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小糖。”陈墨金左手拿着电话放在耳边没动,蹲下身子,右手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嘟着嘴发出“嘘”的声音。
陈小糖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左手拿着一个毛线团,右手伸出食指放到嘴巴前,也嘟着嘴发出“嘘”的声音,爸爸在打电话,她懂事的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吵闹。
“嘟——嘟——”电话依然没有人接,陈墨金皱了皱眉,放下电话,重新播了几个号码,又将听筒放到了耳边。
陈小糖双手扒拉着手里的毛线团,眼睛却盯着爸爸拿着电话的手。
这次没响几声,听筒里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你好,哪位?”
陈墨金忙道:“张院,是我,陈墨金。听说北钢集团破产了?”
对面沉默了片刻,声音里似乎透露出无奈和悲鸣:“下午刚公布的。”
陈墨金深吸口气:“那可是数万岗位工人啊!”
对面苦笑:“是啊,可是能怎么办呢?北钢集团还算好了,虽然破产,可还留有一百多人的善后工作小组,进行破产清算,大部分资产会合并到我们秋钢集团,少部分员工也会直接调到秋钢集团工作,两万多人则没办法,只有安排下岗。现在北钢集团破产,还有我们秋钢集团接手他们的烂摊子,可我们秋钢集团,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啊!不找到钢铁之外的出路,我们秋钢集团,也会有这一天的!”
陈墨金心里一颤,看着臂弯上好奇玩毛线球的女儿,一时间觉得心里堵得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电话对面还在继续说着什么,陈墨金却完全没有听进去了,甚至什么时候挂掉的电话,自己都不清楚。
脑海里许许多多的念头在流转,抱着陈小糖,来到了阳台上,盯着一盆芦荟发呆。
陈墨金想到了下午在秋风大学门口见到的那个叫顾凡新的小伙子,想到了顾凡新那个微胖的同学,他们应该都是北钢集团刚招没多久的员工,现在却不得不面临下岗。陈墨金又自己的妻子秦月,方才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的那道身影,她是九三年秋风纺织厂的下岗女工,那时候她才二十四岁,可已经是秋风纺织厂的车间主任了,勉强算纺织厂的中层干部,可厂子一夜间说破产就破产,数千员工绝大部分都直接下岗,秦月当时也不能接受下岗的事实,陈墨金开导了秦月许久,才让秦月振作了起来。随后,秦月和陈墨金便有了陈小糖,秦月这四年,也就暂时在家里照顾女儿了。
陈墨金又想到刚才秋钢集团科研设计院张院长的话,钢铁产业多年产能过剩、竞争激烈,从非钢产业探索出路现在是几乎国内所有钢铁企业的心病,今天,北钢集团撑不住了,倒了,正如张院长所言,秋钢集团若找不到出路,迟早也有这一天!
一股奇怪的心绪冒了出来,陈墨金发现诧异的发现自己心底竟然没有多少担忧和悲凉,按理来说,秋钢集团若是也走上了破产的路,或是需要裁减员工,安排大量人员下岗,那这便是不少家庭的悲剧,自己这个秋钢集团的生产副总工程师,也可能面临下岗——可自己为什么反而隐隐有些期待下岗?
是厌倦了这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吗?
下岗之后,自己能重新选择一个有意义的事业!
陈墨金发现自己全身,甚至有鸡皮疙瘩冒了出来,自己是不是有些偏激了?这可是一个月4五百块的高薪工作啊!这可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高级职位啊!就算秋钢集团有大量员工下岗,也多半轮不到自己啊!
如今这个年代,多少人为了不下岗,想尽了办法,自己却还想着要主动下岗,好寻求突破?
“爸爸,妈妈叫我们吃饭了!”
