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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后记(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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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书写了这一切的双手,并不是一双舞文弄墨的手。这双手更喜欢飞机操纵杆和缰绳。那也不是一颗伤春悲秋的灵魂,它习惯了冒险开拓,只愿意屈从于自然的美与命运的力量。她在书中表现出了与之相符的果断坚决,对自己的私人生活只字未提,包括缺席的母亲、三段婚姻、无数风流韵事。这本精彩的畅销书,原来是一本不合格的回忆录。让许多对她的传奇经历好奇的人士失望而回。随之,各种传记也应运而生。

对此,柏瑞尔·马卡姆在《夜航西飞》中用这样一句话作为回答:“我独自度过了太多的时光,沉默已成一种习惯。”因为“夜航依旧是种孤独的工作。但飞越牢不可破的黑暗,没有冰冷的耳机陪伴,也不知道前方是否会出现灯光、生命迹象或标志清晰的机场,这就不仅仅是孤独了。有时那种感觉如此不真实,相信别人的存在反而成了毫不理性的想象”。那些没有陪伴她共同经历成长与险境的人,就如同随时都会被她甩到地平线尽头的城市,或者时常被黑暗吞没如同不存在的人世。所以她选择沉默以对,将他们留在黑暗中。

柏瑞尔·马卡姆在全书开篇时说,故事可以在任何地方开始。但她却选择了那次半夜的飞行作为开头,她从睡梦中醒来,独自穿越黑暗,为生死不明的病人运送氧气瓶。完成任务后,在矿工营地停留期间遇见一个垂死的黑水热患者。他迫切想要知道外面的世界,他依旧记得所有的朋友。后来,在内罗毕的酒吧,柏瑞尔·马卡姆居然真的遇见了这个病人去世前念念不忘的那个朋友,而这个人却早已忘记他,以及他们之间曾打过的赌。这个故事仿佛一则寓言,说出了柏瑞尔·马卡姆眼中的人际关联。这个被非洲领养的白种姑娘,是个灵魂的混血儿,这个特殊身份让她逃脱了西方世界的规范束缚,又拥有非洲无法给予的现代教育与飞行技术。这些优势让柏瑞尔·马卡姆在两个世界里都成了独一无二的存在。

“不知死,焉知生。”“黑”非洲很早就让她明白了死亡的不可避免,以及人力的渺小。从小与纳迪猎手们出没于丛林,而不是乖乖坐在学堂做淑女的柏瑞尔·马卡姆对很多所谓“人之常情”抱着漠然的态度。所以遭遇狮子袭击时她没有过多谈及自身的感受,更不用说恐惧,而是以令人捧腹的幽默描述故事的全过程,并带着惆怅讲述了狮子后来凄凉的囚禁生涯以及最后的英雄式结局。在遭遇野猪攻击时,她表现出了同样的冷静。十八岁的时候,持续三年的干旱迫使柏瑞尔·马卡姆的父亲前往秘鲁谋生,而她选择独自留在肯尼亚谋生,行李只是一套换洗的内衣。比起人,她对无畏的猎犬布勒、埃尔金顿家的狮子帕蒂、流亡贵族般的骏马坎希斯康,甚至冷冰冰的飞机有更多的感情。

和著有《小王子》和《夜航》的圣埃克絮佩里一样,对飞行的热爱、对飞机技术的熟练掌握、对飞机的了解,最终让柏瑞尔·马卡姆在脱离地球引力的同时,脱离了人世的规则,活在只属于她的小星球上。“山丘、树林、岩石,还有平原都在黑暗中合为一体,而这黑暗无穷无尽。地球不再是你生活的星球,而是一颗遥远的星星,只不过星星会发光。飞机就是你的星球,而你是上面唯一的居民。”

这个女性版本的“小王子”一心一意热爱着自己孤独的星球,而让她低头的那朵“带刺的玫瑰”则是烈马。她将最没有保留的情绪留给了马,而不是人。幼时玩伴长大成人,至交好友纷纷远走或离世,只有一匹匹纯种马,带着一脉相承的桀骜不驯与天赋来到她身边,互相了解、互相征服、并肩作战,一直到生命尽头。

柏瑞尔·马卡姆在驯马与飞行领域都是顶尖高手,写作中的她则是彻底的业余选手,或许正是她的业余身份,成就了本书。专业作家需要有目的地搜集资料,有技巧地落笔,努力把握自己的风格。而柏瑞尔·马卡姆书中所写的一切都是她的生活,曾经每天触手可及,鲜活、自然。而她开始写作的时候,并没有功利的目标,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写,所以直抒胸臆,并不在乎将写出一本怎样的书,以及要培养出什么样的个人风格。海明威在评论乔伊斯时曾说:技术上来说,没人能写得更好。这句赞扬的重点不是“更好”,是“技术”。而海明威这个“专业演员”在柏瑞尔·马卡姆这个“非专业演员”无视“技术”的本色演出中,看见了自身缺乏或者已经丢失的东西,那些能打动人的本真,所以给出了衷心的赞扬。

正如柏瑞尔·马卡姆所说:“非洲的灵魂,她的完整,她缓慢而坚韧的生命脉搏,她独有的韵律,却没有闯入者可以体会,除非你在童年时就已浸淫于她绵延不绝的平缓节奏。否则,你就像一个旁观者,观看着马塞人的战斗舞蹈,却对其音乐和舞步的涵义一无所知。”

对于四岁开始就在非洲生活的柏瑞尔·马卡姆,非洲已经融入她的呼吸与生命。当无数作家试图描绘一个出现在他们视野与梦境中的非洲时,她早已经是非洲的一部分。她没有猎奇心,无意炫耀,只是用平静的语气讲述了一个遥远的、已逝的非洲,她曾经的乐园。在她的书里,有许多生动的细节与近乎奇迹的巧合,共同描画了一个时代、一片热土,以及一群按自己的规则生活的人。柏瑞尔·马卡姆笔下的非洲是独一无二的,是无法靠写作技艺复制的,所以如此独特,分外真挚感人。

毕加索曾说:“我一生都想学会孩子画画的方式。”正是这样的单纯,让这本书引发了共鸣,拥有了和诸多名著一样感人的力量。书中,深夜飞行的章节很难不让我想起《夜航》,有人说,与圣埃克絮佩里的相遇,对柏瑞尔·马卡姆的写作风格影响很深。《寻找伊利亚堡垒》的章节让我想起了迈克尔·翁达杰的《英国病人》,同一片北非沙漠,同样无视世俗规范的飞行员,同样高超的飞行技术。书中狩猎远行的描写,则让我想起海明威的《非洲的青山》与《乞力马扎罗的雪》,而最后独自跨越大西洋的创纪录飞行,那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绝望的坚决,又与《老人与海》何其相似。

在这个阅读只为消遣的年代,这本书或许只是短暂的逃离,让你去往一个不复存在的非洲。合上书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改变。但你知道,曾有过那样的生活、那样的世界、那样的信念、那样的人。

最后,回到关于柏瑞尔·马卡姆是否本书真正作者的疑问。当事人的相继去世让这个疑问成为永远的悬案,但读者可以在阅读中得出自己的答案。在我看来,《夜航西飞》是柏瑞尔·马卡姆用生命历程写成的书,无人可以代笔。

至于柏瑞尔·马卡姆为何再无其他作品问世,我想说的是,她从未表露出要成为作家的意向,她想做的,只不过是向没有经历过她那个非洲的人们讲一个精彩的故事,这个故事就是她的人生。

我们都只活一次,所以这个故事也只需讲述一次。

陶立夏

上海,二〇一〇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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