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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从康奈尔大学到加州工学院,接触巴西(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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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派头的教授

我相信,若不教书,我就活不下去。究其原因,是我必得干点儿事儿,那样的话,在我想不出什么东西的时候,在我没什么作为的时候,我可以对自己说:“至少我还活着;至少我也在干着什么事儿;我在做着贡献嘛。”——心理安慰而已。

20世纪40年代,我在麻省理工学院的时候,亲眼看到了“高等研究所”那些伟大头脑的遭遇。那些人,大脑了不得,被特选出来,给他们机会,坐在树林边儿那座可爱的房子里,不用上课,没有任何硬派的任务。这些可怜的倒霉蛋儿,现在可以坐着,心无牵挂地思考问题了,这不很好吗?过了一阵子,他们什么也没想出来:要搞出东西,他们什么机会都有,可他们脑袋空空如也。我相信,人处于这么一种境况中,内疚或者郁闷,会跟小虫儿似的往你心里乱钻,你会为自己无所作为而心情焦虑。焦虑也白搭。

脑子空了,是因为没有足够真实的活动,没有挑战:你不跟做实验的那帮家伙接触,你不必思考怎么回答学生的问题。你什么也没有!

在任何思想过程中,都有这样一些时刻:一切都进行得顺顺利利,奇思妙想纷至沓来。教学的确扰乱清神,因此它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事儿。然后呢,有更长一段时间,你思路断绝,惘然若失,无所事事,这会把你逼疯!你连“我在教书啊”这话都说不得。

如果你在教学,你可以思考那些你了然于心的基本的东西。这些东西是一种乐趣,爽人心神。再思再想,并无害处嘛。有没有更好的方式来介绍它们?有没有新问题与它们相关?你对它们有没有新想法?基本的东西,易于思考;如果你想不起来一个新思想,也不妨事;你以前对它们做的思考,足可应付讲课之用。如果你确实想到了某种新东西,能以新方式来看它,你心甚慰啊。

学生质疑问难,常常是新的研究之源。他们经常问一些深刻的问题,我有时也想到过那些问题,可后来可以说是暂时放弃了。重新思考这些问题,看我现在有没有更好的想法,这对我没有害处。学生们或许看不到我想回答的是什么问题,或者也看不到我想思考的那些问题的精妙之处,但他们问了一些和那个问题邻近的问题,这使我恍然而有所悟。自己面壁苦思,是不大容易悟到这些事儿的。

因此,我发现教学和学生使我生气盎然。若是有人为我制造了一个安安乐乐的条件,用不着教学,哪怕在其中为我准备了高位,我也断不接受。永远不。

但是,曾几何时,有人真为我准备了这么个位置。

在战争期间,我还在洛斯阿拉莫斯的时候,汉斯·贝特在康奈尔大学为我找了这么个活儿,年薪3700美元。另外一个地方也给了我一个位置,钱更多,但我喜欢贝特,我决定到康奈尔了,我也不挂念着钱了。但贝特对我总是照顾周到,当他发现别人给的钱多时,他就让康奈尔大学把我的薪金增加到4000美元,那时我还没上班儿呢。

康奈尔大学告诉我,我要讲的是物理数学方法,他们告诉我什么日子我该到——我想是11月6日。这听起来好玩儿,那时候不是一年将尽了吗。我在洛斯阿拉莫斯坐上火车到伊萨卡(ithaca),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在写“曼哈顿计划”的最终报告。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在火车从布法罗(bualo)开往伊萨卡的时候,我才开始备课。

你一定得知道洛斯阿拉莫斯的工作压力有多大。你做什么事儿,都是尽可能地快;大家干活儿都非常非常卖力气;每件事儿都是在最后一刻完成的。因此,在开课之前,在火车上用一两天时间编排好课程,在我看来很自然。

我教物理数学方法这课,善莫大焉。在战争期间,我做的就是这事儿——把数学运用到物理上去。我知道什么方法真有用,什么方法没用。运用数学窍门卖力干了四年,那时我已经有了很多经验。所以,我把数学中的许多题目以及教法都列了出来。我至今还留着那些教案——在火车上做的。

我在伊萨卡下了车,跟平时那样,扛着我那沉重的手提箱。一个家伙喊:“要出租车吧,先生?”

我从来不想打出租车;我年轻,囊中羞涩,我行我素。但我心里想:“我都当教授了——得有派头啊。”于是我就把手提箱从肩膀上卸下来,用手提着,说:“要。”

“到哪儿?”

“旅馆。”

“哪个旅馆?”

“伊萨卡的旅馆,随便哪个。”

“预定房间了吗?”

“没呢。”

“找到个房间,不容易哦。”

“我们就挨家找。待着等我。”

我问了“伊萨卡旅馆”:没房间。我们去了“旅人旅馆”:他们也没房间。我对司机说:“带着我满城乱转,没用了;这得花不少钱。我还是拿腿挨家串旅馆吧。”我把手提箱放在旅人旅馆那儿,然后周游各处,找房间。你该看到,我做的准备有多充分,新教授啊。

我碰到了个家伙,也在到处乱转找房间。事儿明白了,找个旅馆房间,是不可能的了。过了一阵子,我们逛到了个小山包上,逐渐意识到,我们离大学校园近了。

我们看到了个房子,有点儿像寄宿馆,一扇窗敞着,你可以看到里头有些双层床。眼下是夜里,于是我们决定去问问能不能宿在那儿。门开了,里头连个人影儿也不见。我们进了一个房间,另外那个家伙说:“来吧,就睡这儿了!”

我觉得不合适。我觉得这跟做贼差不多。有人已经把那床铺好了;他们或许会回来,发现我们睡在他们床上,那就麻烦了。

于是我们就出去了。我们又走了几步,在路灯下,我们看到谁收拾的一大堆树叶子——当时是秋天——是从草坪上耙到这儿的。我说:“嗨!我们可以钻到树叶子里睡!”我试了试,松松软软的。我懒得到处走了。要是这堆树叶子不是刚巧在路灯底下的话,那就尽善尽美了。但我不想上任伊始,就闹出麻烦。还在洛斯阿拉莫斯的时候,大家就拿我打趣儿,当时我在那儿又打鼓又怎么的,说是康奈尔大学这是请了个什么“教授”啊。他们说,我一定会立刻搞出点儿傻事儿而声名远播,所以我就努力讲点儿派头。打消在树叶子里睡觉这念头,我好不情愿。

我们又瞎逛了一阵子,走到一座大房子跟前,是校园里的一个重要建筑。我们进去了,走廊里有两张睡椅。另外那家伙说:“我在这儿睡了!”说着就瘫在睡椅上。

我不想闹出麻烦,所以我在地下室里找到了看门人,问他我能不能睡在睡椅上,他说:“没问题。”

第二天早晨我醒了,找了个地方吃了早饭,然后开始到处跑,想尽快找到我上第一节课的地方。我跑进了物理系:“我第一节课在哪儿上?我晚了吗?”

那家伙说:“你没什么好担心的。8天后才开课。”

我大吃一惊!我说的头一句话是,“可好了,你为什么让我提前一个星期到这儿?”

“我还以为你愿意来熟悉熟悉呢,你得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上课不是?”

我返回了文明世界,却不知道文明世界是个什么东西了!

吉布斯教授叫我到“学生会”那儿找个地方待着。那是个大地方,许多学生在那儿乱转悠。我走到一张写着“住宿”的大桌子那儿,说:“我是新来的,我在找个房间。”

那家伙说:“哥们儿,伊萨卡的住房状况十分紧张。到底紧张到怎么个程度呢?信不信由你,昨天晚上,一个教授不得不睡在这大厅的睡椅上!”

