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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中流砥柱(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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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一时沉默不语。没想到江、鄂官兵与当地百姓的关系如此之差,怪不得他们会在茶寇手下连吃败仗了。日子一久,搞不好当地老百姓反倒要倒向茶寇一边了。这可是个大问题。他正思索间,突然张忠又指着前面道:“先生,前面有个茶铺,不如在那里歇歇脚也好。再往前走,就是茶寇经常出没的地方了,太危险,咱们还是别去了吧?”

“对对对,少主人,您要有个闪失,这天大的责任俺这把老骨头可担待不起呀!”辛虎奴一开始就反对辛弃疾微服出行,此刻也赶紧附和道。

辛弃疾抬眼望去,前面百来步远倒真有一间东倒西歪的茶铺,坐落在小道的一旁。再往前走,就是丛林茂密、通路崎岖的大山了。看来这里是来往客商的必经之地,说不定能从这里探听到些消息。他又举目看了看周围——草木葱茏、野径丛生。难怪此前官兵怎么也讨不到便宜,自以为是的官老爷们怎么可能是熟知地形的茶寇的对手!

“也罢,我们且去前面歇歇脚再作打算。”

三人到得茶馆,甫一坐定,愁眉苦脸的茶博士赶紧迎上前来:“客官要喝什么茶?”

“你这里生意不甚好啊。”辛弃疾四下里打量了一番,打趣道。

“哎,兵荒马乱的,商家都不敢打这儿过了,能好吗?卖完今天,小的我也要歇业了。”茶博士端来三盏茶,抱怨道。

突然,山林里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紧接着,钻出了十几条大汉。为首一人指着茶博士的鼻子大叫:“快给兄弟们摆好桌椅,他娘的累死了!”

辛弃疾冷眼瞧去。这些人清一色的短打扮,腰间还挂着朴刀,看上去非兵非商、不伦不类,不由得大感兴趣。

为首那人也注意到了辛弃疾一桌人,又叉手向茶博士大喝道:“这桌是什么鸟人?快快将他们打发了,咱老子要坐那张桌子!”

张忠大怒,偷偷瞧了辛弃疾一眼。只见他镇定如常,只管不动声色地瞧着那大汉。心下不由得大为佩服。

茶博士为难极了,看看辛弃疾,又看看大汉,苦苦劝解。这汉子正待动怒,却被身后一人喝住:“赵五,若是再撒泼,拖翻先打二十杖再说。”

这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赵五闻言,先前的嚣张气焰全无,赶紧退到一边,连声称是。

辛弃疾大感好奇,举目望去,赵五身后缓缓踱来一位老者。约莫六十来岁,颌下三缕黄须,看上去干瘪精瘦,却透着一股精明强干的劲儿。

那老者向辛弃疾抱一抱拳,辛弃疾也还了一礼。只见他们在另一张桌子坐定,茶博士赶紧上去招呼喝什么茶。老者淡定地一挥手:“你这里能有什么好茶!我自带了上好的峨眉贡堂雪芽,替我点上即可。”

言毕,他又向辛弃疾道:“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共饮几杯如何?”

辛弃疾也不推脱,当即大模大样地带着虎奴和张忠坐了过去。双方寒暄一番,老者自称自己姓符,乃是前去广东做生意的客商。辛弃疾也声称自己乃是跑单帮的生意人,正好从外地游历到此处。

“生意人?”老者眯眼看了看辛弃疾,“只怕不是吧?近来这里颇不太平,南来北往的客商都绕道而行,哪有如此胆大的生意人?”

“老丈不也是来此做生意吗?”辛弃疾毫不慌张。

“是,可我们都是结伴而行,而你就只带了两名家仆。老实说,我还从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生意人。”老丈回头瞥了一眼,立刻有三个彪形大汉站到了他的身后,“再说了,做生意的,指尖会有茧巴,那是长年累月打算珠磨的。你和这两位朋友的指尖却干干净净——你怕不是生意人,而是官府的探子吧!”

