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余元?可我的一个‘堂弟’,不,是村里的一个乡亲,给我写的信中根本没提这一节啊!”
x老不禁感到被欺骗了。两万余元,这不同于仅仅价值三百多元的一堆朽木料哇!自己还没大方到将两万余元白送给一个非亲非故的人而毫不在乎的程度哇!两万余元,能保自己安度晚年,而不至于一听物价上涨就心惊肉跳哇!他由于感到被欺骗进而感到愤怒了……
“是啊是啊,x老,您等于被欺骗了,情况我们已经十分清楚了。这么大数目的一笔钱,当时您的许多乡亲都瞪大了眼睛盯着哪。村里的干部们当然不愿这么大数目的一笔钱,落在哪一个与您非亲非故的人手里。所以村里专为此事召开了党支部会。统一了意见,打算以党支部的名义通告您。如果您很需要这一笔钱呢,完全可以寄给您。如果您不那么很需要呢,就希望您能写封回信,声明将钱捐给村里将来盖小学校。可是,一名支委,将支部会议的决定,别有用心地透露给了自己的堂弟,而且提供了您的通讯地址。于是那一名别有用心的支委的堂弟,就冒充您本人的堂弟,暗中给您去了一封信。又拿着您的回信,向村干部们要那两万余元钱……”
“可我信上只写着,关于老屋的一切事宜,责成那家伙代办!”
x老不再称曾给他写信的人为“乡亲”、“堂弟”,而斥之为“家伙”了。
“是啊是啊,您信上是那么写的,您的信我们也都看过。但根据您信上的‘一切事宜’和‘代办’这些字,人家是有理由向村干部们要钱的啊!”
“浑蛋!简直他妈的……是浑蛋!”
“是啊是啊,这事做得是够浑蛋的。当时村干部们可真为难呀!不给吧,对您的亲笔信显得不够尊重。就给了吧,那家伙明明是乘虚而入嘛!也太便宜他了。村干部们正不知如何对待,有一户人家就急了。十几年前,村里还有人给您写过信吧?”
“对,也自称是‘堂弟’……”
“那么就是那一户人家了。那户人家拿出了你十几年前的一封亲笔回信。那封信我们也都看了。比第二封信用词还亲切是不?”
“是……”
“那一封信,开头写的是‘亲爱的堂弟’,是不?”
“是……”
“而这一封信,开头写的是‘亲爱的乡亲’。”
“都是乡亲!都不是什么‘堂弟’!只不过当年……”
“理解。完全理解。人家称您‘堂兄’,自称是您‘堂弟’,您怎么好意思偏称人家‘亲爱的乡亲’呢,那样会伤人家的感情。可这第二封信为什么又不称‘亲爱的堂弟’了呢?”
“‘堂弟’也罢,‘乡亲’也罢,和那两万元钱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x老此时更关心的,倒是那两万余元钱的去向了。
“那关系可就大了,区别也大了。拿出您第一封亲笔回信的人家,说论亲戚,那该是他们。因为他们和您的亲戚关系,白纸黑字,是您承认了的,而对方不过和您是一般的乡亲关系,白纸黑字,也是涂不了改不了的。那两万余元,更应归亲戚,而不应归乡亲。因为是‘乡亲’不是‘堂弟’的那一家,显然对您采取的是欺骗手段嘛!于是呢,两家就吵起来了,越吵越凶,村干部们劝解也不顶用。两万余元啊!您也知道的,村里穷,那一笔钱,对农村人,好比天上掉下来的,一百辈子不见得再能遇到的事儿。谁家得到了,谁家就脱了贫啊!结果呢,两家打了起来。您和他们都非亲非故,他们两家可都各有三亲六戚啊!三亲六戚也相帮着打。结果村里就打开了罗圈儿架。结果……结果……给您写第二封信那家人的儿子,被给您写第一封信那家人的儿子,一叉子叉死了。现在是死了一个,判了一个。判的那个也活不多久了,杀人偿命嘛,几天后就该执行了……”
x老听到后来,直听得面色大变,魂飞魄散,目瞪口呆,石人似的。
那为他接风洗尘的宴席,还吃得下去吗?
他推说胃疼,昏头晕脑地离去了……
第二天,x老接受了“县官”们的建议,不坚持回村了。当然,没有参观,也没有指导,也没有再听“县官”们的什么汇报。
他执意乘当天晚上的火车回北京。
县委书记送他上火车时,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大信封。他明白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他本不想接的,可自己的心没拗过自己的手……
列车开动后,他双手拿着大信封,意识到自己将是一个虽有家乡却这辈子再也没勇气回的人了。
他悲怆得欲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