陈小糖喊了好几句爸爸,陈墨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没有反应,陈小糖只好一只手抱着毛线团,另一只手戳了戳陈墨金的脸。
“嗯。好!吃饭!”咧了咧嘴笑了下,陈墨金伸手摸了摸陈小糖的脑袋,抱着女儿往客厅走去。
正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的秦乐,瞪了眼陈墨金,皱眉道:“这是怎么了?回来就魂不守舍的?喊了那么多次都不答应?”
陈墨金看了看放下菜双手在胸前围裙上擦拭的妻子,将陈小糖放到椅子上,呼出口气,低声道:“北钢集团,破产了,两万多员工,下岗了!”
秦乐身子僵在原地,片刻后伸手准备去那饭碗,手却颤抖的差点儿没把碗给碰到地上。
陈墨金叹了口气,起身帮妻子将碗筷摆好,从半球电饭锅里给女儿舀了半碗饭递过去,抬了抬下吧示意女儿开始吃饭,又回头看了看失神坐下的妻子,摇头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不过你看,九三年你就下岗了,如今我们的日子不依然好好的?其他下岗的人也一样,这年头,再怎么样,也不至于饿死,就是去大街上摆个摊卖酸辣粉麻辣串,还不能讨个生计吗?所以你也别在意了,来来来,吃饭。”
说着,把一碗大米饭摆到了秦月的面前。
秦月缓慢拿起筷子,眼神似乎没有焦点,也没有伸出筷子去夹菜。
陈小糖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懂事的没有说话,伸出被小手握到了前端的筷子,自顾自的朝桌上的土豆丝伸去,在碟子里扒拉了好几下,才颤颤巍巍的夹起了一根土豆丝,放回到自己面前的碗里,而后低下头大口的便朝嘴里扒拉米饭。
陈墨金扫了眼女儿,又看了看拿着筷子不动的秦月,夹了一戳土豆丝,放到了秦月的碗里,秦月才转过头,微微皱眉,快速的问道:“北钢集团说倒闭就倒闭了,那你们秋钢呢?不会也快倒闭了吧?这几年到底是怎么了?啊?怎么那么多企业说破产就破产,那么多员工说下岗就下岗,陈墨金,你要是也下岗了,那我们这个家该怎么办啊?”
陈墨金拿着筷子按了按手:“什么怎么办?真要有那一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下岗了就活不成了吗?”
秦月忽然放下筷子,瞪向陈墨金:“你什么意思?你就盼着下岗是不是?好啊陈墨金,我说你怎么之前一直给我抱怨你现在工作枯燥,什么天天画图纸,什么没有意义,你是不是一直给我铺垫来着?到时候好主动申请下岗?”
陈墨金抚了抚额头,叹息道:“没有的事儿!我说你胡思乱想个什么劲儿!赶紧吃饭!现在是北钢集团破产了,不是我们秋钢!再说了,秋钢就算要下岗裁员,也轮不到我!”
陈小糖低着头自顾自的吃饭,大眼睛滴溜溜的瞟瞟爸爸,又瞟瞟妈妈,头上一对小辫子晃荡过来,晃荡过去,没发出任何声音。
早晨的阳光总是让人神清气爽的,尤其是冬日的早晨。
陈墨金从厂子分配的房子出门上班,步行不到三分钟,来到厂子大门口的时候,看着秋钢集团镶嵌着五颜六色指甲盖大小装饰的大门,又看着形形色色,络绎不绝进入大门上班的员工,看不出他们脸上有什么表情,也看不出,他们对这份工作,是喜欢,是担忧,还是其他什么。
若是秋钢和北钢集团一样,真的只能破产倒闭,那这些员工,又该何去何从?