我四下看了看,还是那个大厅啊!我转向他说:“那个,我就是那个教授,那个教授不想再睡大厅了!”

我最初在康奈尔大学当教授的那些日子,有趣儿,有时候,好玩儿。我到那儿几天之后,吉布斯教授来到我办公室,对我解释说,学期都这么晚了,我们通常不接学生,但有几个例外的情况,就是学生非常、非常好的时候,我们也接受。他递给我一张申请表,让我看看。

他转回来问:“怎么样,你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他属于一流学生,我认为我们应该接受他。我认为他在这儿是我们的荣幸。”

“是啊,但你看过他的照片没有?”

“看看照片,我主意就变了吗?”我叫起来。

“绝对变不了,先生!很高兴你这么说。我想看看我们的新教授是怎样一个人。”吉布斯喜欢我这种方式,有话直说,却不为自己想想。“他是系主任啊,我初来乍到,还是出言谨慎为妙。”我没这么机灵,我的第一反应是直来直去的,我说的就是第一个冒到我脑子里的想法。

然后,另一个家伙到了我办公室。他想跟我谈谈哲学。我真记不得他说了什么,但他希望我参加什么教授俱乐部。这个俱乐部是那种反犹太俱乐部,认为纳粹不那么坏。他试图跟我解释,为什么有那么多犹太人做这个、做那个——都是些发疯的事儿。我就等他把话说完,然后对他说:“你知道,你大错特错:我就是在犹太家庭里长大的。”他出去了。我就是这么开始对康奈尔大学人文学科领域和其他几个领域的一些教授失去敬意的。

我妻子死后,生活得重新开始,我希望结交几个女孩儿。在那年头儿,交际舞很流行。因此在康奈尔大学有许多舞会,以便把大家搅和在一块儿,特别是为了把新生和战后返校的老生搅和在一块儿。

我记得我第一次去的那个舞会。我在洛斯阿拉莫斯的时候,三四年没跳舞了;我甚至不喜欢扎堆儿。所以,我到了这个舞会,尽我所能,跳啊跳啊,我想我跳得还算说得过去。要是跟你跳舞的那些人感觉良好,你通常会知道你自己跳得还算说得过去。

在我们跳舞的时候,我会跟女孩儿说几句话。她问我几个个人问题,我也问她几个问题。但是,每当我想和那个我已经和她跳过舞的女孩儿再跳一个的时候,我就不得不到处找她。

“你还想跳吗?”

“不了,真抱歉;我得喘口气。”或者,“那个,我得去洗手间了。”——这样那样的借口罢了,一连两三个女孩儿,都这说法!我这是怎么了?我跳得蹩脚?或者我人品蹩脚?

我又跟另外一个女孩儿跳,又来了那些别人问过的问题:“你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那时有许多老相的学生,因为他们是退役的。)

“都不是,我是个教授。”

“哟?什么教授啊?”

“理论物理。”

“敢情你还造原子弹。”

“没错儿。战时我在洛斯阿拉莫斯工作。”

她说:“骗你姑奶奶去!”——扬长而去。

这让我恍然大悟。事儿都明白了。我也把这个头脑简单的愚蠢事实告诉了所有的女孩儿,我呢,一直不知道毛病出在哪儿。我举止得体,落落大方,彬彬有礼,有问必答;可是,非常明显的是,女孩儿一个跟着一个把我晒到了一边儿。一切看来都称心如意,可是嗖地一下子——事不谐矣。幸运的是,这女的让我“骗我姑奶奶去”,我这才如梦方醒。

所以呢,以后我就避开那些问题,效果却相反了:“是新生吧?”

“那个,不是。”

“那就研究生啦?”

“不是。”

“那你是什么呀?”

“我不想说。”

“干吗不想告诉俺你是个啥呢?”

“我不想……”——她们还是一个劲跟我说话!

末了,我带了两个女孩儿到我住处来,其中一个告诉我说,作为新生,真的不必觉得不自在;像我这岁数才开始上大学的,大有人在啊,这实在没什么不合适的。她们是大二的,跟母亲一样知道疼人,两个都是这样。她们很是体谅我的心理,但我不想把事情搞得这么走样儿,不想有这么多误会,所以我让她们知道我是个教授。我愚弄了人家半天,芳心大为不悦。在康奈尔大学当个年轻的教授,麻烦多了去了。

长话短说,我的物理数学方法开课了,我认为我也许还教了另一门课——电学和磁学。我也想做研究。在战前,我在读学位的时候,我有的是想法:我发明了一些新方法,用路径积分来做量子力学,我想做的事儿,多着呢。

在康奈尔大学,我得备课,我还要经常跑图书馆去看《天方夜谭》,捎带着向从旁边走过的女孩儿抛媚眼。但是,到了做研究的时候,我工作不了了。我有点儿累,提不起兴趣了,我搞不了研究了!我觉得这情形持续了好几年。可我回头算算那有多长时间的时候,觉得不可能有那么长时间啊。也许如今我不会觉得那时间很长,但人在当时,那好像持续了很长时间。我干脆不能开始思考任何问题了:我记得我写关于伽马射线的一个问题,写了一两行,就写不下去了。我相信,由于战争,还有别的事儿(我妻子的死),我是把自己烧干了。

现在,我比较能看得明白这种情况。首先,一个年轻人,没意识到把课备好,得花多少时间,特别是——讲课、出考题,还得看看考题出得是不是有意思。我课讲得不赖,我在每节课中都投入了很多想法。但我没意识到,这可是好多工作啊!所以,“油尽灯枯”了,我在这儿坐着读《天方夜谭》,内心郁郁不乐。

在这段时间,几个不同的地方(大学和工厂)都让我过去工作——薪金比现在的高。每有这样的事儿,我更觉得压抑。我对自己说:“瞧,他们给我这么好的条件,但他们不知道我已经油尽灯枯了。我当然不能接受。他们期望我做出成绩,但我做不了什么成绩!我可真是没辙了……”

最后,来了封信,里头是“高等研究院”的一封邀请信:爱因斯坦……冯·诺伊曼……哎哟喂……所有那些伟大的头脑!他们给我写信,邀请我在那儿当教授!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教授哪。不知怎么搞的,他们明白我对这个研究院的感受:它是怎么怎么太理论化了;它是怎么怎么缺乏真正的活动和挑战。所以,他们写道:“我们理解您对实验和教学有相当的兴趣,因此我们做了特别安排,设立了一种特别的教授职位,如果您愿意的话:一半在普林斯顿大学,一半在本研究院。”

“高等研究院”啊!特殊安排!甚至比爱因斯坦的职位还好!理想、完美、荒唐啊!

确实荒唐。别的邀请,已经让我自羞自惭了,但还有个限度。他们指望我有所成就。但这个邀请,太离谱儿,太不可能,我肯定要辜负人家,荒唐得出了格。别的邀请,不过是把事情搞错了;这个邀请,荒谬绝伦!我刮脸的时候,一想到这个,就禁不住笑。

后来,我想:“你知道,他们把你看得神乎其神,但你必定难孚众望,但你没责任满足他们的期望!”