老者话音刚落,几名大汉的手已经按到了刀柄上。张忠和辛虎奴心中暗叫不好。张忠下意识瞄了一眼放在地上的行李担子,为防万一,他在里面藏了三把腰刀。可真厮杀起来,却没把握能安然冲出一条血路。

出乎两人意料的是,辛弃疾依然气定神闲,朗声道:“老丈好眼力,在下确实不是什么商人。而是区区秀才……还是不第秀才,说来真是羞煞人啊……”

张忠也灵机一动,赶紧道:“这位张公子,乃是俺们庄赵檀越延请的西席。赵檀越家原来的西席上月急病去了,这才命我请来了张公子!”

老者两眼一翻,看了看身后一位大汉。那汉子略一点头,似乎是说确有这么回事。张忠暗叫好险——他们庄是有个赵檀越,赵檀越家的西席亡故,如今正张罗着重新聘请一位教书先生这也是事实。没想到这伙人对本乡本土的情况摸得如此清楚,还好自己没有胡说一气。

老者又问道:“既是读书人,那可真是失敬了。可不知公子为何又要称自己乃是生意人?俺们身份低贱,可不敢跟公子比肩啊!”

辛弃疾假意长叹一口气:“唉,科名蹭蹬,屡试不中。钱能通天,钱能通神。眼瞅着一个个不学无术的同窗依靠打点考官骗取功名,我却依然名落孙山。又有什么面目说自己是读书人呐!”

没想到,这一席话倒引起了老者的感慨。他冷笑道:“公子以身为读书人为耻,可知我们这些商人日子也不好过呀!朝廷捐税繁重,整日风里来雨里去,赚的铜板还不够他们办几桌筵席的钱。大家近来都说茶寇造反,为害一方。其实,茶寇原本也是老老实实的生意人。但凡有条出路,他们又何尝想反?咳,咱们左不过同病相怜而已。”

辛弃疾见老者话中有话,顺势道:“当今天子圣明,那些茶寇若能悔过自新,朝廷怕是会网开一面吧!”

“咳,什么圣明!要真圣明,何至于年年给金人上贡那么多岁币?又何至于拼命让咱们生意人来填这个窟窿?年轻人,那些茶寇也是可怜人。只要走上造反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明白吗?”

听老者这么评价孝宗皇帝,辛弃疾颇有些尴尬。正当他琢磨着怎么敷衍过去时,老者又开腔了:“年轻人,我看你颇有些胆量见识。科考怕是难有出头之日了,区区一个塾师也是委屈了你。不如来帮老朽一点小忙如何?老朽身边正缺个识文断字的秀才——那赵檀越家付与你多少束脩,老朽保证三倍于他!”

辛弃疾大感意外,连忙以自己性格闲淡、不乐四处奔波为由加以推辞。他心下对这老者的身份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心下颇有些感慨。这一幕,与自己当年孤身投奔耿京军中倒有几分相似。只不过,那时大家是为了保大宋。而如今,却是拉他一起反大宋。造化有时真是奇妙无比。

老者见辛弃疾婉言相拒,便也不再强求。二人饮尽盏中茶后互道珍重,准备分别上路。行前,老者道:“山水会相逢,这位公子,我们总有一天还会见面的!”

目送老者离开,辛弃疾轻声道:“他一定就是茶寇的首领——赖大赖文政!”

“哎哟我的妈呀,少主人,你心也太宽了。刚才我可是一身冷汗啊,生怕有什么闪失!”辛虎奴拍着自己的心口道。

“既如此,为什么咱们当时不当场拿下他?”张忠急忙道。他见对方虽然人多势众,但若是突然出手制住赖大,贼人却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别看这人区区一个茶商出身,却是个人物……”辛弃疾自信地说道,“我倒是更愿意跟他在战场上见个真章。”

回到赣州城之后,辛弃疾心中对自己所要面对的敌手算是有了数。只是没想到,另一个难题又摆到了他面前。

那就是兵源问题!

