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转眼进入了农历新年，漫天的烟火将上海的夜空照耀得更加炫美，似乎把整个上海都搬到了天上，看上去很美，但不再真实。
石清砚独自一个人，来到江边的天桥上，静静地看着绽放的烟火，看着一对对手拉手的情侣，心中莫名有一种失落，想起翟永鹏，更多的是对未来的一次次不靠谱的演习。
小美已经从腊月二十到正月十五，连续25天，每天至少参加一场活动了，不是秀场的model，就是秀场的礼仪，甚至有好几场活动，小美居然担当的是秀场执行，负责协调演职人员的后台工作。
石清砚心情很复杂，对于这个自己刚刚相识却相依为命的好姐妹，她希望小美能够越来越出色，收入越来越高，但看到小美真正忙碌起来，担当的角色越来越重要的时候，她的心里难免酸酸的不是滋味，尤其是在正月十五的夜晚，望着他乡的一轮圆月，她终于能够体会“每逢佳节倍思亲”的诗意了。
与小美相比，石清砚的工作确实太不如意了，抛开800元每月的实习工资不说，就单说这个活见鬼的活动策划案，就让石清砚每天都处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状态。
石清砚的师傅小七，也确实没有能力在这方面给石清砚提供帮助，毕竟，小七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每次的活动策划案，石清砚和小七都会反反复复、仔细认真地相互推敲，但无论如何努力，她们还是无法逃避被劈头盖脸、训斥得体无完肤的境遇。
石清砚也就纳了闷了，她的顶头上司姜昕，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何每次都只是进行人身攻击，从来不会针对她们的策划案提出相应的修改意见呢？
不要尝试做你喜欢的事，要去喜欢你正在做的事。
丘吉尔不知在何年何月说过的至理名言，成了近期石清砚的座右铭。她的确也是一个内心倔强的人，既然你姜昕瞧不起我，那我一定要做出样子来，并不是要给你姜昕看，而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石清砚的励志宣言，在小美兴奋的呼唤声中戛然而止。
石清砚顺着声音寻去，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小美正站在一辆黑色奥迪a8轿车旁边，一个西装革履、目测30出头绝对不到40的帅气、成熟、稳重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正含情脉脉地看向小美。
石清砚第一个念头，就知道这个男人一定是个有家有室的成功人士，现在正对小美这个单纯女孩心怀叵测，想要占为己有。作为小美的好姐妹，石清砚觉得是该自己挺身而出，保护小美的时候了。
石清砚拔腿就跑，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天桥台阶，可当石清砚跑到小美身边的时候，奥迪a8已经消失在暮色之中了。
石清砚喘着粗气，翻着白眼看向脑门上写着“开心”二字的小美：“那个男人是谁？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他的家境你了解吗？你可小心，别掉到狼窝里啊。”石清砚提出了一连串的质疑，仿佛不幸已经发生，起码即将发生。
小美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将手中的一袋kfc塞到石清砚怀中：“哪有的事啊，人家可是有家有室的。”
完了完了，有家有室，不幸被石清砚言中了，虽然自己并无成功的恋爱经验，但至少血淋淋的爱的伤痛，石清砚还是蛮有发言权的。
石清砚刚要发表自己的见解，小美早已笑呵呵地往家的方向走去了。
石清砚笃定，小美爱上了这个开奥迪a8的男人，虽然，好久之后，石清砚才知道那个男人开的车叫作奥迪a8，且是一台百万级别的豪车，但小美矢口否认，只说这个男人叫董琦，是圣琦珠宝的执行总裁，他们是在新年展会上认识的，小美在那场展会是秀场model，就是佩戴着圣琦珠宝的首饰走t台的角色，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这个董琦才注意到了小美，还抛出了小美的气质跟圣琦珠宝是绝配的谎言，至少在石清砚看来，这是赤裸裸的欺骗，应该负刑事责任。
坐在昏暗的小储藏间里，小美不断给石清砚嘴里和手里塞着食物，企图阻止石清砚的一切言行。
“好啦，好啦，吃人嘴短啊，你吃着人家给买的kfc，就别再说人家坏话了。”小美看着石清砚被食物撑得鼓鼓的腮帮，捂着嘴笑个不停。