这想头儿,实在是高:别人认为你应该达到什么造诣,但你没有责任来满足他们的想当然。我没有责任成为他们指望我成为的东西。错误是他们犯下的;我无能,与此无关。

“高等研究院”以为我有那么好,就我这方面而言,这和我无能没关系;这事儿是异想天开,明摆着是个错误——从我意识到这事儿可能是他们搞错了的那一刻起,我意识到别的地方,包括我自己所在的这所大学,也是能把事儿搞错的。我就是我,如果他们想当然地以为我很好,主动给我一些钱,那活该他们倒霉。

就在同一天,简直是鬼使神差——兴许是他风闻到我在跟大家说这件事儿,也兴许是他真的理解我——鲍勃·威尔逊,康奈尔大学的实验室主管,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去见他。他说(语调严肃):“费曼,你课上得很好;你工作出色,我们很满意。我们或许有些别的期望,可那是个碰运气的事儿。我们聘请一个教授来,所有的风险,应该由我们来承担。如果事情结果很好,善莫大焉。要是不好了,那很糟糕。但你是不必对自己干什么、没干什么这类事情担心的。”他说得比这个还精彩,我如释重负,不必内疚了。

然后,我又有了个想法:现在,我有点儿恶心物理了,但我以前乐于搞物理。为什么我乐于搞物理?我以前是玩儿它。我以前是兴之所至,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干的事儿对核物理的发展,有没有重要意义,我是不必挂心的。我上高中的时候,我看到从水龙头流出的水越来越细,我就想琢磨出是什么玩意儿决定这种曲线。我发现这事儿很容易搞。我不一定要搞这个;它对物理的未来也不重要;别人已经做过这事儿。别人做过了,情况也是一样:东西是我发明的,我和那些东西玩儿,我自得其乐。

于是我就有了这么一种新态度。既然我确实油尽灯枯,永远也不会有所成就,既然我已经在大学里得到了这么一个不错的教学职位,而我非常乐于教学,正如我读《天方夜谭》纯为乐趣一样,那么我在想玩儿物理的时候,就玩玩它,用不着为什么重要性操心了。

就在那个星期的某一天,我在食堂里,有个家伙在那儿胡闹,往空中扔了一个盘子。盘子在空中往上飞的时候,我看到盘子在旋转,我注意到盘子上康奈尔大学的红徽章也在旋转。我看得很清楚,那个徽章转得比盘子快。

我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就开始琢磨这旋转着的盘子的运动。我发现,在角度很小的时候,徽章的转速是盘子的两倍——2比1。这展现了一个很复杂的方程式!然后,我想:“有没有一种方式,一种让我更能看出门道的方式,通过考察一下它的力或者它的动力学原则,看出它为什么是2比1?”

我记不得我是怎么弄的,但我最后算出了盘子上各质点的运动是怎么样的,各加速度是怎么平衡的,使得速度比是2比1。

我仍然还记得我去找汉斯·贝特,说:“嗨,汉斯!我看到了个有意思的事儿。瞧,这盘子是这么转的,速度比是2比1,其原因是……”然后给他看各个加速度。

他说:“费曼,那很有趣,但它重要吗?干吗弄这个?”

“啊哈!”我说,“没什么重要的。我弄这个,仅仅是它好玩儿。”他的反应没让我泄气。我已经拿定了主意,我要享受物理,为所欲为。

我继续推导盘子乱转的方程式。然后,我想,在相对论中,电子轨道是怎么开始运动的。然后,有电动力学的狄拉克方程式。然后,是量子电动力学。我还来得及意识到(事儿来得太快)我在“玩儿”(实际上在工作嘛),我如此热衷的相同的一些老问题,那都是我在去洛斯阿拉莫斯的时候耽搁下来的工作:我的那些命题级的问题;所有那些老式的奇妙东西。

这不费什么事儿。和那些东西玩儿,容易。就跟开瓶塞子似的:一切都毫不费力就流出来了。我简直不想让它流出来!我做的事儿,没重要性;可到最后,有的。让我得了诺贝尔奖的那些图表以及整个事情,都来自跟那个旋转着的盘子玩的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有问题吗?

我在康奈尔大学的时候,每星期都要到水牛城的一个航空实验室,去搞系列讲座。康奈尔跟这个实验室搞了个协议,其中就包括康奈尔的人在晚上来讲物理。早先有个家伙已经来讲了,但人家不喜欢听,所以物理系就来找我。那时我还是个年轻教授,不好一口拒绝,因此我同意去讲。

他们让我坐一个小航空公司的飞机,这公司只有一架飞机。公司名叫“罗宾逊航空公司”(这就是后来的“莫霍克航空公司”)。我记得我第一次飞往水牛城的时候,罗宾逊先生就是飞行员。把机翼上的冰敲掉,我们就飞走了。

总而言之,每星期四晚上都到水牛城,这主意我不喜欢。大学除了报销费用之外,还另给35美元。我是在“大萧条”中长大的苦孩子,琢磨着把这35美元攒起来。在那年头,这是一笔不小的钱呢。

突然,我有了个主意:我意识到这35美元的目的,是让水牛城之行更有吸引力;让水牛城之行更有吸引力的方法,是把这钱花了。因此,我决定每次到水牛城的时候,都把这35美元花了,为自己找点儿乐子,我想看看我能不能不虚此行。

在大学之外,我就不怎么老道了。连钱都不知道从哪儿花起,我就让那个在机场接我的出租车司机,给我当向导,在水牛城的大街小巷找乐子。他帮了大忙,我仍然记得他的名字——马库索(marcuso),开169号车。我星期四晚上一到水牛城机场,总向他请教。

我讲第一堂课之前,问马库索:“哪儿有个有意思的酒吧,就是有好些热闹事儿的那种?”我还以为那些事儿是在酒吧里搞的呢。

“阿里比小舍,”他说,“那是个很热闹的地方,在那儿你可以看到好些人。下了课,我就带你去。”

下课后,马库索来接我,开车送我到阿里比小舍。在路上,我说:“听着,我一定得要点喝的。好的威士忌,叫什么名儿?”

“就要黑白威士忌,外加一杯水。”他这么建议。

阿里比小舍是个很雅致的地方,人很多,活动很多。女人穿着毛皮大衣,人人和气,电话一直响个不停。

我走到吧台那儿,要了我的黑白威士忌,外加一杯水。酒吧招待很和气,很快就把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女士介绍给我。我给她买了喝的。我喜欢这地方,拿定主意下星期还来。

每星期四晚上,我都来水牛城,169号车把我送去上课,然后到阿里比小舍。我走进这个酒吧,要我的黑白威士忌,外加一杯水。这么搞了几个星期之后,竟到了这么一种程度:我一进来,一杯黑白威士忌,外加一杯水,就给我预备停当了。“照您的老规矩,先生”都成了酒吧招待跟我打招呼的方式。

我把酒端在手,一饮而尽,表示我是条硬汉子,跟我看过的电影里的相似,然后我坐20来分钟,把水喝完。过了一些时候,我连水也不用喝了。

酒吧招待总是留意我旁边的空椅子,他很快找来一个漂亮的女人把椅子填上,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就在酒吧打烊之前,她们都不知跑哪儿去了。我想这大概是因为那时我已经醉得不成样子。

有一次,阿里比小舍快关门了,那天晚上我给她买酒的那个女孩儿,建议我们另找个地方,她认识那儿的许多人。那是另一个房子的二楼,外表看不出楼上还有个酒吧。水牛城的酒吧在两点必须关门,酒吧里的人都被吸引到二楼的这个大厅里,一切继续进行——这是违法的,当然。

我想琢磨出个办法,怎么待在酒吧里看看都搞些什么名堂,而不至于醉倒。一天晚上,我注意到,有个经常光临这个酒吧的家伙,要了一杯牛奶。大家都知道他什么毛病:他有胃溃疡,这可怜的伙计。我就有了个主意。

下次我到阿里比小舍,招待说:“照老规矩,先生?”