心里冒出这个念头,随后又只能是摇了摇头,陈墨金走进公司大门,一路上和相熟的人打着招呼,几乎所有人都面带微笑,没有人提到北钢集团的事情,甚至也没见任何人有担忧或是怀疑的情绪。
来到办公室,陈墨金走到木椅上坐下,先是习惯性的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盅去洗了洗,而后从抽屉中拿出一包牛皮纸包着的沱茶,用小锤子敲下一块,放进茶盅里,而后再顺手提着办公桌边的红色保温壶,朝着公司的开水处走去。
可刚没走两步,陈墨金忽然身子一定,左偏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盅,右偏头看了看手上的保温开水壶,而后又泄气了一般,微微佝偻着身子,回到了办公桌,放下开水壶和茶盅,整个身子就瘫在了椅子上,双手用力的揉了揉脸,苦笑道:“陈墨金啊,陈墨金!你才31岁啊!正当青壮啊!怎么现在活得和一个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的一样了!”
说完,陈墨金忽然又坐直身子,将面前的茶盅扫到一边,双眼盯着办公桌上好几个书架,右手颤抖着指来指去,嘴里念念有词:“图纸图纸。全是你们这些图纸,我画了十年的图纸了!是,我的工资越来越高,我的职级越来越高,可你们这些图纸,和十年前,有多大区别?北钢集团倒闭了,北钢集团用的还不是你们这些图纸来生产的?”
陈墨金忽然想到昨天下午,那个在秋刚大学门口被两瓶秋风可乐给醉倒的小伙子顾凡新,北钢集团都开始招聘新工艺和新设备开发工程师了,自己在秋钢集团,怎么十年都在原地踏步?
“秋钢科研设计院的工程师们,这么多年了,就没拿出点儿新设备和新工艺吗?”陈墨金忍不住抱怨了声。
“谁说没有?”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有些磁性的男中音,陈墨金愕然抬头一看,发现说曹操曹操到,秋钢科研设计院的张良栋院长,正端着一杯热茶,笑吟吟的站在门口。
慌忙站起来,陈墨金干咳一声:“那个。张院,进来坐进来坐!”
张良栋身穿一件深青色的中山服,身形有些壮硕,腰背挺得笔直,手里也端着一个白色搪瓷茶盅,刚刚才去开水处泡了茶,大踏步走进陈墨金的办公室,脸上带着微笑,盯着陈墨金轻轻道:“刚才一个人嘀嘀咕咕什么玩意儿啊?”
“没。”陈墨金伸手指了指办公桌旁的椅子,没力气般的坐回自己椅子上。
张良栋将茶盅放到桌子上,看了看陈墨金加了茶叶却没接开水的茶盅,又看了看地上放着的开水壶,勾了勾嘴角,没有理会陈墨金让自己坐下的手势,反而来到陈墨金办公桌的正面,微微低头看着陈墨金,试探道:“怎么了?北钢集团的事儿,让你开始担心起来了?昨天匆匆忙忙给我打电话,我就知道你有事儿!”
陈墨金没有看张良栋的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张良栋拍了拍陈墨金书架上的图纸,眯了眯眼,笑道:“你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可能担忧秋钢集团破不破产,也不担忧自己会不会下岗,我看,你小子是心思根本没在这儿了吧?”
陈墨金有些无语,自己都三十一了,多久没听到人叫自己小子了?抬眼瞥了瞥张良栋,心里倒是服气,这张院,已经五十多岁了,是秋钢集团真正的元老了,在秋钢集团工作了大半辈子,如今正是秋钢集团科研设计院的院长,带领着科研设计院的科研力量,为整个集团带来新技术、新设备、新项目的开发。
见到陈墨金瞥了瞥自己,张良栋有些好笑,貌似漫不经心,慢慢挪步到床边,有些自言自语一般:“一个月前,集团董事长让我带队去了趟欧洲,给集团探索非钢产业的出路和方向,我们考察了欧洲好几个国家,嘿,你还别说,我还真有了点儿发现。”
陈墨金偏了偏头,看了看张院的侧身,又低头盯着书桌上自己的图纸,集团的出路,不该自己操心,连自己的未来和方向,现在都一团乱麻呢!
