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美丽的父亲过来拉住我的手,说:“李律师,你给美丽和军子说一下吧,这官司别打了吧?”
“打官司有什么不好呢?通过官司把兄妹间的纠纷解决了,两个人在家里不再闹,您作为老人也放心了,不是很好吗?”
老头站在那里,想着我的话,若有所思。
我们开车离开海安村,我把李丽放在海尔路口,独自开车向所里去。张美丽诉哥哥张军的这个房产案,今天虽然强拆中止了,难保以后不拆,诉讼得往前赶。上次开完庭后,很长时间没有消息,刚好路过法院,我决定亲自找一下李劲风。
我将车停在法院门前的停车场,直接到二楼的律师接待室。电话接通了,没人接,过了一会又打,占线,一直等了五分钟,电话硬是没打进去。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在法院实习,那时当事人可大模大样进法院,可以和法官面对面讨论案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法院的门不好进了,门口有保安,进入要安检,跟上飞机差不多;进到法院,也见不着法官,要在接待室先电话联系。人民法院为人民,人民法院离人民越来越远。
过了一会,再打,这次通了。我一听声音是李劲风,我说:“李大法官你的电话太难打了!”
李劲风在那停了一下,说:“李正是不是?”
“想不到您能听出我的声音,我太感动了。”
“别油嘴滑舌了,有什么事说。”
“就那张美丽兄妹房产案件。”
“怎么了?审限不到啊。”
“刚才拆迁办的去了,房子差一点拆了,诉讼标的没了,咱们那案子还能打吗?我想向您请教一下。”
“那你等等,我下来。”
抽了一支烟,李劲风抱着案卷下来,我把拆迁的情况给她说了一下,说:“咱们的程序已经走完成了,这案子可以判了吧。”
“我也在考虑,可是我发现那些建房的票据加起来才二十一万多,远远不够啊,那房子面积八百多平米,能建起来?”
“多少年过去了,有这些都不错,买地能证明,建房能证明,应该说没什么问题。”
李劲风说:“不行,我感觉心里不踏实,我得到村里去看看,调查一下!”
“好啊,一看就是负责任的法官,到村里调查,问下当年卖温平宅基地的人,到村委会了解情况更好。”
“那你们提书面的取证申请,我安排时间。”
“下午去吧,我是代理人,申请书我现在就可以写。”
她想了一下,说:“好吧,我给书记员说一下,下午刚好没事。”然后上楼了。
出了法院门,我给张美丽打了个电话,让她到村里先约约卖地的人及村主任,说法官下午来调查,让他们别出去。
我国实行职权主义的诉讼模式,法官有调查权,这一点是对“谁主张谁举证”的补充,因为有些证据委托人根本拿不到。但要让法官出去调查,难度有点大,非刑事案件,法官也可以不去,当事人自己举证不能,只能承担不利后果。
下午我依约在法院接了李劲风去海安村,和她随行的还有书记员小张。
我们见了村委会主任,还有当年卖给温平宅基地的村民罗焕一。他们都说地是温平买的,房子也是温平请人盖的,那个残疾人,村人皆知。张美丽还叫来了当年给他们盖房送沙子和做铝合金门窗的人。
李劲风说:“这都好几年了,为什么你们还记着?”
两人说:“温哥从不拖欠我们的钱,都现款结,一个村子的,怎么会忘呢?”
李劲风把做好的笔录让他们签字摁手印。从海安村出来,我说:“这下你心里有底了吧?”
李劲风说:“还得开一次庭,对今天的这个调查双方质证。现在看来,诉争房子还真是原告温平夫妇的,这是典型的原始取得,适用《物权法》第三十条。”
“这下我也就放心了,晚上一起坐坐吧,吃个便饭,辛苦了一下午,也到下班时间了。”
“算了吧,我还要去接孩子。”
“接来一起吃吧。”
我将书记员小张放在法院门口,李劲风说她要直接去幼儿园接孩子,顺便坐我的车去。到了幼儿园门口,她不下车,突然看着我,有些拘谨地说:“李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那眼神近乎有点哀求,让我大感意外。从来都是律师求法官,哪有法官求律师的?
“您有啥事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
“借我十万块钱,我看上了一套房子,首付三十万,我实在拿不出来了!”
“我以为什么事呢,吓得我,这样吧,我给你二十万元,啥时候有了给我就行。”
“要不了那么多,既然你手头宽裕,给我十五万。还是你们做律师的好!”
“明天我就给你,辞职做律师吧,凭你这么好的业务,保证生活比现在好。”
李劲风笑了,一个劲向我致谢,说最近想起钱的事,她就发愁,晚上睡不着。
其实,李劲风长得还是很好看,当年法院追她的人很多,有点骄傲,脾气差,人缘不好,想不到她也有求人的时候。看来只有钱才是大爷,只有它从不求人。
李劲风下车去接孩子,在幼儿园门口向我挥手,笑靥如花。
“谁控制了我们的生活,谁就控制了我们的意志!”我控制不了李劲风的生活,但是让她在办案时帮帮我还是可以吧!
第二天,我到银行办了一张卡,上面存了十五万,中午把李劲风约出来给了她,她说改天请我吃饭。
很快收到传票,第二次开庭。我心里有了底,一点不担心。事实、证据、法理我们都占上风。法庭对从海安村取得的调查和证人、证言进行质证。这次,张军和他的律师很重视,找出了一些银行贷款的单据,说是当年盖房子的钱;还拿出了当年装修房子的协议,请来装修的工人给他做证。我说,银行的贷款无法看出是盖了房子,这钱你贷出也有可能做其他的事,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对于装修,我们是认可的,但这是债权,您甚至可以起诉让我们返还,但这与我们争议的房屋所有权没有关系。我还是那个比喻,我说:“你给人家孩子买了一套新衣服穿上,就认为孩子是你家的?”
开完庭后不到一星期,判决书就下来了,原始取得,诉争房子海安村一五一号归原告温平张美丽夫妇所有。李劲风说,张军在法院大闹一场,当场提出上诉。我说闹归闹,房子本来就是我们这边的。
温平说,判决书下来后,拆迁办和开发商马上就来找他们谈,愿意把拆迁补偿价定在八百万。这么说,按我们当时的约定,律师费是八十万。
只是判决书还没生效,张军就上诉了。对于二审,我依然充满信心,到时也是我们赢,等着数钱拿律师费。可令我没想到的是,直到三年后的今天,这案子仍然没有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