按照辛弃疾的设想,他需要一支能够冲锋陷阵、与茶寇生死相搏的敢死军,而且这支部队一定要由熟悉当地情况的士兵组成。合乎情理的做法,自然是在当地的州郡乡兵中进行汰选,挑出最为精锐善战的壮士来。

然而实际情况让辛弃疾大失所望。当地凡是精壮一些的士兵,几乎都被各个军政衙门给抽调去充当杂役了。剩下来的,大多是一些老弱病残而已。他检阅了一千多名亲军,敢于挺身而出充当敢死军的,竟然只有先前陪他深入险境的张忠一人而已。后来几经鼓励,又才有了一十八名响应者。要想再多增募一人也不可得!

“这样如何能够上阵?”辛弃疾大为光火。身边的随从幕僚也十分尴尬。还记得几天前商量讨寇之计时,一个个都说得头头是道。可现实告诉他们,这一切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

“这仗,不能打!要打,得先练兵!”辛弃疾没有责怪任何人。他知道,这一习气由来已久,不是那么简单可以改变的。

“可……可圣上怕是不能等啊!”陈天麟小心地提醒道。他听说辛弃疾出京之前可是在金殿上夸过海口,要在一月之内全歼茶寇的。

“放心,天塌下来由我辛弃疾顶着,各位大人只管协助我募兵练兵便是!”辛弃疾的口吻不由分说。他又朝在场众位官员团团一揖:“多多仰仗大家了!”

辛弃疾早已不再是过去初出茅庐的那个毛头小伙,他深谙“一个好汉三个帮”的道理。

尽管陈天麟等当地官员久已浸染大宋官场上的因循之风,但看得出来,他们还是想做点事的。再说了,诸如征募训练、后勤粮饷、调动乡民等杂务千头万绪,离开了他们,就算自己有三头六臂也操持不过来。辛弃疾说这番话不是客套敷衍,而是真的有心要把大家的积极性给调动起来,使得他们能够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赖文政,千万要等着我,等着和我堂堂正正地过过招啊!”辛弃疾不止一次这样想道。

初露头角

就在辛弃疾在赣州苦练敢死军之际,事态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茶商军估计也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趁着官兵重新调整部署的机会,其主力意图离开江西,夺路而出。

然而,湖南早已加强了沿途关卡的戒备。茶商军在这里找不到什么空子可钻,只好冒险南下广东,没想到却遭到了当地摧锋军的迎头痛击。茶商军损失惨重,只得再次退回江西南部。

这个时候,辛弃疾已经练就了一支过硬的乡兵武装,并借机控制了当地许多有利地形。茶商军此次返回江西,从主人变成了客人,原来依仗的便是在深山密林中穿插来去的看家本领,如今却大打折扣。八月二十八日,在安福、萍乡一带正好撞上鄂州官兵,碰了个大钉子后不得不向兴国方向逃去。

这正是辛弃疾所要的结果。他亲提自己训练出来的敢死军一路猛追,最后将茶商军堵截在了瑞金。茶商军进退不得,变成了一头掉到陷阱中的困兽。

然而,困兽犹斗。被逼上绝路的茶商军看上去并不准备缴械投降,而是要做最后的殊死一搏。辛弃疾在张忠和虎奴的陪伴下,探看着远处茶商军的营寨,不由得锁紧了眉头。

先前信使来报,赖文政已经接受了辛弃疾的挑战,约定明日开营迎战。

看来,必将是一场恶斗啊!辛弃疾看了看手中的佩剑。对手人数虽少,而又屡遭败绩,可战意丝毫不减,也没有看出溃散逃亡的迹象。他不由得对这个赖文政佩服起来。

“吩咐下去,明日定要小心应战。还有,各处小路的埋伏接应官兵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或巡哨,或堵截,一定不能出半点差池。明白吗?”辛弃疾吩咐张忠等亲兵代为传令给各路副将和队官。