“不了。可乐。就是普通的可乐。”我说,满脸失意之色。

别的家伙围拢过来,都表示同情:“是啊,三个星期以前,我就戒这马尿了。”一个家伙说。“真得忍着,迪克,真得忍着啊。”另一个家伙说。

大家都为我感到光荣,我现在“戒马尿”了,而且还有勇气来酒吧,面对所有的“诱惑”,仅仅要了个可乐——当然,不喝,也得跟朋友们见面啊。我这么坚持了一个月!我是个真正硬的王八蛋啊。

有一次,我在酒吧的厕所里,那儿有个家伙正在小便。他有那么一点儿醉了,用一种发坏的声音对我说:“我不喜欢你这张脸。我觉得,我会把你这脸,按扁了。”

我吓得脸发绿。用同样发坏的声音,我回敬他:“别挡着我路,要不我会尿在你身上!”

他说了点儿别的什么,我琢磨着,这就快动手了。我从来没打过架。我不知道怎么办了,老实说,我也害怕受伤。我确实想到了一件事儿:离墙站得远些,因为我琢磨着,要是我挨了打,后头会撞到墙上。

然后,我一只眼咔嚓一下子,感觉好怪——我伤得不厉害——下面的事儿,我知道,我伺候了那龟儿子一重拳,我发现,我连想都不想,就出拳,我觉得这挺怪;这“机器”知道该怎么做。

“这下好了。一比一平,”我说,“还想接茬儿练?”

那小子退后几步,走了。要是那小子跟我一样傻的话,我们会要了对方的命!

我去洗脸,手在哆嗦,牙龈渗出血来——我牙龈本来就不硬——眼也疼。等我安静下来,我回到酒吧,大摇大摆走到招待那儿:“黑白威士忌,外加一杯水。”我说。我琢磨着,这玩意儿能镇静我的神经。

我没注意到,在厕所里让我给修理了一顿的那家伙,在酒吧的另一边儿,正跟另外三个家伙说话呢。转眼之间,这三个家伙——大块头儿的硬汉子——到我坐的这地方来,在我头顶上,朝我倾轧过来。他们居高临下,虎视眈眈,说:“挑头儿跟我们朋友打架,什么意思?”

我太傻,浑然不知自己大祸临头;我只知道是非曲直。我干脆也飞扬跋扈起来,反唇相讥:“是谁先挑事儿的,你把这事儿弄清楚了,再来给我添乱!”

他们的威胁没起作用,这事儿让几个大块头着实吃惊,退后几步,走了。

过了一阵子,其中一个家伙又回来了,对我说:“你说对了,克里总这么干。他总是跟人家打架,再让我们给他摆平。”

“你他妈知道我没错儿!”我说,这家伙索性跟我坐一块儿了。

克里和另外两个伙计也过来了,在我斜对面坐了下来,错着两把椅子。克里说了点什么,意思是我的眼不大好看,我说他形状也不堪恭维。

我继续这么嘴硬,因为我琢磨着,一个在酒吧里混的真正的汉子,就得这做派。

局势越来越紧张,越来越紧张,酒吧里的人,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招待说:“伙计们,这不是打架的地方!冷静点儿!”

克里嗤之以鼻:“那好吧;等他出去,我们再跟他算账。”

接下来,一个天才从旁走过。每个领域中都有一流的专家。这伙计走到我这儿,说:“嗨,丹!我不知道你在城里啊!见到你很高兴!”

然后,他对克里说:“我说,克里!来会会我的一个朋友,丹,就这位。我想,你们两个家伙,会投缘的。干吗不握握手啊?”

我们握了手。克里说:“啊,幸会。”

然后,这位天才俯在我身上,凑在我耳朵边儿,悄悄说:“快快开溜!”

“可他们说要……”

“走吧你!”他说。

我拿了外套,匆匆出去。我顺着这房子的墙根儿往前走,以免他们找到我。没人出来,我去了我的旅馆。碰巧课在那天晚上讲完了,因此我再也没去阿里比小舍,起码有几年没去。

(10年之后,我确实又去了阿里比小舍,已经面目全非了。它不像以前那样优雅而光洁,破破烂烂的;里头的人,衣衫褴褛。我跟招待聊,不是原来那位,给他讲过去的事儿。“哦对!”他说。“以前哪,赌赛马的和他们的马子,都在这酒吧逍遥。”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年这儿有那么多和和气气、相貌优雅的人,为什么电话响个不停。)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照镜子的时候,我发现,黑眼圈儿需要经过几小时才能充分形成。那天,等我回到伊萨卡的时候,我有些东西要交给系主任办公室。一个哲学教授看到了我的黑眼圈儿,咋咋呼呼的,“哦,费曼先生!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撞到门上才撞成那样儿的!”

“干吗撞门,”我说,“我在水牛城的酒吧厕所里,跟人干了一架,搞成这样。”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

接下来,上我的正常课的时候,麻烦了。我走进讲座大厅,低着头,研究我的备课本。准备开讲的时候,我昂然直视;以前的开场白,总是那一套——但这次,口气凶悍:“有问题吗?”

我要我的一块钱!

我在康奈尔大学的时候,常常回老家法洛克维看看。有次我碰巧在家,电话响了:是从加利福尼亚来的长途。在那年头,长途电话意味着事情非常重要,何况这长途电话是从远在百万千米之外的加利福尼亚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打来的。

那边儿那家伙说:“是费曼教授吗,康奈尔大学的?”

“没错儿。”

“我是某某飞行器公司的某某先生。”他说的是加利福尼亚的一家大飞机公司;很不幸,我记不得是哪个了。这家伙继续说:“我们正在筹建一个实验室,研究核动力推进的火箭飞机。这个项目的年度预算是多少多少百万美元……”

我说:“稍等,先生;我不明白,你干吗跟我说这个。”

“让我告诉你呀,”他说,“让我把一切解释清楚。请让我按我的方式说话吧。”他又说了一些话,说有多少人要来这个实验室,多少多少人是这个水平,多少多少博士是那个水平……

“抱歉,先生,”我说,“我想你是找错人了。”

“我不是在跟理查德·费曼说话吗?”

“是的,但你……”

“好不好您让我把话说完嘛,先生;然后,我们再来讨论这事。”

“那好吧!”我坐下来,把眼闭上,听他絮叨,讲的都是这个大项目的细节,可他为什么为我提供这些信息,我还是丝毫不明白。

最后,事儿都说完了,他说:“我之所以把我们的计划告诉您,是因为我们想知道,您是否愿意出任该实验室的主任。”

“你找的这个人,真合适?”我说,“我是个理论物理教授。我不是个火箭工程师,不是飞机工程师,也不是任何那类东西。”

“我们确信,我们找的人合适。”

“那你是从哪儿知道我名字的?你为什么决定给我打电话?”

“先生,您的大名在核动力火箭推进飞机的专利书上。”

“哦,”我说,我这才意识到为什么我的名字会在专利书上,待会儿我一定给你讲讲这故事。我对那个人说:“对不起,但我想在康奈尔大学继续当个教授。”

原来,在战争期间,在洛斯阿拉莫斯,那儿有个挺不错的伙计,为政府负责专利局的事儿,他就是史密斯上尉。史密斯给大家都发了一个通知,通知上说,“我们专利局将为您为美国政府贡献的每一个构想申请专利。您关于核能源或者核利用的构想,无论您认为那是人人都知道的,还是人人都不知道的:即请光临我局,将该构想告诉我。”

我在吃午饭的时候看见了史密斯,在我们溜达回技术区的时候,我对他说:“你到处发的那个通知,要我们把每一个构想都告诉你,是有点儿发疯啊。”

我们反反复复讨论了这事儿——等我们到了他办公室的时候——我说:“关于核能源的许许多多构想,我都再清楚不过,我会在这儿待上一整天,统统告诉你。”

“都什么呀?”

