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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丽之死(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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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女刚欲站起,我忙制止:“不必了不必了,你就直说你到底求我什么事吧!”

他说:“我想朝影视歌这三方面培养我的宝贝女儿。歌这方面嘛,我自己的能力绰绰有余了。影视圈里,我还不太熟,想劳你今后替达丽,当然也是替我多关注关注,操操心,如果有什么合适的角色,给推荐推荐……”

我吞吐地说:“这个……看机会吧!如果正好有合适的角色,又赶上孩子放假……”

“放假不放假的不必太考虑!”他打断了我的话,“只要机会难得,还上什么学啊!”

达丽这时就站了起来。她说:“爸,我先到叔叔家对面那个花园里去玩会儿行吗?”

毕竟是初二的女学生。即使在父亲眼里仍是个孩子,她那自尊心肯定早已变得极其敏感了。

我很是体恤她处在我和她父亲之间的窘迫。不待她父亲开口,我抢先对她实行了“放逐”。

我说:“去吧去吧,那花园很美……”

她迅速地瞥了我一眼,转身离去了。在那少女的一瞥之中,我破译了许多感激,那是回报给理解的感激……

房门一关上,我瞪着她的父亲,非常郑重地,以批评的口吻说:“你不该当孩子的面说那些话啊!她才初二么!我看她不是一个笨孩子。你完全可以替孩子请位家庭教师补补课嘛!离考大学还有四年哪,来得及嘛!”

他掐灭烟蒂,又吸上了一支。吸两口,慢条斯理地说:“非要读大学的话,当然还来得及。我这女儿又不弱智。”

我说:“那为什么……”

他说:“为什么不给她请位家庭教师?目前现状明摆着嘛!”

“请不起?”

“那才几个钱,看看我吸的什么烟?‘中华’!除了‘中华’,别的烟我不吸。一个月少吸两条‘中华’,请位赋闲的教授也有人愿意!”

“那究竟还有些什么别的原因呢?”

“什么别的原因也没有,她偏文科,所以将来考也只能考文科。大学文科毕业生,又是个女孩子,会有什么出息?硕士又怎样?博士又怎样?博士后又怎样?当了教授又怎样?每个月最多还不是八九百一千来元吗?那得学多少年,还得学八年。八年后才大学毕业啊!读得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一直读到博士,那就至少得再读十二年!十二年啊!十二年后中国什么样都不知道啦!可换一种思维,替孩子选择另一种人生,兴许三年后,十五六岁,我就把她培养成一名小歌星了。哪怕三流歌星,一场演出费,就顶大学教授一年的工资了。我这个副编审,没当经理前,不才一百五十多元基本工资嘛!年把的时间,一名三流歌星,玩似的也挣下七八十万了!如果唱红了呢!作一次广告够高级知识分子一辈子享受不完的啦!我为什么非那么傻?非鼓励孩子走刻苦读书这一条老路?孩子累,我也累,图的什么?你倒说说究竟图的什么?我还能干几年?再干三五年,别人仍抬举,让干也干不动了。那时如果女儿正读大学,我这几年辛辛苦苦积攒下的钱,全得为她交了学费。等到她毕业,一名一无所有的大学生或者硕士生博士生,供养一位同样一无所有了的老爸,那将会是一种多么绝望的生活?达丽她若能早出息成一名歌星,我晚年不是也跟着享享福吗?我又当爸又当妈,还不就指望晚年享享女儿的福吗?”

我也吸着了一支烟。

我不知再说什么好。觉得他的话,自有一番道理……

“我要从现在起,努力将我宝贝女儿培养成一个影视歌三栖明星!将来这三个行当,竞争肯定激烈,淘汰也快。所以必须朝三方面的全才去培养。又唱歌,又演电影,又演电视剧。这行受挫了,兴许在另外两行还红着……”

他说完凝视着我。

我问:“你怎么给孩子起名叫达丽?”

我是无话找话,总得说句什么。而且暗想“达丽”这个名,太像有些人给喜爱的小狗起的名字了。

“我和她妈,不都是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嘛!她妈怀她时,我们讨论过,如果是男孩,就叫保尔。如果是女孩,就叫保尔妻子的名。后来时代变了,我们对自己的理想主义情结,也就越来越轻蔑了。先是被别人轻蔑,后是觉得被时代轻蔑,最后是自己轻蔑自己,自己嘲弄自己。所以,女儿上小学时,我和她妈讨论,就将女儿的名字由‘丽达’改成‘达丽’了,表示一点儿对理想主义情结的背叛情绪吧!知识分子,也就这点儿能耐,就小小不言地表达点儿背叛情绪……”

我说:“原来是这样……”

他说:“终于理解我这位父亲的良苦用心了?”