其实,大多数官兵都认为茶商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连遭败绩,损失惨重,人数已经大为减少,不用说,士气也已经低落到极点。接下来的战斗,只需要等他们乖乖投降就可以了。

然而,第二天甫一交手,官兵们就发现茶商军的战意比预想的要强烈得多——他们早已占据了山林中的有利地形。在这里,马军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弓手也只能不顾准头地瞎射一通,而茶商军则可以居高临下,向仰攻的宋军展开反冲击。一度把官兵的阵势打得大乱。

再加上茶商军在林中布置了不少陷坑圈套,这使得官兵们的战线更显混乱不堪,在许多地方都露出了可以给对手溃围而出的破绽。这使得在后督战的辛弃疾大为心焦,他亲提宝剑在后指挥,好不容易才压住阵脚。

不过,许多来自鄂州和江州的官兵都学乖了。他们一面高声呐喊叫骂,另一面又止步不前——这些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油子,本来还想来捡个大便宜的,没想到碰了个硬钉子。碍于后面主帅亲自督战,不敢退却,只好使出了虚张声势的蒙混手法。

辛弃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顾辛虎奴和左右亲兵的劝阻,想要亲自带头突阵。

“大人危险,使不得啊大人!”张忠紧紧抱住辛弃疾苦劝道。

正僵持间,突然敌阵中跃出一条大汉。此人黑铁塔一般的身材,当胸一部长胡须随风飘荡,威风凛凛,好似天神下凡一般。只见他弯弓搭箭,一连射倒了两个站在最前面的宋兵。紧接着扔下弓箭,举起长刀,大喝一声便朝官兵阵中杀来。

原本就军心不稳的官兵发一声喊,纷纷朝后面退去。倒是把作为主帅的辛弃疾给暴露在了最前面。眼瞅着黑大汉凶神恶煞般朝辛弃疾冲来,张忠也急红了眼:“兄弟们,这时候不豁出去,怎么对得起辛大人?”

他率先拔刀出鞘,第一个迎了上去。

在张忠的激励下,辛弃疾自练的亲兵纷纷大喝着冲杀上去,与乘势杀来的茶商军们战作一团。一时间,兵刃撞击声、叫骂声响作一团。

辛弃疾对张忠果然没有看走眼,他不光忠勇可嘉,身手也十分了得,只一个照面便挡住了黑大汉的凌厉攻势。十几个回合下来,黑大汉刀法逐渐散乱起来,呼吸也变得十分重浊,且战且向后退去。

“哪里走!”张忠赶上前去,手起刀落将黑大汉砍翻在地。受此鼓舞,大家更是奋勇上前。而茶商军则士气大衰,纷纷朝山上退却。

“兄弟们,给我杀!”看见敌手露出了颓势,自后面赶来的江、鄂州统兵军官也重新威风起来。他们挥舞着腰刀,急不可耐地驱赶着士卒冲杀上去争功。这一头,辛弃疾可顾不上这些。敌人阵势已经全面动摇,此时正是一鼓作气破敌的大好时机。在他的亲自指挥下,茶商军溃不成军,丢下满地的尸首和伤员朝四处溃逃——自然,按照辛弃疾的布置,他们就像网中之鱼、笼中之鸟,是插翅也难飞走的。

然而,攻入茶商军营寨之后,辛弃疾才发现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整个战场上都没有找到赖大赖文政的身影,清点尸首及伤员、俘虏后也未发现踪迹。另外,根据辛弃疾此前所掌握的情报,一定还有相当数量的茶商军溃围而出了。按理他们是压根冲不出辛弃疾所设下的包围圈的。

辛弃疾焦急地等待着各路伏兵所带回的消息。各处都有虏获,只有向兴国方向的一路伏兵还没有消息,那支官兵是江州前来助剿的,故而辛弃疾最为担心。

“来了,来了!”林子里一阵骚动。

赶来报信的传令官满脸血污,盔甲不整。他向辛弃疾行了个礼,嗫嚅道:“贼人甚……甚是厉害,他们冲破了我们的伏击,朝山里逃去了……”

“什么!”