“别大惊小怪的!”我说,“举例:核反应堆……在水底下……水进到这儿……蒸汽从另一边出来……刷——这是个潜水艇。或者:核反应堆……空气从前边涌进来……核反应把它加热……从后窍喷出……嗡地一声穿过大气——这是飞机。或者:核反应堆……你让氢气流过这玩意儿……嗵!——这是火箭。或者:核反应堆……用的不是一般的铀,而是在高温下添加了氧化铍的铀,为的是让它更有效……这是个发电厂。构想嘛,有100万个!”我说着,走出了办公室。

什么动静也没有。

大约3个月后,史密斯叫我到那个专利局去,说:“费曼,潜水艇已经让人家弄了去。但另外三个,是你的。”所以,加利福尼亚的那个飞机公司的那些家伙,在筹建实验室的时候,就想火箭推进什么的专家是何许人也,直截了当去看谁申请了这方面的专利!

无论如何,史密斯让我在一些文件上签字,表示我准备把那三个构想贡献出来,作为政府的专利。这在法律上是冒傻气的:你把这个专利权给了政府,那么你签的那个文件就不是有效的法律文件,除非这其中有某种交易,所以嘛,我签的那份文件上说:“我,理查德·费曼,愿意以一块钱作为回报,将该构想转让给政府……”

我在文件上签了字。

“我那一块钱呢?”

“那不过是个形式嘛,”他说,“我们没有设立这么一项专款,来支付这一块钱啊。”

“肯定有这款子,为这一块钱,字我也签了,”我说,“我要我那一块钱!”

“这也太可笑了。”史密斯抗议。

“不,不可笑,”我说,“这是个法律文件嘛。是你让我签字的,而我这人很老实。如果我在什么东西上签了字,说给我一块钱,那我非得要那一块钱不可。这可不是无理取闹。”

“得得得!”他说,气急败坏了,“我给你这一块钱,我自己掏腰包!”

“成。”

我拿了那一块钱,冒出个主意。我跑到杂货店,买了值一块钱的饼干和糖果,那种里头有果酱软糖的巧克力糖果,买了一大堆——那时钱很值钱。

我回到理论物理部,遍施小惠于天下:“我得奖了,各位!吃饼干!我得奖了!一块钱就拿走了我的专利!我的专利为我换了一块钱!”

每个有专利的人——许多人都签过字——都跑去找史密斯:要他们那一块钱!

他开始掏自己的钱包,但很快就明白,自己出血出得要破产!他急疯了,想去设立一项专款,好支付那些一味儿坚持要一块钱的主儿。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事儿摆平的。

你就这样问她们?

我刚到康奈尔大学的时候,还跟我在新墨西哥州认识的一个女孩儿通信,当时我在为原子弹工作嘛。每当她提起她认识的一个伙计的时候,我就想,不行,在学期结束的时候,我得过去看看,免得事儿黄了。但是,等我去了的时候,我发现黄花菜都凉了,最后我待在阿尔伯克基的一家汽车旅馆里,盛暑炎炎,百无聊赖。

我住的这地方,叫“广厦汽车旅馆”(casagrandemotel),在66号公路边儿上,这是一条横贯这镇子的干线公路。沿着这路往下走过三个地方,有个小夜总会,有娱乐活动。因为我百无聊赖嘛,也因为我喜欢在酒吧里看人、认识人,我就经常到这个小夜总会。

第一次到那儿的时候,我和在酒吧里的一个家伙聊上了,我们瞄上了一张桌子,满桌子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士——环球航空公司(twa)的空姐吧,我心里琢磨——在搞什么生日晚会呢。那家伙说:“来吧,咱俩硬着头皮,请她们跳舞。”

于是我们就请她们中的两个人来跳舞,跳完了,她俩邀请我俩跟一桌的别的女孩儿坐坐。几杯之后,服务员过来了:“有没有人要点儿什么?”

我喜欢装醉,尽管我完全清醒,转朝跟我跳舞的那女孩儿,短着舌头说:“你要什么?”

“我可以点什么呀?”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么都行——随便!”

“那好啦!俺要香槟!”她兴高采烈地说。

我那嗓门儿,酒吧里人人都听得见,我说:“成!香……香……香槟,人啊人人有份儿!”

然后呢,我听到我那朋友对我那女孩儿说,“他醉了,就敲他银子”,这招数真不体面。我这才想到,我或许犯了个错误。

这下可好,服务员走到我跟前,俯下身来,低声说道:“先生,十六块钱一瓶,可以吗?”

我决定不要人人都来香槟啦,所以呢,我嗓门比上次还响,“别问这个!”

可让我大吃一惊的是,过了一会儿,服务员带着他的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回到这桌子——胳膊上搭着白毛巾,一满托盘杯子,一满桶冰块儿,还有一瓶香槟。他以为我的意思是“别问价钱”,而我的意思是“别问香槟”!

服务员为每个人倒酒,我花了十六块,我朋友跟我那个女孩儿都急眼了,因为他以为她是打算什么账都由我来付。在我看来,事儿就到这儿了——尽管后来才知道,这仅仅是一次新的冒险的开始。

我去那个夜总会去得很频繁,过了几个星期,娱乐节目变了。表演的人是巡回演出的,路经阿玛里洛(amarillo),跑过得克萨斯州的许多地方,老天爷知道她们还到过哪儿。夜总会里还有一个常驻歌手,叫塔玛拉。每有一拨到夜总会来表演的,塔玛拉就把我引荐给那群女孩儿当中的一个。那女孩儿就过来挨着我坐在桌边儿,我给她买杯酒,跟她聊聊天儿。当然,我想跟她不仅仅是聊天儿,但每到最后一刻,总有什么事儿不对劲儿了。因此呢,我从来也没搞明白,为什么塔玛拉总是费事把我介绍给那些漂亮女孩儿,而且,接下来,尽管事情开始得蛮顺利,我却总是落得个买酒、一晚上空聊,如此而已。我朋友,得不到塔玛拉的照顾,也是无功而返——我们俩都是冤大头啊。

不同的表演,不同的女孩儿,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么搞了几个星期之后,又有新表演团来了。跟往常一样,塔玛拉把我介绍给这团里的一个女孩儿,我们还是那一套——我给她买酒,我们聊天儿,她还挺漂亮。她先过去表演,演完了就回来跟我坐一块儿,我感觉良好。大家都脑袋朝我这边儿乱转,心里想:“他有什么法术,能把这女孩儿弄到他那儿?”