石清砚也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斜眼白着小美，表示着自己的抗议。
小美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棕色的信封，神秘地让石清砚猜里面装着什么，可显然，石清砚全部的心思都在食物上，根本不理会小美的所作所为，直到小美将一沓钞票抻出信封的时候，石清砚被刚喝的一大口可乐呛得狂咳不止。
“哪来的这么多钱？”石清砚来不及顾及自己的狼狈，任凭可乐从自己的鼻子和嘴里肆意流淌。
小美要笑抽过去了，四处寻找着手纸或手帕之类的东西，虽然她的重点还是在笑上。
过了至少5分钟之后，小美终于在石清砚冒火的目光中冷静下来，认真地讲述着这沓钞票的由来。
“最小的活动，一天300元的报酬，像珠宝展会的model，报酬会更高些，而且我还兼职做了几次活动执行，从年头腊月二十，到正月十五，25天，差不多10000块，老板看我做得不错，给了几百块的奖金，给我正好凑足了10000块，都在这呢。”
小美不以为然地说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刺痛了石清砚脆弱的内心。
石清砚捧着这沓钞票，眼神放空着。
“清砚姐，你怎么了？”小美突然意识到，石清砚可还是800元一月的实习生，而且，从工作到现在，石清砚还没有开过一次工资，“哎呀，清砚姐，你别多想，我这也是赶上过年，活动多一些，要是赶上平时，每月也就几场活动，可挣不了这么多钱的。”
石清砚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握住小美的手：“小美，你能挣这么多钱，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这也进一步证明，上海可是一个遍地铺满黄金的地方，只要我们有能力，只要我们够努力，就一定能够得到回报，对吧？”
小美拼命点着头，眼眶沁满了泪花。
“再说了，我们小美这身材，这脸蛋……”石清砚抚摸着小美的胳膊，手指划过小美的脸蛋，再抓向小美的屁股，“可是印钞机啊，快让姐姐看看，哪里是钞票的出口啊。”
小美被石清砚的抚摸弄得心惊肉跳的，慌忙躲避的同时，也发出娇嗔的笑声。
两姐妹在床上相互咯吱着对方，放下了一切的忧伤和疲惫，完全单纯地嬉戏着。
人们总是在贪婪地收集着一张又一张的钞票，就像24小时便利店一般，没有休息，更没有节假日。
可当我们被这一张张崭新的钞票切割得体无完肤的时候，当我们被这一捆捆散发着铜臭味的钞票束缚得无法呼吸的时候，我们正快速地遗失着这份单纯，嬉戏更是如同掉进了万丈深渊，根本听不到死亡前恐惧的尖叫和灭亡瞬间撞击的声响。
02
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假期。
连续奋战了25天的小美，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尽管已经清醒，但仍然舍不得睁开眼睛。
石清砚则捧着一厚沓文件，里面详细记录着公司近年来一直到昨天各类活动的策划案。这可属于公司的机密文件，石清砚求了小七很久，小七才同意让石清砚带回家好好研究，而且石清砚还向小七做出了保证，说以后一定独当一面，承受姜昕的狂风暴雨。
听起来多少有些自欺欺人，毕竟姜昕想要向谁发泄自己由于更年期提前所产生的怨妇情绪并不受谁的控制，有时候，甚至连姜昕自己都控制不了。
石清砚翻看着文件，入了神，夸张到小美坐起身，死命地盯着石清砚看了3分钟之后，石清砚才扭过头看了小美一眼，然后又皱着眉头，继续看着手中的文件。
石清砚很是疑惑，需要搞活动的除了房地产、汽车厂商、各种奢侈品之外，就找不到其他类别了，而房地产的活动就是各类暖场体验活动，汽车厂商就是各种车展，重点是设置各种美女模特的展示环节；而各种奢侈品呢，就是各种走秀，除此之外，别无他样。姜昕总是说自己的脑子里都是糨糊，没有创意。可从这一个个落款为姜昕的策划案中，完全就是照搬上一年度的活动，丝毫没有姜昕口中的创意可言啊。
“哎，现在做活动，就是变着法地花钱罢了，你不用这么用心研究策划案啊。”小美就像看从侏罗纪幸存下来的一只恐龙一般，新奇地看着石清砚，“真是奇怪，好不容易有了假期，你还在研究策划案，看出什么来了？哪家的策划案都一样，就是名字不同，噱头不同罢了，其实里面的核心内容，都是千篇一律的……”
石清砚一把将手中的策划案扔到了地上，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对小美一番话的赞同。