辛弃疾面色大变,右手紧紧地握在剑柄上。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

一旦从包围圈中逃脱,赖文政就有如鸟回山、鱼入渊,日后还不知道会掀起多大的波澜呢。

要是自己的直属部下,依照辛弃疾的脾气,此时一定要严惩玩忽职守的有关将领。然而对方是江州军统制的属下,不管怎么说自己也得顾及三分官场上的情面。

现在首先要做的,是赶紧调整部署,将茶商军余部牢牢地围困起来,谨防他们再次脱逃。一旦转移到其他地区重新死灰复燃起来,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在当地乡民的指引下,辛弃疾重新部署了包围网。茶商军余部被逼到了一块巴掌大的角落里,要想夺路而出是绝对没有可能了。然而,他们最后的藏身之处地势极为险要,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看来,赖文政是铁了心要跟官府耗下去了。

该怎么办?辛弃疾犯起了踌躇。若是挥兵强攻,必然会造成极大的伤亡。这个损失,江、鄂州的官兵肯定是不愿意承当的。最后只能是落到当地乡兵和敢死军身上。

辛弃疾并不畏忌伤亡,然而,这样的伤亡实在是太没有意义了。如今大势已定,他实在是不愿意看到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勇士们前去送死。

若是围而不攻,坐待茶商军出来投降,似乎也是一个办法。不过辛弃疾从乡民那里得知,赖文政早已在藏身处囤积了大量的粮食,看来他早就留了一手。如此旷日持久地耗下去,怕先遭不住的还是辛弃疾。毕竟,如此劳师动众地坐困一地,每日里的粮饷供应就是一个大问题,时间拖得再长一点,怕是皇上也会对自己失去耐心的。

再说了,赖文政手下兵微将寡,这是他的软肋,但同时也是他的优势。时间一久,包围圈自然会出现纰漏,到那个时候,很难保证对手不会悄悄溜之大吉。

思来想去,辛弃疾决定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劝降!

“提刑大人,卑职愿意冒险前往一试。”江西兴国县尉黄倬主动请缨。

辛弃疾赞许地点点头,道:“你可替我宣慰赖文政,若能主动归降,我愿担保他们性命无虞。若是继续顽抗天兵到底,那就休怪辛某辣手了。”

沉思片刻,辛弃疾又道:“若他有犹豫之意,你可告诉他——是否还记得当日以贡堂雪芽相待之意。”

“这……”黄倬听得一头雾水。不过见提刑大人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只好领命而去。

一天之后,黄倬便带回了好消息——赖文政同意归降。

不过,他也有一个条件——一定要单独见一见辛提刑辛大人。

辛弃疾同意了赖文政的请求,当帐下亲兵将被绳捆索绑的赖文政带进帐篷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了。

“果然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道。辛弃疾当日猜得没错,那位在茶铺中偶遇的老者就是纵横数地的茶商军大当家——赖文政。

此时的赖文政憔悴不堪,两鬓须发散乱,看上去不复当日的神采。

“给他松绑,然后你们可以暂且退下了!”辛弃疾吩咐道。

“这……大人?”手下亲兵担心辛弃疾的安危,疑惑道。

“放心,你们守在帐外就好。”辛弃疾不动声色,亲兵们不敢违拗,赶紧给赖文政松开绑绳,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其实,老夫那天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问……”赖文政活动着双手,不卑不亢地打量着面前这位胜利者。

“什么疑问?”