张良栋也没有理会陈墨金的反应,继续说道:“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这次算是体会到了,去了欧洲一趟,才了解到,在欧洲好多国家,环保产业,已经占到了他们国家生产总值的百分之二十以上。”说到这里,张良栋转身,看着陈墨金,严肃的问道,“可是墨金,你知道在中国,这个数字是多少吗?”
陈墨金微微皱眉,摇头道:“是多少?”
“百分之一不到!”张良栋快速回答,继而慢慢走近陈墨金,声音微微大了起来继续说道,“而且你应该很清楚,欧洲国家过去百年来,大力发展工业、重工业,造成了大量的环境污染,可如今呢,欧洲已经意识到了环境污染对大自然,对生态造成的破坏,所以不管是政府,还是民众,对环境污染治理,都非常看重,这才有了欧洲大力发展的环保产业,这才有了占比生产总值高达百分之二十的环保产业!”
张良栋来到陈墨金的办公桌前,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语速也越来越快,陈墨金感觉自己面前站着的,已经不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老年人,二十一个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宏伟巨人!陈墨金情不自禁的慢慢站了起来,双耳只传来张院那直击心灵的话!
“可再看看我们中国?建国后的几十年,不就是在走欧美过去的道路吗?大力发展工业,重工业,是,现在我们是在这些方面差不多追赶上来了,可环境保护呢?北钢集团为什么倒闭破产?如今国内的钢铁企业,哪个活得不艰辛?产能过剩,竞争压力巨大,昨天是北钢集团倒了,谁知道我们秋钢能坚持到哪一天?不探索非钢出路,等待我们秋钢集团的,就是北钢昨天的下场!”
是,就连陈墨金昨天听闻北钢集团破产,都能想到这些,张院和秋钢集团的高层领导,肯定早就想到了这些。
张良栋继续道:“所以,再了解到欧洲环保产业的规模后,我发现环保产业在中国大有可为,如今国内重视环保的人并不多,可国内的环保问题却日益严重,政府目前已经有了要大力发展环保产业的苗头,若是我们秋钢集团这个时候进入环保产业,必将探索到一条出路!从欧洲考察回来后,我就已经向集团领导提出申请了,可集团领导们也犹豫不决,一直没有定论,直到昨天北钢集团倒闭,董事长半夜给我打了电话,当场拍板,同意了我的方案!”
陈墨金眼睛微微长大。
张良栋深吸一口气,身子似乎再度笔直了一些:“所以,我今天一大早,就来找你了!”
陈墨金一愣:“找我?”
张良栋点点头,笑道:“你小子,十年前进秋钢,我就注意到了,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就不说了,十年来你从一个基础岗位的小员工,成为分管生产的副总工程师,我可是完全看在眼里,你的能力毋庸置疑,你的人品,你的担当,我都完全放心,最重要的是,我这一两年,是发现你小子的小秘密了啊!”
张院这么夸自己,陈墨金还有些不好意思,听到最后一句,又有些局促起来:“什么小秘密?”
张良栋抬手指了指陈墨金,又端起桌上的茶盅,打开盖子,喝了一口热茶,这才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小鸠鸠?我看啊,你是早就厌烦了这里的工作了吧?”
陈墨金有些惊讶又有些惶恐的看着张院,刚才张院说他心思没在这里,他还没反映过来什么意思,现在张院说得这么清楚了,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这段日子,真的将心中的想法,表现得谁都知道了吗?昨天妻子秦月也说,发现自己早就不想干这个工作了,如今张院也说早就发现了,是不是自己身边每一个人,其实都看出来了,自己早就不愿意干这只会画枯燥的图纸的工作了?只有自己还傻乎乎的自欺欺人,以为自己还在纠结这样那样!
“你呀!”张院长微微摇头,笑了笑,而后又呼出口气,板起脸,站直了身体,郑重的看着陈墨金,伸出右手,一字一句道,“墨金,来设计院,和我一起干环保吧!”
陈墨金身子一抖,愣愣的看着张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