但是,然后呢,到了本晚的活动将近收场的时候,她说了一个意思,到那时为止,这意思我在以前听到过好几遍了:“我好想让你今儿晚上到我房间来,可我们有个聚会,或许明儿晚上……”——我明白了这种“或许明儿晚上”是个什么意思:别想入非非的了。

呵,整个晚上,我注意到这女孩儿——她名叫格洛瑞娅——和节目主持人说话颇多,表演的时候说,去化妆室的路上说,回来的时候还说。因此,有那么一次,她在化妆室里的时候,节目主持人碰巧从我这桌子旁边走过,我禁不住想知道我猜得对不对,对他说:“你妻子,人不错啊。”

他说:“是啊,谢谢。”我们开始聊了几句。他琢磨着,是她这么告诉我的。格洛瑞娅回来的时候,她琢磨着,是他这么告诉我的。所以他们俩都跟我聊,还邀请我在酒吧关门的时候,当天晚上就访问他们的住处。

下半夜两点,我跟他们一起到了他们的汽车旅馆。当然没什么聚会,我们聊天儿聊了好一阵子。他们给我看一个相册,是格洛瑞娅的照片,其时她丈夫在爱荷华州第一次遇到了她,一个啃玉米棒子长大的、有点儿稍胖的女人而已;然后,她的另一些照片,瘦了,到眼下,她模样实在是靓丽!他什么都教给她,但他目不识丁,不会写字。特别有趣的是,因为他干节目主持人这行当,是需要把业余选手进行比赛的剧目和演员名字读出来的,可我甚至没注意到他不会读他正在“读”的东西!(第二天晚上,我看清楚了他们是怎么弄的。在她把一个人领到台上或者领到台下的时候,她瞥一眼他手里的节目单,再悄悄告诉他下一个演员的名字和剧目,飘然而去,若无其事。)

这两口子,很风趣,很友好,我们谈了很多有意思的事儿。我想起了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就问他们,为什么塔玛拉总是把新来的女孩儿介绍给我。

格洛瑞娅回答:“在塔玛拉打算把我介绍给你的时候,她说,‘现在我要把这一带一位真正的阔佬介绍给你!’”

我不得不想了一阵子,这才意识到,一声气壮声宏却被人误会了的“别问这个”,让我花了十六块钱买的那瓶香槟,结果成了一笔很合算的投资。我显然赢得了某种名士风度的美名,穿戴随意,不修边幅,可为女孩儿们花起钱来,那是一掷千金啊。

最后,我告诉他们,有个事儿,挺让我吃惊:“我算是个挺聪明的人,”我说,“但多半只在物理方面。可在那个酒吧里,聪明的主儿多的是——采油的、开矿的、做大买卖的,诸如此类——他们总为女孩儿们买喝的,可到头来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直到那时,我还是推断人人都是白买酒。)“这怎么可能呢,”我问,“一个‘聪明的’主儿,一进酒吧,怎么可能沦落成这么一个倒霉的傻瓜呢?”

主持人说:“这个嘛,我全明白。这事儿怎么操作,我最清楚不过。我给你上堂课,好让你以后在酒吧里从小妞儿那儿占点儿便宜。但在开课之前,我得向你展示展示,对我说的这档子事儿,我还真明白。为了做个示范,格洛瑞娅会让一个男人给你买杯香槟鸡尾酒。”

我说:“敢情好。”但我心里想,“他们怎么弄成这事儿啊?”

主持人接茬儿说:“现在,你必须亦步亦趋,照我说的办。明儿晚上,在酒吧里,你坐得应该离格洛瑞娅远一点儿,等她给你发个暗号儿,你做的仅仅是从她旁边儿走过去。”

“没错儿,”格洛瑞娅说,“小菜一碟。”

第二天晚上,我到了酒吧,坐在个角落里,在那儿我可以远远地看着格洛瑞娅。过了一阵子,果不其然,一个家伙和她坐一块儿了,又稍微过了一阵子,那主儿乐不可支了,格洛瑞娅朝我眨了眨眼。我站起来,若无其事地信步荡过去。就在我经过的时候,格洛瑞娅转过身来,亲切的口气,跟银铃儿似的:“嚯,哎哟喂,迪克!什么风儿把你吹回城里的?最近死哪儿去了呀?”

此时此刻,那主儿乱转脑袋,想看看这位“迪克”是何许人也;从他的眼里,我看到了某种我完全理解的东西,因为我自己就常常身陷此种境地。

第一眼:“噢喔,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我给她买了酒,他却要把她弄走!会出什么事儿?”

第二眼:“不妨事儿,仅仅是个一般的朋友。他们好像以前彼此认识。”这些,我都看得明白。我从他脸上读得出来。我很明白他脑子里转什么念头。

格洛瑞娅朝他说:“吉姆,我想让你会会我的一个老朋友,迪克·费曼。”

第三眼:“我知道怎么对付:对这家伙,我客气着点儿,那样她会对我更好。”

吉姆朝我说:“嗨,迪克。来一杯如何?”

“好极了!”我说。

“喝点啥?”

“就她喝的那玩意儿。”

“招待,请再来杯香槟鸡尾。”

果然容易,简直不算回事儿。那天晚上,酒吧关门之后,我又去了主持人和格洛瑞娅的汽车旅馆。他们笑得前仰后合,高兴事儿弄成了。“好了,”我说,“我彻底服了,你们俩都真明白你们讲的那一套。现在,上课怎么样?”

“好吧,”他说,“总的原则是这样:那主儿,想当绅士。他不希望别人把他看成个不懂礼数的粗汉子,特别不希望人家觉得他小气。只要这妞儿明白这主儿转着什么花花肠子,那么牵着他的鼻子,想往哪儿牵,就往哪儿牵,就是小菜一碟儿了。”

“因此,”他接茬儿说,“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假充绅士!你千万不要把那些妞儿当盘菜。另外,首要的规则是,不要给妞儿买任何东西——连包烟都不给她买——这事儿,等到你问她是不是愿意跟你睡觉的时候,再说不迟;等到你确信她愿意,才知道她没撒谎。”

“呃……你的意思是……你不……呃……你就这样问她们?”

“好了,”他说,“我知道,这是你的第一堂课,这么直奔主题,你或许觉得难。那么你倒也可以给她买个什么玩意儿——就是小恩小惠什么的——然后再开口问。可话说回来,这只能把事情搞得更不顺手。”

妥了,人家只需要给我个原则,我就能把事儿领会透。第二天一整天,我进行了完全不同的心理建设。我采取了这么一种态度:酒吧里的妞儿,全是婊子,她们一分钱不值;她们在那儿,全是为了让你给她们买杯喝的,然后呢,她们半点儿好处不让你占;在这些一分钱不值的婊子面前,我才不当绅士呢,等等。我学而习之,习而成自然。

然后呢,那天晚上我做好了准备,想以身试法。我跟平常那样进了酒吧,我的那位朋友立刻说:“嗨,迪克!等下让你见识见识我今儿晚上泡上的妞儿!她换衣服去了,马上就来。”

“行了,行了。”我说,一副不把这当回事儿的神态;然后,我坐在另一张桌子那儿,看表演。就在表演开始的时候,我朋友的妞儿来了,我心里想:“她就是天仙,我也一个大子儿不出;她能办的,是让他给她买喝的去,她呢,会让他空忙一场!”

第一场演完了,我朋友说:“嗨,迪克!我想让你见见安。安,这是我的一个好朋友,迪克·费曼。”

我说“嗨”,继续看表演。

过了一会儿,安对我说:“干吗不过来跟我们坐一块儿啊?”

我心里想:“典型的婊子;给她买酒的,是他;可她接着就邀请别人往这桌上凑合。”我说:“我在这儿,看得清楚。”

过了一阵子,从附近军事基地来了一个中尉,军装笔挺。转眼之间,在酒吧的另一边儿,安就和那个中尉坐一块儿了!

那天晚上晚些时候,我还坐在酒吧里。安在和中尉跳舞。在中尉背对着我,而她面对着我的时候,她就相当愉快地朝我微笑。我又想了:“婊子!现在,她甚至对中尉又玩起了这套把戏!”

接下来,我有了个好主意:我等到中尉也能看到我的时候,才看她,接着报以微笑,这样,中尉就明白了这闹着什么妖蛾子。因此,她的把戏玩不长了。

几分钟之后,她不再和中尉在一块儿了,却要酒吧招待把她的大衣和手提包拿给她,明显地提高嗓门儿说:“我想去散散步。有人愿意陪我去散步吗?”

