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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于说真话(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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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和一位友人又讨论起说真话的问题。是的,我们是当成一个问题来讨论的,而且讨论得挺严肃。

我又回忆起我小时候因为撒谎,使得母亲怎样伤心哭泣,以至于怎样打了我一记耳光,并对我进行过的撒谎可耻的教诲……

我讲到我的已经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如今怎样仍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子似的,耳提面命,谆谆告诫我:“傻儿子,你竟为什么非说真话不可呢?该说假话你不说假话,你岂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碰南墙不回头吗?你已经四十出头的人了,还让妈为你操心到多大岁数呢?”

友人默想良久,严肃而又认真地说:“你母亲是对的。”

我问:“你是说我母亲从前对,还是说我母亲现在对?”

他说:“你母亲从前对,现在也对。”

我糊涂至极。

他诲人不倦地说:“撒谎是可耻的,这毋庸置疑。所以我说你母亲从前是对的。但说假话并不等于就是撒谎。甚至,和撒谎有本质的区别。”

这一点,我的确没思索过。

我一向简单地认为,撒谎——说假话——乃是同性质的可耻行径。

于是我洗耳恭听。

于是友人娓娓道来:“撒谎,目的在于骗人,在于使人上当而后快,是行为。行为,听明白了吗?撒谎之后果必然造成他人的损失,起码是情绪或情感伤害。更严重的,造成他人利益损失。所以正派人是不应该撒谎的。而说假话,不过心口不一而已。心口不一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行为概念。通常情况之下体现为态度问题。一个人对于任何一件事,有表明自己真态度的权利,也有说假话的权利。听明白了,说假话是人的权利之一。假话是否使对方信以为真,以及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对方,责任完全在对方。因为任何人都有不相信假话的权利。谁叫你相信的呢?举一例子,我们小学都学过《狼来了》这篇课文,那个撒谎的孩子之所以应该谴责,不可取,是因为他以主动性的行为,诱使众多的人上当受骗。如果你一个同事告诉你,他在西单商场买了一件价格便宜的上衣,并用花言巧语怂恿你去买,你果然去了,没有那种上衣出售,或虽有,价格并不便宜,是谓撒谎,很可恶。但是,说假话的人之所以说假话,往往是被动的选择,通常情况是这样的——一个人指着一个茶杯问你——造型美观吗?你认为不。但你看出了对方在暗示你必须回答美观极了,于是你以假话相告。你又何必因说了假话而内疚呢?如果对方具有问你的权利,你连保持沉默的权利也没有,而对方又问得声色俱厉,带有警告的意味,你更何必因说了假话而内疚呢?如果对方信了你的话,那么对方只配相信假话。如果对方根本不信你的假话,却满意于你说假话,分明是很乐意地把假话当真话听,可悲的是对方,应该感到羞耻的也是对方。对应该感到羞耻而不感到羞耻的人,你犯得着跟他说真话吗?老弟,你看问题的方法,带有极大的片面性。你只看到人们在生活中说假话的一面,似乎没有看到生活中有多少人喜欢听假话,早已习惯于把假话当作真话听。他们以很高的技巧,暗示人们说种种假话,鼓励人们说种种假话,怂恿人们说种种假话,甚至维护种种假话。他们乐于生活在假话造成的氛围之中。他们反感说真话的人。因为真话常使他们觉得煞风景,觉得逆耳。一万个人或更多的人心口不一他们根本不在乎。他们要的是一致的假话而轻蔑一致的人心。正是这样一些人的存在,使假话变成了似乎可爱的现象。所以,与其惩罚说假话的人,莫如制裁爱听假话的人。因为少了一个爱听假话的人的同时,也许就少了一批爱说假话的人。人们变得不以说假话为耻,首先是由于有些人变得以听假话为荣啊!另外,老弟,因为咱俩是朋友,我向你提几个问题,你坦率回答我……”

我似乎茅塞顿开,有所省悟,又似乎更加糊涂,如堕五里雾中,只说:“请讲,请讲。”

“你说真话时,是不是感觉到一种人的尊严?”

我说是的。

“当别人都说假话时,你偏想说真话,以说真话而与众不同,并且换取尊重,这是不是一种潜意识方面的自我表现欲在作祟呢?”

我从未分析过自己说真话时的潜意识,倒是常常分析自己说假话时的潜意识。尽管我似乎觉得“作祟”二字亵渎人说真话时自然、正常而又正派的冲动,但也同时尊重潜意识之科学理论。犹豫了一下,我点了点头。

“难道出风头就比说假话好到哪里去吗?”

“强词夺理!……”我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气愤了。

友人自然是不屑与我斗气的,友人嘛。

他笑曰:“瞧你瞧你。也听不得真话不是?一听真话也羞也恼也要跳不是?能听得进真话并不是舒服的事哩,是一种特殊的,有时甚至非强制而不能自觉的训练啊!”

一番话,倒真把我说得虽恼羞而又不好意思成怒了。友人谈锋甚健,又道:“你不要以为别人不说真话,便一定是怎样地见风使舵。其实,不屑于说真话而已。与人家的不屑于相比,你自己足令大智若愚者叹息罢了!”

友人辞去,我陷入前所未有的困惑。

后来,我又向几个惯常说假话,却又稍能与我推心置腹的人请教。

皆答曰:

懒得说真话。

何必说真话?

说真话,图什么?

我相信他们对我说的话句句是真话,所谓酒后吐真言。为了这样一些真话,我奉献出了几瓶真的而不是假的好酒,还有佐酒菜。

从此,我观察到,假话是可以说得很虔诚,很真实,很潇洒,很诙谐,很郑重,很严肃,很正确,很令人感动,很精彩,很精辟的。

从此,每当我产生说真话的冲动,竟有几分羞于说真话的腼腆,在意识——当然潜意识中作梗了!

后来我做过一个梦:我因十二条大罪被判十二年死刑。我望着法官们的面孔,觉得他们一个个似曾相识。我看出他们明知所有大罪都是无中生有,但他们一个个以假话把它说成是真的。他们那些假话同样说得水平很高,包容了我从生活中观察到的一切形式完美的假话之最……

我忍无可忍咆哮公堂,大喝一声——可耻!

于是我醒了。

我愿人人都做我做过的这个梦。那么人人都将不难明白,仅仅为了自己,也断不该欣赏假话,将说假话的现象,营造成生活中氤氲一片的景致。

在非说假话不可的无奈情况之下,就我想来,也还是以不完美的假话稍正经些。

不完美的假话仍保留着几分可矫正为真话的余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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