“你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书生,老夫走南闯北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赖文政叹息一声,“我一直在猜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却没有想到,竟然会是我的对手。更没有想到,老夫会败在你的手里……”

“对了,据提刑大人说,若老夫率众归降,还可以保得一条性命?”赖文政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我可以担保你部下的性命。”辛弃疾委婉而又不容商量地说道。

“果然……”赖文政眼中希望的光彩逐渐暗淡下去,随即又以不无怨恨的眼神紧盯着辛弃疾,“提刑大人……不,公子所言原来从头到尾都只不过是笑谈妄语,哈哈。”

辛弃疾正色道:“国家法度所在,恐难宽贷。再说了,你当初领头作乱之时,就该想到这后果。”

“领头作乱……哈哈,提刑大人太抬举我们了。”赖文政凄惨地笑道,“一介草民,本来所求的也只不过是一条活路而已。”

“可想过,你们所谓的求一条活路,给国家百姓带来了多少灾祸兵劫,又有多少人为此而流离失所,困顿不安?”辛弃疾喝道,“如今北方强虏窥关,骚扰不休,汝等却为了一己私利侵扰地方,动摇国家根本。这不是作乱又是什么?”

赖文政叹息一声,颓然坐到地上:“不用再说了,提刑大人。你我本不是同路之人,老夫既然败了,也该当认命才是。不过,你可知道你我之间的区别吗?”

“你说说看?”辛弃疾突然有些好奇,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老夫只不过乡间一介草民,做点私茶生意糊口。仗着平时视钱财如粪土,又爱好打抱不平,也算有点虚名。没想到变乱陡起,同业们都说老夫有勇有谋,足以带领大家做出一番事业。这钢刀架到脖子上,竟然是逼老夫做了大家首领,干起了这掉脑袋的营生。你说可笑不可笑?哈哈!”

辛弃疾沉默不语。他突然想起当年太祖皇帝不也是这样黄袍加身,被大家“强迫”做了皇帝的吗?

“老夫一开始只为保住一条性命便足矣。没想到后来,确如大人所说,打了几场胜仗,这心里呀,也蠢蠢不安起来。想着没准儿也能列土封疆,称孤道寡一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住嘴!”辛弃疾低声喝道,“再说下去可是大逆不道的罪名,那就不是一死能够了事的了!”

老实说,辛弃疾对面前这老者并没有像寻常叛逆恶徒那样看待,故而才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要是真能有办法免其一死,辛弃疾也不是不会考虑。但是他知道,作为巨贼大盗,这个与自己共饮过的老者非死不可。

“提刑大人,老朽啰唆这么多,只是想说明一点——我不过是个普通人,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被时势推着走而已。”

“被时势推着走?”

“是呀!想老老实实地做富家翁,老婆孩子热炕头也好;想像蝼蚁那样苟活一条性命也好;还是想要做皇帝老儿也好,都不是我自己选的。时势所逼,人不得不这样做。被时势推到了那个地位,也自然而然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可是你不一样!自打见到你的那天起,老朽就知道,你不是甘心被时势推着走的人。你是想要推着时势走的那种人!”

辛弃疾心中一震,不由不承认赖文政说的有道理——他自少年时代起,最难以忍受的就是被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从山东举义南渡,再到现在,都是在为自己当年的恢复大计而挣扎进取,丝毫未敢懈怠。

赖文政大笑几声,站起来转身朝帐外走去:“大人,你我毕竟有一面之缘,老朽临死前赠你一句话——像你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是没有什么出路的,你会让所有的人都感到不安!”

守在帐外的亲兵们听到动静,还以为赖文政想要逃走。他们急忙冲进来将老者架了起来。辛弃疾本来想说些什么,想了想,只好挥挥手,吩咐将赖文政带下去。他最后看到的,是这个茶商军首领略微带着一丝揶揄而又同情的眼神。

不过是一介草寇而已,难道真的能看透我的内心和困境吗?

或者说,只是他死到临头时不甘心的报复?

辛弃疾有些茫然,他唤来虎奴:“这样对赖大,算是出尔反尔吗?”