我心里想:“你可以一个劲说不,让他们这么走掉,但你不能永远说不,否则你就不会有所进展。现在,时候到了,你得将就着了。”于是,我就镇定自若地说:“我来陪你。”我们就这样出去了。我们在街上走过了几个街区,看到了个咖啡馆儿,她说:“我有个主意——咱买点儿咖啡和三明治,到我那儿去吃。”

主意不错,我们就进了咖啡馆儿。她要了三杯咖啡,外加三个三明治,我付账。

在我们从咖啡馆儿往外走的时候,我心里想:“事儿搞错了:三明治太多了!”

往她的汽车旅馆走的时候,她说:“你知道,我没时间吃这些三明治了,因为一位中尉要过来……”

我心里想:“瞧,没及格不是。主持人给我上了课,告诉我怎么做,而我没及格。我给她买了价值1.1元的三明治,却没向她提任何要求,现在我明白了,又要鸡飞蛋打!我得缓过神儿来,好歹要为我老师挽回面子。”

我当即站住,对她说:“你……还不如个婊子!”

“什么意思啊,你?”

“是你让我买这些三明治,我得到了什么?啥也没有!”

“哼,小气鬼!”她说,“要是你那么想,我就把三明治的钱还你就是!”

她这是虚张声势,我说:“那就还钱。”

她被将了一军。她伸手去摸钱包儿,掏出了她仅有的那么一丁点儿钱,交给我。我拿了三明治、咖啡,走人。

我吃完了,就回酒吧,向主持人汇报。我一五一十把事情讲了一遍,告诉他,很对不起,没及格,但我要努力东山再起。

他心平气和地说:“没事儿,迪克;挺好嘛。因为你到最后也没给她买东西,今儿晚上,她一准跟你睡觉。”

“什么啊?”

“挺好,”他胸有成竹地说,“她一准跟你睡觉,我有数儿。”

“可她人都不在这儿!她在她的住处,和那个中……”

“没事儿。”

大约两点,酒吧关门了,安还是没出现。我问主持人和他妻子,我是不是该到她那儿去一趟。他们说,可以去。

我们正从酒吧往外走,安来了,穿过66号公路朝我跑过来。她一下子投在我怀里,说:“快,到我那儿。”

主持人说得不差啊。可见他课上得棒!

等我到秋天返回康奈尔大学的时候,我和一个毕业生的妹妹跳舞,她是从弗吉尼亚州来看她哥的。她很漂亮,突然我脑子里冒出个念头儿。“找个酒吧,我们去喝一杯。”我说。

在去酒吧的路上,我硬着头皮想在一个正常女孩儿身上试试主持人的课程。毕竟,酒吧里的妞儿,一个心眼儿想让你为她买喝的,你不把她当盘菜,并不内疚——但是,一个漂亮的、正常的、南方的女孩儿呢?

我们进了酒吧,我还没坐下,就说:“听着,在我给你买喝的之前,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儿:今儿晚上,愿意跟我睡觉吗?”

“愿意。”

因此,他的课程对正常女孩儿也灵!但是,无论这课程多么灵验,我在那之后真的不曾再用过。像那么个搞法,我不喜欢。但是,知道事情的运作方式,和我小时候得到的那一套教育,大大地不同,这也有趣。

幸运数字

在普林斯顿大学,有一天,我在休息室坐着,无意听到几个数学家在讨论ex的级数,把它展开就是1+x+x2/2!+x3/3!。每一项,都是通过把前一项乘以x并除以下一项的项数来得到的。比方说,为了得到x4/4!后面的那一项,你就把它乘以x并除以5。这很简单。

在我还是个小孩儿的时候,就对级数着了迷。我已经用那个级数计算过e的值,看到新的那些项是如何很快变小的。

我喃喃自语,用那个级数来计算e的无论多少次幂,是多么容易(只要你用幂次来代替x即可)。

“哦,是吗?”他们说,“那好,e的3.3次方是多少?”有个玩笑大王说——我想那是涂基(tukey)。

我说:“那容易,是27.11。”

涂基知道把它心算出来并不容易。“嗨!你怎么算的?”

另一个家伙说:“你们知道费曼,他信口雌黄。那数,实际上不对。”

他们去找数学用表,就在他们找的时候,我又加上了几位小数:“27.1126。”我说。

他们在表上找到了。“对啊!可你是怎么弄出来的?”

“我只是把级数逐项加起来。”

“没人能那么快就把这个级数加起来。你必定是碰巧知道了那个数。e的3次方是多少?”

“干吗呀,”我说,“这活儿很累!一天只算一个!”

“哈!弄虚作假!”他们得意地说。

“那好吧,”我说,“是20.085。”

在他们查表的时候,我又加上了几位小数,现在他们可就兴奋起来了,因为我又说对了。

在场的都是当年的几个大数学家,茫然不知我是怎么算出e的任意次幂的!其中的一个说:“他绝不可能只是在进行代换和加法运算——那太难了。有窍门的。你不可能随便算出像e的1.4次方这样的数。”

我说:“这活儿很累,但我给你面子,是4.05。”

在他们查表的时候,我又加上了几位小数,说:“今天到此为止!”出去了。

其实是这样:我碰巧知道三个数——以e为底的10的对数(用来把数字从以10为底换为以e为底),值是2.3026(因此我知道e的2.3次方非常接近于10)。因为放射现象(半衰期),我知道以e为底的2的对数是0.69315(因此,我也知道e的0.7次方差不多等于2)。我还知道e(它的1次方)是2.71828。

他们要我计算的第一个数,是e的3.3次方,它等于e的2.3次方(等于10)乘以e,得27.18。在他们忙着瞎猜我是怎么算出来的时候,我在修正我的答案,减去了多出的0.026——因为以e为底的10的对数2.3026,是稍微多了一点儿。

我知道,再要我算一个数,那就算不出来了;刚才完全是碰运气。但是,那家伙接着问的却是e的3次方:那就是e的2.3次方乘以e的0.7次方嘛,或者说是10乘以2。所以我知道得数是20多一点儿。在他们怎么想也想不出我是怎么算的当口儿,我又对答案做了0.693的调整。

现在,我真的知道再一再二,不能再三了,因为上一个数仍然是纯粹碰运气。但是,那个家伙说的是e的1.4次方是多少。那是e的0.7次方乘以它自身。因此,我只需要在4上面稍微加一点儿而已!

他们怎么也琢磨不出我是怎么算的。

我在洛斯阿拉莫斯时,我发现汉斯·贝特绝对是计算高手。比方说,有一次,我们要把几个数代入公式,最后算到48的平方。我就找玛珍计算器,他说:“是2300。”我开始按按钮,他说:“如果你要精确的数字,那就是2304。”

机器的得数是2304。“嚯!这可太神啊!”

“怎么计算接近50的数的平方,你不知道吗?”他说,“你先算出50的平方——是2500——再从2500里减去100乘以你的数和50之间的差(在这个例子里是2)。如果你要的是精确的数,那就把那个差数的平方加上去,那就是2304嘛。”

几分钟后,我们需要算出2(1/2)的立方根。用玛珍计算器算立方根,得先查数学用表,查出一个近似值。我开了抽屉找表——这次花的时间长些——他说:“大约是1.35。”

我用玛珍一试,对了。“你怎么算出这个的啊?”我问,“你知道求立方根的秘诀吗?”

