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概念里,没有真正的挫折
我的人生道路从未有过挫折。
若用准确的词语来表述,那就是我从未使用“挫折”一词来回顾自己的人生。
即便发生同样一件事情,结果也是因人而异的,有人把它看作挫折,有人却不认为是挫折。就拿我来说,哪怕遇到不顺利的事情,我也不会把它看作挫折。
但是,过后再仔细思量,按照普遍的认识,我也算是经历过好几次“挫折”了。我想在这里跟大家谈一谈这些“挫折”。
首先谈一下我读研究生时的校园生活。由于走了很多弯路,我完成研究生的博士课程比其他人要晚很多,那时都已经三十一岁了。
这是因为,我之前考研究生的时候经历了一番周折。在进入自己喜欢的“哲学”专业之前,用掉了很多时间。
希腊语成了我的障碍
我从高中起就一直想要学哲学。教我们伦理社会课的老师曾在京都帝国大学进修过哲学,在课堂上给我们讲授很深奥的内容,我因此被哲学深深吸引。进入大学以后,我准备以亚历山大里亚的斐洛这个人物作为研究课题。
亚历山大里亚的斐洛是公元一世纪左右的一位犹太人思想家,正好与耶稣生活在同一个时代。为何我想要研究斐洛呢?因为我对希腊思想与西方思想的交融很感兴趣。
在斐洛生活的那个年代,犹太人已经不懂希伯来语了。但是,基督教所说的《旧约圣经》(犹太教作为《圣经》)原本是用希伯来语写的。也就是说,犹太人无法用原来的语言来阅读当时的《圣经》。那么,当时他们读什么呢?是由七十位学者将希伯来语《圣经》翻译成希腊语的《七十士译本圣经》。
可是,希伯来语和希腊语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种语言,所以在翻译的过程中融入了很多希腊哲学的概念。换言之,就是当时犹太思想与希腊思想交融在了一起。对此,我非常感兴趣,想就此进行研究。虽然是这么想的,但其实这是一种鲁莽的挑战,因为当时我对希腊语和希伯来语都一窍不通。
虽然很想研究,却不知从何入手。正当我在苦思冥想“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与一位老师不期而遇。
与教我“迂回而行”的老师不期而遇
能与这位老师相遇,实在是三生有幸。同时,也开始了我的“迂回”之路。有一天,我正在大学校园的一角看书,看的是日本国内著名大学者田中美知太郎先生所著的《哲学入门》。恰巧有位同一社团的学弟经过,他问我在看什么书,我就把书递了过去。没想到,这位学弟将目光停留在了卷末的解说处对我说,写这解说的森进一(哲学家、小说作家、关西医科大学名誉教授)先生是他父亲所执教的大学的同事,他们是朋友。
如今回想起来,假如当时我只是随便附和一声说“是吗”就完事了的话,就没有现在的我了吧。
于是我拜托学弟,请他一定介绍我与那位老师认识。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当天晚上学弟的父亲就给我打来电话说:“既然这样,那我就给你介绍吧。好像他一直在家举办读书会,我想办法联系他一下,让你也参加。”于是,在来电话的一周以后,我就坐在了森进一先生书房的沙发上。
森先生说:“所谓哲学,其语言和概念都来自希腊,所以不从希腊哲学开始学就毫无意义。今后,无论你们学习什么哲学,希腊哲学的基础是必不可少的。”
也就是说,我必须得下决心,认真投入希腊语的学习中去。这时,我已经是大学三年级学生了,从零开始学习希腊语,阿尔法、贝塔、伽马……同时也去参加这样的读书会。很多年里,我每周都会去参加读书会。
当时我跟森先生说自己准备从零开始学习希腊语,他说那样我得推迟一年毕业了。他说,如果不推迟,那么我的希腊语水平就达不到研究生院的要求。我就想扎扎实实地把希腊语学好,即使推迟一年毕业也无所谓,没有一点犹豫。只是从结果上来说,我大学读了五年。或许有人会把这种迂回叫作“挫折”吧。
只在大学里学的算不上哲学
我去森先生家不只是学习希腊语,还学习哲学、学习人生。参加读书会的,不仅有同龄的年轻人,还有年长的,个人的背景也是各色各样,既有像我这样立志于学哲学的人,也有学医学的学生,还有正在行医的医生。做医生的人理应每天都很忙的,可他们在来之前都已经预习好了。而我虽说目标是成为专业研究学者,但完全不能跟他们比,优秀的人真是太多了。我如果不是认真做了预习笔记来参加,否则就很难跟上,可是有的医生完全不用看笔记,非常流利地翻译着希腊语,给了我强烈的刺激。
