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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钉子(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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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呢,到处写信上告。可是这种事儿,告也告不出个名堂。上边派人了解,最后表态,支持的是党委,不是b。还批评b,闹个人意气,对单位的经济利益是有害的。

b一气之下辞去了党委副书记之职。

辞就辞,没谁觉着离了他就不行。群众甚至认为他太小心眼儿,太矫情,太不把群众的利益当回事儿。甚至有许多人背地里说——整个儿一草包,早该让贤了。

于是b病了,住院了。

b出院不久,又被通知,他儿子一家三口住的那间宿舍,单位要收回。

他说那让我儿子一家三口住哪儿去。

代表单位和他交涉的人说,可以住你那儿么。你和老伴两个人住三居室,不是太冷清也太浪费了吗?和儿孙住在一起,不是也热闹,正可享天伦之乐嘛!

他说那是上级分配给我这副局级干部的住房,不是分给我儿子的!

对方说,可你儿子不是单位的人,这叫以权谋私!单位住房多么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问自己的儿子腾出的住房将分给什么人。

人家说那你就别管了。

经他再三逼问,对方才吐露了实情——原来a替自己的儿子出面向单位要下他儿子那一间,他儿子搬走后两间打通,认真装修……

他怒火中烧,不禁大吼:“他凭什么?!”

对方说:“凭什么?凭他借给了咱们单位下个月的工资。还凭他将给咱们单位介绍一位可能投资搞实业的外商……”

他张口结舌,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认为,a是完全有经济条件替自己儿子买一套商品房的。a却不,非出面替自己的儿子挤走他的儿子一家三口,其报复的歹心何其毒也!

b推断得不错,a当然是出于报复。b掌权时,也曾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啊!十几年间他做人不成,做鬼也不成,早就盼着实施报复这一天呢!

于是b的儿子不得不搬家。搬光了东西,目光望在墙上,落在那截透过来的钉子上。眼前便浮现出了当年a怎样猛挥锤子,在自己父母的新婚之夜,一锤接一锤将那根大钉子从隔壁砸透过来的情形。他虽然不曾也不可能亲眼看见这一情形,但他的父亲对他讲过何止一遍啊!在这年轻人的想象中,a那一夜晚内心里是充满了企图毁灭什么的仇恨的,而这一种仇恨此时也充满在他自己的内心里。

三十多年了,那钉子洞穿于两户人家之间的薄薄的隔墙,两户人家都利用它的两端来挂相框,挂的都是结婚相框。从前挂的是父辈们的,如今挂的是儿辈们的。a家将钉子的那一端刷了油漆。b家将钉子的这一端缠上了彩线,系上了塑料花儿。他们都本能地将那一根不祥的钉子变得美观些,变得对他们很有用似的。两家的人,无论父辈还是儿辈,都不曾对那根钉子轻举妄动过,都不敢。都知道,只要一方再对那根钉子施加一点儿外力,另一方家里的相框就可能被震落,不但震落不但摔碎而且可能砸毁另一方家里的其他东西。两家人也都知道那将意味着什么……

所以那根钉子才得以三十多年来一直存在于两家的隔墙上,以它的极端的敏感性存在着,仿佛是什么不可触碰的神圣之物……

“种瓜的得瓜呀种豆的得豆,谁种下仇恨他自己遭殃……”

a的儿子,在走廊里引吭高歌。

b的儿子听了,怒不可遏,随手抓起熨斗,朝那截钉透过来的大钉子狠砸……

于是发生了他们预料到的结果……

于是a的儿子冲过来问罪……

于是双方争吵……

于是双方辱骂……

于是双方动了拳脚……

b的儿子用熨斗在a的儿子的头上连击数下——a的儿子当场毙命……

其后,自然是一家的儿子进了火葬场,另一家的儿子进了牢房。

接着是打官司。

a花大笔的钱,聘了有名的律师,发誓要b的儿子为自己的儿子偿命,并且买了版面,雇了笔杆子,通过报纸呼吁舆论的同情。

b则调遣起自己官场上的一切关系,动用了大半生的积蓄,到处求人送礼,希望保住儿子的一条命。

该单位的人们众说纷纭。

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单位太穷,否则,两家关系那么恶劣,不早就离得远远地住了吗?那不就闹不出人命了吗?

我的朋友乔君正是b所聘的律师。他对我讲了这件事后,我问他有什么看法。

他说——我觉得这场人命官司中,早就潜伏着很邪性的东西了。它使这场人命官司,仿佛具有某种命定性似的。

我问那很邪性的东西是什么。

他说——明摆着的,是那根钉子啊!也许当年,他们中的一个,不捡起那根钉子就好了……

我愣愣地望着他,觉得他的话弦外有音,分明是另有所指。可我天生愚钝,一时又寻思不清,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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