“啊,”他说,“2(1/2)的对数是多少多少。这个对数的三分之一在1.3的对数多少多少和1.4的对数多少多少之间,那我就在这两者之间内插了一个数。”

因此,我发现了一点儿东西:第一,他背得下来对数表;第二,光是他做的内插计算量,我找数学用表、拿计算机敲键,也要花费更长的时间。这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

此后,我也想干这样的事儿。我记住了几个对数,开始注意事儿。比方说,如果有个人说,“28的平方是多少?”你会注意到2的平方根是1.4,而28是20乘以1.4,因此28的平方必定大约是400乘以2,或者说800。

如果有个人过来想算1除以1.73,你可以张口就来,是0.577,因为1.73近似于3的平方根,因此1/1.73必定是3的平方根的三分之一。如果要算1/1.75,那它刚好是7/4的倒数即4/7,而你记得1/7的循环小数0.142857142857……,于是得数就是0.571428……。

和汉斯用窍门儿快速计算,我得到了很多乐趣。我知道答案而他不知道,这种情况很少;等我答对了一个,他就开怀大笑。他几乎总能回答任何问题,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一。每个数都接近他知道的一个数——对他而言,这很容易。

有一天,我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午饭的时候,在技术区,也不知道我从哪儿冒出个念头儿,反正我宣布:“任何人在10秒之内能说完的任何问题,我都能在60秒内答出来,误差10%!”

大家开始把他们认为可能算难的问题说给我,例如,计算1/(1+x4)的函数的积分,在他们给我的x的范围内,这东西几乎是不变的。有人给了我一个最难的问题,是算出(1+x)20中的x10的二项式系数,我刚好在时间快到的时候答出来了。

他们都给我出难题,我得意扬扬,那时保罗·奥伦(paulolum)刚好从大厅走过。在来洛斯阿拉莫斯之前,保罗和我在普林斯顿一起工作了一段时间。他总是比我聪明。比方说,有一天,我正心不在焉地玩一个卷尺,就是你一按按钮,就啪地一下子缩回去的那种。尺子总是缩过头,打在我的手背上,真有点儿疼呢。“哎呀!”我叫起来。“我真是个呆子。老是玩这玩意儿,每次都打疼了我的手。”

他说:“你拿得不对劲。”他把这鬼东西拿过去,把尺子拉出来,按按钮,它好好地就缩回去了。不伤人的。

“哇!你是怎么弄的啊?”我喊道。

“自己琢磨!”

此后几个星期,我在普林斯顿大学,无论到哪儿,手里总在玩卷尺,手都打破皮了。最后,我受不了了。“保罗!我作罢了!你到底是怎么握的,让它打不着你?”

“谁说它打不着我?它打我也打得怪疼啊!”

我觉得自己怎么这么蠢啊。他愚弄我到处拿着个卷尺打自己的手,直打了两个星期!

刚才说到奥伦正走过吃午饭的地方,这帮家伙都兴奋不已。“嗨,保罗!”他们大声叫。“费曼可了不得!我们在10秒钟内给他出题目,可他一分钟就给得数,误差10%。你干吗不给他出个题目?”

他几乎连脚步也没停,说:“10的100次方的正切函数值。”

我的嚣张气焰下去了:你必须把一个一百位数除以π!这可没指望了。

我有一次吹牛说:“任何人都得用路径积分来解决的问题,我就能用别的办法来得出答案。”

奥伦就给了我一个罪该万死的积分:他从一个他知道答案的复杂函数开始,把它的实部去掉,只把虚部留下,就得到了这么个积分。他已经把它展开了,所以它非得用路往积分法不可!他总是让我这样泄气。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伙计。

那是我头一次到巴西的事儿。我在我也不知道的什么时间吃午饭——我来饭店,总是来得不是时候——那地方只我一个顾客。我就着牛排(我喜欢)吃米饭,周围站着四个服务员。

一个日本人进了饭店。我以前见过他,看到他到处兜售算盘。他开始和服务员说话,向他们挑战:他说他算加法比他们谁都算得快。

服务员不想丢面子,他们就说:“是啊,是啊。你为什么不到那边,向那位顾客挑战呢?”

这人过来了。我抗议道:“可我葡萄牙语说得不好!”

服务员笑了。“数目字儿,容易。”他们说。

他们给我找来一支铅笔和纸。

这人让服务员喊出数字好加起来。他把我赢得好惨,因为在我把数写下来的当口,他却在拨弄算盘珠子的同时,得数已经出来了。

我建议服务员,在两张纸上写下相同的一些数,然后同时交给我们俩。这没造成多大变化。他还是胜过我许多。

可是,这人得意忘形了:他想显显别的本事。“multiplicaa~o!”他说,要比乘法。

有个人写了个题,他又打败了我,但只是险胜,因为我乘法是相当好的。

然后呢,这人犯了个错误:他建议我们接着比除法。他有所不知的是,题越难,我胜算越大。

我们俩都做了一道很长的除法题。平了。

这让这个日本人坐立不安,因为他的珠算显然训练有素,可在这儿,差点儿败在饭店里吃饭的一个家伙手里。

“iraioscubicos/i!”他说,想报仇。立方根啊!他要用算术法求立方根!在算术中,再也找不到比这更难的题了。在他的算盘国度中,这想必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在纸上写了个数——随便写的——我至今还记得:1729.03。他拨开了算盘,满嘴叽里咕噜,叽里咕噜——跟魔鬼似的忙个不亦乐乎。他挥汗如雨,跟这个立方根干上了。

与此同时,我在那儿闲坐呢。

一个服务员说:“你干吗呢?”

我指了指脑袋。“想呢!”我说。我在纸上写了12。沉吟片刻,我有了得数12.002。

使算盘的这主儿,抹掉脑门子上的汗:“12!”他说。

“啊,不对!”我说,“再加几位数!再加几位数!”我知道,用算术法求立方根,每一位数都比前头那位数更费工。这活儿累得很。

他又埋头干开了,嘟嘟囔囔的。趁这工夫,我又加上了两位数。他最后抬起头来说:“12.0!”

服务员们兴高采烈,乐不可支。他们告诉这主儿:“瞅瞅!人家寻思寻思就成,你呢,还得用算盘!人家还多好几位数呢!”

他一败涂地,满面羞赧,溜之乎也。服务员们弹冠相庆。

这顾客怎么打败算盘的?题目是1729.03。我碰巧知道1立方英尺有1728立方英寸,因此答案比12大一丁点儿。多出的1.03,大约只有1/2000。我在微分课上学过,对小分数而言,立方根超出的部分是数字超出部分的1/3。因此,我只需要算出1/1728是多少,再乘以4 (即除以3再乘以12)。所以,我的得数就有那么多位数。

几个星期之后,那个人来到了我住的宾馆的鸡尾酒休息室,当时我坐在那儿。他认出我来,就过来了。“告诉我,”他说,“你怎么能那么快算出立方根?”

我就开始解释,说那是一种求近似值的方法,跟误差的百分比有关。“假设你给我的数是28。现在这么想,27的立方根是3……”

他抓起算盘: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哦,是啊。”他说。

我发现,他不懂数字。靠着个算盘,你是不必记住一大堆算术组合的;你只需要学会怎么上上下下拨弄小珠子就成。你不必记住9+7=16;你只需要知道,在你加9的时候,你只要把十位上的珠子推上去、把个位上的珠子拉一个下来。弄起基本算术来,我们慢些。但我们懂数。

另外,近似值方法的整个观念,他是理解不了的;在大多数情况下,用任何方法都求不出立方根的精确得数,他连这一点也不知道。因此,我跟他解释不清我是怎么求立方根的,也解释不清在他碰巧选了1729.03这个数的时候,我有多么幸运。

又是这个美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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