聚集到这里的人们不但水平很高,还从本质上教会了我什么才是学习。我觉得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这个读书会并不是学院派的世界。
我的志愿是做一名哲学研究者,而其他与会者都已经踏上社会,或者已经作为专业人士活跃在各自的领域。这些人认真学习希腊语、学习哲学的态度,给了我很大的震撼。
哲学原本的意思就是“爱智”。哲学绝非仅限于专业人士在大学学习的那些东西,是可以由不同类型的人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进行学习和实践的。了解了哲学原本的面貌,我之后在学习哲学的方法上确实有了改变。
大学毕业以后我参加了研究生的考试,可第一次考研失败了。
这也算是“挫折”吧。硕士课程的考试很难。还有希腊语考试,其考试内容及知识与英语、德语这样的近代语言的水平相同。拿到写满了希腊语的考卷,必须在规定时间内,不借助词典把它翻译出来。我自信自己学习希腊语很努力,短时间内已经达到了一定的水平,可谁知第一次却失败了。
几经波折总算考上了研究生,也没有多大进步。我的老师藤泽令夫先生(哲学家、京都大学名誉教授)在教学上很严格,他的学生几乎没有能读满两年正常的硕士课程就毕业的。读三年甚至四年,也不算稀奇。我就读了三年。
先生并没有直接指导我的硕士论文。可以说你选任何题目都行,反正不管你写什么都不会让你过的。
就这样,虽然作为研究者的初级阶段,进展不尽如人意,但幸运的是我选择了迂回战术,反而找到了通往希腊哲学的捷径。虽然在别人看来,我走的这条路充满了挫折,但我觉得对自己而言,是找到了幸福。
母亲的病教给我的道理
再补充一点,那个时候我的私人生活也经历了可称之为挫折的考验。我刚考上研究生,母亲就因脑梗死病倒了。我和父亲轮流照顾母亲。父亲白天有工作,除了下午六点到晚上十二点之外,我和父亲每天有十八个小时要轮换着守在母亲病床前。因此,大约有半年时间,我无法去学校上课。
当时,我感到很焦虑。因为自己要一直照顾生病的母亲,而同期入校的同学则正在不断地学习。我只能守在母亲躺着的病床边,拼命看希腊语的教科书。
看护母亲的经历,对我而言也是人生的一大转折点。若是没有这样的经历,我或许就此成了一名哲学研究者吧。
在母亲病床边度过的日子里,我一直在认真思考人生的意义和幸福。当然,这也是柏拉图哲学的课题,我也在看书学习。但是,母亲一天天地衰弱,也促使我不得不对人生的意义进行认真的思考。这种思考不是作为一种知识,而是作为我自身的人生观。母亲渐渐地失去了知觉,最后进入了昏睡状态。
目睹母亲的样子,我每天认真思考着,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病成这样依然必须活下去,这样的人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
在思考的过程中我领悟到,名誉和野心在人生的最后阶段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虽然我处于立志学哲学的阶段,也早就断了赚钱的念头,不过“想要成为研究学者获得成功”的野心还是有的。但是,在母亲身边度过的那些日子里,我开始对此产生怀疑,心想:难道成功就是立志学习哲学的真正意义所在?
前面谈到的参加森先生主办的读书会的经历也反映了这个问题。就像森先生在大学里教书,同时也是小说作家那样,我开始思考,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能只有研究工作。
我意识到自己还是被要成为大学教授的名誉心束缚住了,于是追求更纯粹地学习哲学的意识渐渐占上风。
母亲住院三个月以后还是去世了。当我伴随着母亲的遗体回到家里,感到自己的人生发出了惊天巨响,脱离了追求到目前为止人生目标的轨迹。
当然,我也认为跟着博学的老师和优秀的同学们一起度过的校园生活还是非常有意义的。但是,人生并不是只有大学。我开始想,不能一辈子就做一名研究者。于是,我走出了校门。因为有了这样的伏笔,所以才有了日后与阿德勒心理学的相遇。
因抚养孩子的苦恼而与阿德勒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