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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谈六 人淡如菊安之若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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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杨绛和钱锺书一前一后遭到监管。

工资没有了,存款也被冻结了,只给一点点生活费,吃的也都被限制了,只允许吃窝头、咸菜和土豆。此外,穿着等各个方面都受到了限制。但是,事情并没有就此告一段落,斗争会成了日常,隔三岔五就会有一次,弄得人身心俱疲。

当时,对知识分子的迫害方式有很多。钱锺书的头发就被剃成了纵横的两道,成了一个“十”字。这也是当时那个时期所谓的“怪头”。这样肯定不好见人,杨绛便想了一个妙招,干脆把钱锺书所有的头发都给剃光。

可是,没想到没过两天,杨绛也遭受了这“待遇”。那是杨绛人生中最不幸的一天。那天,她回家比较晚,一进院就看见大楼前的台阶上站满了人,王大嫂一见到杨绛就偷偷摆手,示意她退出去。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回避就被“极左大娘”看见了,喊着她的名字将她喝住。她只好硬着头皮走上了台阶,站在了钱锺书的旁边。

其实,他们夫妇俩都是陪斗的,却无法避免被整。那个用杨柳枝猛抽她的姑娘,拿着一把锋利的剃发推子,把杨绛和当时旁边的两个老太太的头都剃成了“阴阳头”。当时有一位女士含泪合掌向那个姑娘拜佛似的求饶,终幸免被剃头。这样的举动,杨绛是绝对做不出的,她就由着那个姑娘将自己的头发给剃了。

同样被剃了“阴阳头”,一个退休干部,可以躲在家里不出去;另一个中学校长,素来穿干部服、戴干部帽,可以戴着帽子上班。但杨绛不行,她没有帽子,大夏天也不能包头巾,又不能躲在家里不出门。

钱锺书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结果到头来还是杨绛反过来安慰他,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结果,还真被她想到了办法。几年前女儿阿瑗剪下两条大辫子,杨绛一直用手帕包着留在柜子里。于是,她便找了出来,熬了一夜,自己做了个粗糙的假发套。为此,她还打趣说小时候很羡慕弟弟剃光头,没想到现在算是实现了“半个”愿望。

只是,她发现戴上之后真假发之间的区别太大了,假发套不透风,颜色与真发也不一样,但是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第二天,她硬着头皮戴着假发出门了。

坐公交车的时候,杨绛一上车就被售票员看了出来,对着她大喊:“哼!你这黑帮!还想上车?”杨绛又气又恼,辩解说:“我不是黑帮!”乘客们都好奇地看着她,她心里想:“我是什么?牛鬼蛇神、权威、学者,哪个名称都不美,还是不解释为妙。”所以,她忍受着无数异样的眼光,坚持到下车。只是,此后一年之内,她再也不敢坐公交车,上班下班全靠两条腿。

大街上也不安全,人们发现了她奇怪的头发都指指点点;买菜的时候,没有谁愿意卖给她,后来每天都是钱锺书去买菜,她只负责一周出去买一次煤。即使这样,她走在大街上还是会提心吊胆,生怕会有什么事发生。后来,她终于托人买了个蓝布帽子,可是孩子们眼尖,总能认出来,然后伸手去揪她的假发,所以她看到孩子们都躲得远远的。

那时的“运动”把一切都颠倒了过来:文学所的小刘原本是打扫卫生的临时工,现在则肩负起监督文学所全体“牛鬼蛇神”的重任。当时,包括杨绛夫妇、何其芳、俞平伯、陈翔鹤等专家都属她监管。

杨绛的工作是打扫厕所,钱锺书的工作则是打扫大院。他们每天不是劳动改造,就是写检查,一切曾经正常的工作都被取消了。

打扫厕所本是小刘的本职,现在是杨绛的了。杨绛在仔细看过两间污秽不堪的厕所后,于是置备了几件有用的工具,比如小铲子、小刀子,又用竹筷和布条做了个小拖把,还专门带了些去污粉、肥皂、毛巾、小盆等之类的物件,放在厕所里。没几天,厕所竟一尘不染。后来,翻译家潘家洵的夫人还对杨绛说起:“人家说你收拾的厕所真干净,连水箱的拉链上都不见一丁点儿的灰尘。”

杨绛回忆说:“小刘告诉我,去污粉、盐酸、墩布等等都可向她领取。小刘是我的新领导,因为那两间女厕属于她的领域。我遇到了一个非常好的领导。她尊重自己的下属,好像觉得手下有我,大可自豪。她一眼看出我的工作远胜于她,却丝毫没有忌妒之心,对我非常欣赏。我每次向她索取工作的用具,她一点没有架子,马上就拿给我。”这番极具幽默感的话也只有杨绛才能如此巧妙地说出,听罢让人忍俊不禁。

不过,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杨绛并不反感这样一份工作,反而很庆幸,因为收拾厕所有着意想不到的好处:比如,可以躲避红卫兵的“造反”;比如,可以销毁“会生麻烦的字纸”;比如,可以“享到向所未识的自由”,摆脱“多礼”的习惯,看见不喜欢的人“干脆呆着脸理都不理”,“甚至瞪着眼睛看人,好像他不是人而是物。决没有谁会责备我目中无人,因为我自己早已不是人了”。

在她看来,这是“颠倒过来”了意想不到的妙处。所以,她在做着这份工作的时候,并不觉得苦。

1969年,他们一大批知识分子被集中到一起生活。由于他们两个年纪比较大,所以允许他们俩回自己的地方住,但也要按时参加集体的学习和训练。

他们不在同一单位,训练的地方也不在一起,不过都在同一食堂吃饭,所以他们俩偶尔可以在食堂外见一面、说说话什么的。11月3日那天,天气奇冷,杨绛正在学校门口等公交车,猛然发现钱锺书在人群中正向自己走来,很匆忙的样子。杨绛心想,应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果不其然,钱锺书走过来凑近她,小声道:“待会儿告诉你一件大事。”然后就跟着杨绛一起上了公交车。在公交车上,他告诉杨绛说组织上要安排他去干校,这个月的11日就得走。杨绛听后,心里一惊,这个变故太突然,她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她原以为会跟钱锺书一起庆祝他的60岁生日,没想到这个愿望泡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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