他们俩,有时会被人说清高傲慢、孤芳自赏。对于这些评价,他们俩一律付之一笑,不去争辩,也不愿去争辩。
那时,著名艺术家黄永玉和他们住得很近。黄永玉说,回老家带来了一些湘西土特产的话,给杨绛他们家送去的时候,都是敲敲门就放下离开而从来不去敲他们家的门,知道他们开门的时候会自己拿进去。黄永玉心里很清楚,时间对他们来说珍贵如珍宝,不忍心打扰他们。
他们俩自始至终保持着低调,一些可参加可不参加的场合他们都尽量不参加。如果有人上门拜访,也是杨绛在门口直接回绝了,她总自嘲说是钱锺书的“拦路虎”,因为拒绝别人的事,总是自己做得多。
钱锺书的弟弟曾如此形容过他的大嫂杨绛:“她像一个帐篷,把大哥和钱瑗都罩在里面,外在的风雨都由她抵挡。她总是想包住这个家庭,不让大哥他们吃一点苦。”
诚如斯言,从他们俩在一起,家中之事无论大小都是她在打理。大到人情世故,小到钱锺书的衣着打扮。
因为深爱钱锺书,所以,在杨绛心中,钱锺书的任何事都比自己的重要。她很少提及自己的事,提过意见的似乎只是对钱锺书的“誉妻癖”。
对杨绛,钱锺书除了满满的爱意,还有满满的赞誉,并且这赞誉包括方方面面,无论生活上还是工作上。这一赞誉中不仅有他对爱人的认同,也有他对朋友与知己的欣赏。
朋友曾笑他有“誉妻癖”,于是,他回家说给杨绛听。杨绛便问他:“你誉我没有啊?”
钱锺书答:“我誉了。”
“你誉我什么了?”
钱锺书说了三件事:“一件是话剧《称心如意》上演,在上海一夜成名,可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也没变,照旧烧饭洗衣。”“还有一次日本人抓你,你沉着冷静,和从前一样,一点也没变,照旧烧饭洗衣。”“一次,家里煤油炉过满,火着老高,周边都是干柴,你走来,灵机一动,抄起旁边的尿罐扣上去,火柱立刻灭下。”
杨绛笑说:“快别说了,‘呆大’。”
钱锺书并没有说假话,在他眼中,杨绛不仅有才情,而且最重要的是贤淑,是这世间难寻的伴侣。
他曾说:“杨绛的散文是天生的好,没人能学。”
他还曾对杨绛说:“照常理我应该妒忌你,但我最欣赏你。”
世间最好的你情我爱,不过如此。
他们在蹚过了黑暗之河后,于一片晴好的岁月里,携手过着他们与世无争、宠辱不惊的小日子。
如此,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