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两个农场在恩乔罗安家——德拉米尔家的农场和我父亲的农场,尽管看不见彼此的小屋,但它们并肩站在赤道山脉的暗影下,等待着东非的成长。
马夫统领怀尼纳在每天清晨敲响马厩的钟,这沙哑的钟声唤醒了农场。荷兰人开始把牛套到车上,马夫拿过了自己的马鞍,磨坊的发动机开始冒蒸汽。挤奶工、放牧人、羊倌、猪倌、园丁和仆人揉着眼睛,嗅着天气的味道,快步向各自的岗位进发。
在平常日子,布勒和我也是他们中的成员。但在狩猎的日子里,我们在钟声敲响、公鸡在篱笆上展翅之前,就溜了出去。我有些课要上,有些课要逃。
我记得有这样的一天。
一大早,睡梦中的布勒在我床边的泥地上打着滚,它和往常一样,和我一起住在泥屋里——同住的还有吵闹鸣叫的无数昆虫。
我挪了挪身子,伸了伸懒腰,睁开眼睛透过没装玻璃的窗户远眺利亚基皮亚悬崖上的那块平地,然后起床。
水桶里的水泼在脸上很冷,因为东非高原上的夜晚很冷。绑在腰上的生牛皮腰带硬邦邦的,“丛林人之友”短刀的刀刃则显出“生人勿近”的架势。甚至我那把马塞长矛,尽管肯定拥有自己的生命力,但也显得僵硬顽固。它的铁尖躲在一丛黑色鸵鸟羽毛中,看上去像块了无生气的石头。清晨依旧是黑夜的一部分,颜色是灰的。
我拍了拍布勒,它摇晃着粗尾巴,表示它知道该保持安静。布勒是我一切罪行的同谋。它是恶搞以及很多别的事情的行家里手,我从没有过,也从没听说过还有比它更聪明的狗。
它对我忠心耿耿,但我从未觉得它是条感性的狗,或是那种适合出现在赚人热泪的感人故事中的“忠犬”。它太粗野,太强壮,也太好斗。
它是斗牛梗和英国牧羊犬的混血,混得很彻底,以致外表居然不像其中任何一种狗。它的下颚突出,但肌肉结实发达,就像古波斯石头浮雕上的那些美丽猎犬。
它对生活抱着怀疑态度,黑白相间的毛皮上那些长短不一的半月形伤疤记录了它光辉的战斗史。它会为任何值得争取的东西而战斗,如果暂时没有符合这类要求的东西出现,它就捕杀猫。
我父亲曾抱怨说,每当布勒因为这种行为受到责打时——它时常挨揍,它就认为惩罚也是屠杀猫咪行动中不可避免的风险,所以当我们希望通过责罚来纠正它的错误时,受惩罚的却反而像是我和父亲,反正不是布勒。
有天晚上,一头豹——无疑是猫科动物中精挑细选出的复仇者,蹑手蹑脚地穿过敞开的门走进我的小屋,将布勒从我床头劫持走了。布勒的体重超过六十五磅,而且身上绝大部分都是配合默契的进攻型武器。第一回合较量中发出的声响和怒吼有时依旧会在我耳畔响起。但攻击者占了上风。还没等我从床上爬起来,狗和豹已经消失在没有月光的夜色中。
父亲和我拿起一盏防风灯,就着防风灯的亮光沿血迹跟踪到树林里,最后血迹消失了,我们失去了方向。天亮的时候我再次出发去寻找,才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布勒。坚硬的头骨和下颚都被刺穿。我跑去寻求帮助,用帆布做的担架将它抬了回去。经过十个月的漫长休养,它康复了。除了有点不够对称的头颅外,它还是以前的那个布勒,而对猫的捕杀也从消遣升级为例行公事。
至于那头豹,第二天我们设陷阱捕获了它,但它已经失救。它没有了耳朵,仅剩下部分喉管,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幻灭感。据我所知,对布勒来讲也是一样,它是第一条被猎豹捕捉后,还能活着回味那一幕的犬类。
布勒和我一同溜到小屋和食堂之间的空地上。真正的黎明还没有到来,但太阳已经苏醒,天空正在改变颜色。
我偷偷瞥了一眼父亲的小屋——它就在我小屋的附近,看见一两个马夫已经准备打开马厩的大门。
“快乐战士”的马房外头已经有了一堆肥料,说明马夫已经来过。这也意味着我父亲随时都会出来,派第一组赛马出去进行早锻炼。要是他看见我手里的长矛、身后的狗和别在腰间的短刀,他一定不会相信我正全神贯注地想着“英语语法基础”“实用算术习题”,他会推算,英明神武地推算,布勒和我正要去附近的纳迪人村庄,和纳迪武士一起去打猎。
但我们对这个游戏了如指掌。我们快步穿过家里的那些小屋,藏到小马驹的马房后面,等时机成熟,再匆忙跑过蜿蜒的小路,这条路是我们和土著的脚步踩出来的,完全被高而枯的野草遮盖。天色尚早,草上沾着重重的晨露,湿意掠过我裸露的脚踝,渗进布勒的皮毛中。
我摇晃着跳跃起来——那是纳迪武士和马塞武士采用的蹦跳式步伐,逐渐接近村庄。
村庄四周环绕着一道荆棘做的防兽栅栏,差不多有牛的肩胛骨那么高。樊篱内,有些看来更是从地底下长出来而不是盖上去的小屋,围成一个圈。它们的墙壁是用从森林里砍伐的圆木做的,一根根竖直摆放,缝隙中则塞满泥土。每间小屋都有一扇门,门矮得只有爬行才能通过,没有窗户。炊烟透过茅草屋顶袅袅上升,在没有风的日子里,如果从远处望来,村庄就像是草原上正在熄灭的火堆,上方缭绕着最后一丝烟尘。
门前以及围在栅栏外的泥土都很平坦,被人、牛、羊踩得硬邦邦的。
我和布勒一走近栅栏,一群混血的狗就摇着尾巴朝我们飞奔过来,有些还会不停地吠叫。布勒像平常一样向它们致意,带着傲慢的冷漠。它太了解它们了。成群的时候它们是狩猎好手,但单独行动时却像土狼一样懦弱。我叫着它们的名字,平息愚蠢的咆哮。
我们正站在武士首领的小屋前,一场纳迪族的狩猎即将开始。即便规模很小,也不能有喧哗或懈怠。
我将长矛的钝尖插在地上,站在它旁边,等待着门打开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