“少主人瞎想些什么呢?像他那样的大盗头子,要不早些抓到正法的话,还不知要祸害多少人呢!”辛虎奴赶紧安慰自己的主人。

“所谓小忍即为大仁,非常之时,也免不了要用非常之法。”辛弃疾也这样自我安慰道。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他实在是没有时间为赖文政的话而扰乱心神。

辛弃疾在桌前坐了下来,提笔饱蘸浓墨写下了这样一行字:“……今成功,实天麟之方略也……”

这是上奏朝廷的请功奏章。在围剿茶商军的行动中,辛弃疾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赣州知府陈天麟除了力保给养供应不缺之外,还提出了许多好建议。另外,赣州县丞孙逢辰、龙泉县令范德勤、瑞金县令张广等人都立下了功绩,这些都需要向朝廷奏请表彰。另外,还有率先冲阵的张忠等军人也需要得到犒赏,地方上因为兵灾而带来的损失需要设法加以弥补。至于江、鄂等地的助剿官兵嘛,他们虽然在战场上表现不力,但也勉勉强强说得过去,论功劳的时候还是得夸上一笔,至于批评的话就算了吧……

辛弃疾觉得自己的处置已经算得上是四平八稳。南渡以来,官场上的那一套他已经见多识广,只要是为了大局着想,他也愿意采用一些手腕来求取所谓的平衡。如此,赖大最后留下的警告岂不是危言耸听吗?

其实,要是叶衡此刻在辛弃疾的身边,他一定会婉言批评辛弃疾的天真:“你呀,要说作为独当一面的主帅,这样的手法确实是可以让下属尽心为你所用。可是别忘了,你同时还是皇上的臣子,朝堂衮衮诸公的后辈——甚至还可能是会威胁到他们的后起之秀。你这点小心思要想在朝堂上混出一条路来,还远远不够呢!”

辛弃疾就是这样的性子——他雷厉风行却不鲁莽,从善如流却又绝不会随波逐流。不管是在下属和同僚面前,还是在上司面前,只要为了成就事业,他总是习惯于以自己的想法和干劲来带领所有人的步伐。这样的性格,只适合做事,却不适合为官。能处理好跟下属的关系,未必就能处理好与同僚或君王的关系。

只是那个时候的辛弃疾,还不明白这一点。

另外,就算是叶衡自己,也在这个问题上栽了一个大跟头,直接导致被罢相,被排挤出朝廷。

那还是淳熙二年(公元1175年)的八月,辛弃疾正全力与茶商军在江西相持之时,宋孝宗作出了一个新的决定。

他要派遣一位使者前往金国,向金人请求归还先帝陵寝,其实也就是归还河南失地。

这本来是虞允文的既定方略——以求地为名试探、激怒金人。若能求到当然好,若是激得金人翻脸,正好以此为借口兴师北伐。

虞允文并不真的相信自己这个计划能成功,然而宋孝宗却深信不疑,以至于在虞允文逝世之后,他还忍不住想要再尝试一次。

当然,要执行宋孝宗的这一计划,首先得挑选一位合适的使臣。他必须得能言善辩,同时又要威武不屈,在金人面前绝不能有辱国体、有失臣节。说白了,这就是去送死的活儿。谁会愿意主动请缨呢?

宰相叶衡在宋孝宗的再三垂询下,推荐了一个叫汤邦彦的左司谏充任使臣。这个汤邦彦平日里在朝堂上议论风生,一副公忠体国、正气凛然的样子。在叶衡看来,他必定可以不辱使命。

然而,汤邦彦其实是个沽名钓誉的胆小鬼。听说是叶衡推举的自己干这桩苦差事,他恨得牙都痒痒了。汤邦彦发誓报复,经过他多方探听,终于刺探到叶衡曾经私下里说过对宋孝宗不敬的话。

这还了得,汤邦彦立刻加以弹劾。宋孝宗勃然大怒,立刻罢免了叶衡的宰相一职,很快又将他发配到郴州居住,流放出了朝廷。一度大受重用的叶衡就此一蹶不振,离其拜相还不足两年。

其实,叶衡之失,就在于他和辛弃疾都是同一类人——自负才气,一不小心便凌驾于自己的主人之上。除了唐宗宋祖那样的英豪之外,寻常人是很难加以驾驭的。宋孝宗时常也想以英主自居,却发现他所赏识重用的臣下压根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这让他怎能不光火?