“好啦，清砚姐，我们都辛苦了这么长时间了，终于有了假期，今天我们就好好去逛逛街、做做头发、大吃一顿吧！”
石清砚还要反抗，但内心却极其赞同小美的提议。无论生活多么残酷，都无法掩盖石清砚是一个27岁花季少女的事实，更何况，在这个少女身边，还有一个更加花季的小美呢。
她们尽情游走在上海的大街小巷、各大百货商场之中，她们举着冰激凌、棉花糖，你一口，我一口，丝毫不掩饰对任何映入眼帘的事物的新鲜感。她们肆意发表着自己对各种衣服、各种鞋子、各种包包的评价，尽管店员们的白眼都翻上了天花板。
石清砚被小美硬生生地拉进了一个理发店，并被剥夺了发表意见的权利，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个一头火红长发的少男出现在石清砚对面的镜子里，开始舞刀弄剪。
石清砚极其不适应自己的一头棕色的卷发，以至于坐在西餐厅的时候，一直要留意周围人的目光。
“你是在寻找别人赞美的目光吗？”小美看着菜单，冲着服务员：“一份西泠、一份牛眼，两杯卡布奇诺，一份蔬菜沙拉，哦，对了，上次吃你家的pizza不错，再给我来一个水果pizza。”
石清砚一脸吃惊地看着如此熟练点餐的小美。
小美一脸得意，从包中拿出一张储值卡，冲着石清砚晃了晃：“放心，不用花钱，我有卡。”
不得不说，小美现在就是石清砚肚子里的蛔虫，石清砚想什么，只需一个动作或是眼神就够了。
当然，石清砚也是小美肚子里的蛔虫：“哟，这卡还是储值卡呢，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哦，恰好，还砸到了一辆奥迪a8吧。”
小美故作镇定，看向石清砚的身后：“哟，你看那帅哥，看你看得眼都直了。”
石清砚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可帅哥没看到，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用手攥着牛排用他那还没长齐的门牙死命地撕咬着。
石清砚自知被耍，却也拿小美没有办法。
“给我再来份冰激凌！”石清砚咬牙切齿地说道，“不吃白不吃……”
当石清砚正用蹩脚的刀叉切割着牛排的时候，小美突然发话。
“清砚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只要你别再带我来吃这该死的牛排，你说啥是啥。”石清砚完全被这牛排搞得头大。
“ok，那就不用商量了，我来办就是了。”
石清砚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赶紧纠正：“小美，我随口这么一说，你就随耳这么一听，别当真哈。快说，你又憋着啥坏呢？”
小美抵着下巴，若无其事地：“清砚姐，我们换个地方住吧……”
石清砚如释重负，因为换个地方住，早已在石清砚的计划之中，毕竟，现在租住的小储藏间，离她现在工作的地方太远，每天浪费在上班下班路上的时间，足足有3个多小时。
“我同意，但……”
“好啦，清砚姐，你同意就好办了，剩下的交给我……”小美未等石清砚说完，便兴奋地举杯欢庆了。
“小美，你别闹了，哪有既便宜又合适的房子啊，这也得看运气、看缘分的。”
石清砚说得没错，找到合适的住处，确实需要运气和缘分，尤其是在尽可能降低成本的情况下，可事实就是巧，小美跑活动的时候，认识的姐妹，租住的三室一厅的合租房，恰好有一间空了出来，房租每月4000元，分摊下来，一间房每月1330元，水电费另外均摊。为了说服石清砚，小美跟石清砚谎称房租每月1200元。
“拜托，小美，我每月工资800元，转正也才1000元，你却要租1200元的房子？你是认真的吗？”
“清砚姐。”小美后悔死自己为何没有谎称到底，直接说房租800元每月好了，“我们租房子，是两个人住，这样均分到一个人，就是600元每月了，再说了，你也不能总是这么低的工资吧。”
石清砚刚要插话，小美却依旧阐述着理由：“最主要，是离你工作的地方近，这样每天就能节省出3个小时的时间，而且，你算算，能省多少交通费啊，这样均摊到房租里，是不是就划算很多？”
石清砚想要发表自己的意见，小美却拿起石清砚的酒杯，与自己的酒杯相碰，随着“成交”的话音一落，就将自己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石清砚翻着白眼，塞了一块牛排到嘴里，使劲地嚼着。牛排忽然改变了味道，怪怪的，让石清砚想到了雨天里看到的漂浮在下水道里的一块木头。
03
没有谁的青春是容易的。
青春如果没有了奋斗，没有了挣扎，没有了希望，没有了绝望，还叫什么青春？
有人问我青春怎么好？
我说青春当然好，青春可以犯错，因为有无数的时间可以改。
石清砚和小美正享受着这样的青春，她们也因为自己的努力和奋斗，获得了越来越好的生活。