我说:“理解了……”

他说:“那,肯帮忙了?”

我说:“放心,我一定像为自己的女儿操心一样,一定尽力而为……”

直至我送他出家门,达丽还没回来……

几个月后,我收到他提前寄来的一张票,夹在信纸内。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说他女儿在那一次演出中,和一个什么什么少女合唱团一起,将荣幸地登台为某“天王巨星”级的香港歌星伴唱,请我无论如何要抽时间去听听。

那天晚上我已有安排,没去。

我心里挺不安,觉得太辜负人家的一片诚意。对他求我的事,更加铭记不忘了。

又几个月后,我替达丽抓住了一个机会。是一部三集电视剧,是一个有几十句台词的串场大群众角色。

可是达丽没接那角色。据说嫌戏太短,戏也太少。我很怀疑不是达丽本人不愿接,而是她父亲……

他就再没来过电话……

渐渐地,联络又中断了。我也就渐渐地又把他们父女俩从记忆中排挤出去了……

今年春节期间,似乎是初五的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晓声吗?听得出来我是谁吗?”

声音很低,无精打采的。

我没听出来。

“我是……达丽她父亲啊……”

我赶紧说:“听出来了听出来了!故意说没听出来,跟您开玩笑哪……”

他告诉我达丽住院了,是破伤风,很希望有人看望看望她。他想来想去,只有请求我成全他女儿的这一小小心愿。

我一向是个最好说话的人,何况对那少女,我内心里其实挺喜爱的。于是满口答应,第二天带了礼物到医院去看她……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她。她脸色极苍白,虚弱得说不出话,一双大眼睛,也丝毫没了光彩,没了生动。

她得的根本不是什么破伤风而是败血症。这么说也不对。应该说,是由破伤风引起了严重的败血症。

我看过她以后,在病房外问她的父亲——怎么会这样?

他起初不肯说。我一再逼问,才说了——达丽的班上,以达丽为核心,由十几个初二女学生,组成了一个什么“少女追星大家庭”。她是她们那个“大家庭”的“家长”。她的一个女同学,也是她们那个“大家庭”的成员之一,在一块手帕上,绣了大大小小十几颗心,寄给了香港某男歌星。结果她得到了一张他的照片,四寸的,背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其实究竟是不是亲笔签名,她是无从知道的。她以为是,当然便是了。于是这一张照片,成了她们“大家庭”中的无价之宝似的,引起了另外一些少女极大的嫉妒。其中最嫉妒的是达丽。她想,她一定要从他那儿得到一件比一张照片更宝贵的东西。其实她究竟要得到什么,连她自己也不十分清楚。这痴情的少女,竟割破自己的手,滴了半小碗血,就蘸着自己的血浆,给自己崇拜的偶像写了一封血书——三四千字的一封血写情书,每一句,每一个标点,都是用他唱过的歌的歌词串联写成的。然而信寄出后,仿佛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她的手却渐渐感染了……

“这孩子,她为什么就不对我讲呢!不就是一张歌星的照片么!十张我也能替她要来呀!为什么要这么傻呢!”

他哭了,眼泪顺着脸腮往下淌,哭得一塌糊涂……

“破伤风引起败血症的,百分之一还不到,怎么偏偏让我的女儿摊上了呢!”

我意识到情况严重,去找医生问,医生果然说——她医院来得太晚了,因为不但血液而且心肌也受到了严重的病毒感染……

她的父亲策划了一场又一场大型港台歌星演唱会,使他们一个个席卷巨款乐滋滋喜洋洋地离开内地,为公司累计创收五六百万,也同时制造了一阵又一阵的“追星热”,直接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内地少男少女中的“追星族”。

她无疑是她父亲培养得最成功的一个……

却也成了最失败的一个……

破伤风危及生命百分之一还不到的比例,在这一种成功和这一种失败之间那么荒唐地画了一个等号……

我心中涌起极大的悲哀。为达丽这少女,也为她的父亲。

我没话可安慰他……

我第三次见到达丽,已是在火葬场了。那是一个人少得不能再少的哀悼仪式。五六个成年男人,哀悼一个十四岁的少女……

她一只手放在胸前,持着某香港歌星的一张照片。是我从一册画报上剪下来,是我以模仿的字体在背面签上了那香港歌星的姓名。我原以为,能在她活着的时候,给她一点儿心理安慰——谁知却成了她死后的陪葬品……

五六个成年男人中,除了她父亲,除了我,再就是他公司里的人了……

哀悼仪式还没完,他们就悄悄谈论起策划下一场演唱会的事儿来……

我听一个人很有把握地说——获利一百多万似乎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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