因此,叶衡的今天,很可能就是辛弃疾的明天!

当然,这时候的辛弃疾还顾不得去思考这个问题。即便想通了,他也未必会拗着自己的性子去曲意逢迎。真那样做了,他就不是辛弃疾了。

再说了,尽管辛弃疾在朝中唯一的靠山叶衡倒了,却并不影响他接下来的仕途——宋孝宗对辛弃疾在湖南的功绩大为满意,一扫过去对归正人的成见:“这个辛弃疾捕寇有方,是个人才,应当好好嘉奖才是!”

“陛下所言甚是!不过、不过……”侍立一旁的太监刘信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宋孝宗扫了一眼刘信。

“老奴听外面人说,这辛弃疾辛大人虽然平寇有功,可他在当地大起乡兵,粮饷劳役催逼得又紧,百姓们和当地官吏颇有怨言啊。”

“非常之时,必当有非常之人,这才能建功立业。像汪大猷那样玩忽职守、畏缩不前,难道就不算扰民吗?那是放纵贼寇扰民,扰乱朕的江山!”

“是是是……圣上圣明!”刘信的头点得跟鸡啄米一般。

“总之,这个辛弃疾确实不简单。要北伐,还真离不开他这股子剽悍之气。”宋孝宗抚摸着髭须自言自语道,“我要好好重用他!”

那么,孝宗口中的重用是指什么呢?很快,辛弃疾就接到了朝廷的诏命——他被授予从六品的秘阁修撰这一贴职。

什么叫作贴职呢?按照宋代制度,凡是以他官兼领诸阁学士或三馆职名者,便称为贴职。如果是宰相级别,往往授予观文、资政、端明诸殿学士的贴职;而卿监一级的官员则带修撰、直阁等贴职。

可别小看了这个从六品的秘阁修撰。自乾道年间以来,宋孝宗把官员职名看得十分重要,非有功者不除授。只有那些资历深厚的大臣,才能由直龙图阁这一贴职升为秘阁修撰。而辛弃疾这次却是连越数级,可见宋孝宗对他的赏识之深。另外,有了这个职名,也就意味着辛弃疾从此有了进一步担任东南诸路帅、漕、宪等地方大吏的资格。

可以说,这是辛弃疾南渡以来,仕途上迈出的重要一步。光明的前途正在他眼前展开,也许一展抱负的机会就要到了!

不过,当辛弃疾得到这个消息时,并没有感受到太多的喜悦。也许是叶衡的离去在他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更多的,是对现实的焦虑。

小小一支茶商军,竟然能在朝廷的心腹之地来去自如,朝廷出动数路大军都奈何不得它。这样的战斗力在金人面前,又能走得上几个回合呢?

这一忧思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辛弃疾,即便是他在江西提点刑狱任上四处巡视时,也在苦苦思索着。

光有奇谋妙策,也不过是屠龙之术而已。把这样的部队交给自己,就算空有补天之志,怕也没有回天之力呀!

一声轻唤打断了辛弃疾的思绪。

“少主人,前面就是造口了!”辛虎奴在船头指着前方。

“哦,造口!是造口吗?”辛弃疾对南方并不熟悉,但造口他是知道的。

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也就是四十七年前,南侵的金兵一路烧杀抢掠,百姓们流离失所,就连隆佑太后也被金人追赶得慌不择路。她一路乘船逃亡,最后就是在造口这个地方弃舟登岸的。

“虎奴,研墨,取笔来!”

辛弃疾奋笔疾书,在江边的石壁上题下了数行词句: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长安望断,也望不到乡土故国。虽说重重险山能阻隔视线,却阻隔不了江水东流。可自己能够像曲折蜿蜒的江水一样,不顾一切地奔流北上吗?

辛弃疾心中没有底。如果说此前在闲适不得意的仕宦生涯中常伴的是牢骚和愤懑的话,那么,这时候的他竟感到了一丝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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