小美在新租的房子里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她还特意瞒着石清砚，给房间重新贴了壁纸，铺了木地板，换上了蕾丝窗帘，虽然，这些工作导致了搬入新家的日子一拖再拖。
但总算是好饭不怕晚，在石清砚转正的这天，她们终于可以搬进新家，正所谓双喜临门。
而小七，却受不了姜昕的一再辱骂，主动辞去了工作，之后，又有几个大四的实习生填充到了办公室，成了石清砚的徒弟。
在职场，尤其是上海或北京，坚持到底是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
公司周五的周例会，石清砚终于有参加的资格了，这也象征着她在we终于站稳了脚跟。当她步入会议室的那一刻，自带特效的石清砚差一点闪瞎张总的眼睛，胖胖的张总不断地咽着唾液，不住地喝着茶水。
也难怪，自从小美开始频繁跑场之后，她和石清砚就有了免费的化妆品可以用，这让石清砚最近的肌肤又重焕了光彩；棕色的齐肩梨花卷，自然地摆动着，让石清砚充满了职场女性的感性；漆黑的闪着光亮的短高跟，衬托得石清砚更加高挑，肉色的丝袜配搭黑色短裙，更是让空气中散发着荷尔蒙的味道。且会议室内一众人老珠黄又浓妆艳抹的老女人，石清砚艳压群芳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张总很是怀疑，自己的团队中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人物，突然发现新大陆，激动之情还是可以理解的。
石清砚与其他人早已熟络，没有拘谨，但还是很有自知之明，坐在了会议室的角落里。自此，张总的目光，也就一直停留在石清砚的那片区域。石清砚怎么看他怎么像一个猎人。
姜昕在汇报着近期的活动计划，其中，最被大家重视，也是极其难搞定的一个客户的提案终于引起了张总的注意。
张总推了推眼镜，将双手合十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又舔了舔嘴唇，终于开口说话了，一口地道的上海男人味：“我的姜昕同志，我需要的是创意，侬晓得伐？创意，侬的脑壳是不是瓦塔了，不要总是五一劳动节、五四青年节的，我是不是要感谢侬，没有给我搞出一个清明节主题的活动来啊？”
姜昕对于张总突然向自己开炮，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心中仿佛被投下了一颗原子弹，从她的眼底竟能看到不断向上翻腾的火红的蘑菇云。
张总这醉翁之意不在酒，下面才说到了重点。
“侬们睁开眼睛看一看，我们的队伍在不断地壮大，不断有新鲜血液进入到我们的策划团队，那很自然的，也要有新的想法，新的idea要在我们的头脑风暴中迸发出来才对嘛，姜昕同志，你要勇于给新人机会，要发挥新同志的积极作用，侬晓得伐？”
张总一口一个新同志，每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这个新同志，就是石清砚。而石清砚此刻也是既受宠若惊，又忐忑不安，默念着，赶紧散会，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吧。
躺在新家的大床上，石清砚一脸嫌弃地看着笑开了花的小美。
“新同志，哈哈哈，可真是笑死我了。”小美毫无掩饰地讥讽着石清砚，其实她的本意是想讥讽胖胖的张总，“哎呀，我的天啊，下半辈子，我可就指着这个笑话活着了。”
“没追求，这还不是全部，后面还有更劲爆的呢。”石清砚本来就心力交瘁，现在又被小美气得心率过速了，大口地喘着粗气。
在小美诚恳的道歉，以及承诺打扫一个月的房间卫生之后，石清砚才透露了会上姜昕的反击。其实，这些事情，石清砚不跟小美分享，还有谁会去倾听呢。
张总一口一个新同志，千叮咛万嘱咐要给新人机会，这让姜昕的嫉妒和防范之心激增，她瞬间意识到，石清砚是自己最大的敌人，要想彻底地消灭敌人，不留后患的方法，就是在敌人壮大之前予以致命一击，所以，她当着全体同事的面，撂下了狠话，如果石清砚能够在五一劳动节之前，想到合理、可执行的，且以往从来没有举办过的活动方案，同时得到罗马花园方面的认同并顺利举行的话，她的策划部经理的职位就无条件让给石清砚来当，否则，就要求张总立刻开除石清砚。
小美再也笑不出来了，她深知，这一次，石清砚凶多吉少，除非她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那你应战了？”小美试探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