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区门口,赵鹿停下车,薄荷糖还没醒,女人们就先下车了,并排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吹风聊天。方扣和助理小子短信聊得火热,被康乔讥笑是拇指党,她不恼,将助理小子的短信内容念给她听:“我正在老板的车上看一本书,有一段话很喜欢,与你分享:很快你就八十二岁了。身高缩短了六厘米,体重只有四十五公斤。但是你一如既往的美丽、幽雅、令我心动。我们已经在一起度过了五十八个年头,而我对你的爱愈发浓烈。我的胸口又有了这恼人的空茫,只有你灼热的身体依偎在我怀里时,它才能被填满。小扣,我很希望有一天,我能对一个姑娘说起这些。”
康乔哇哇叫:“欧耶,这就叫上小扣啦?你怎么回他的?”
方扣很乖,一五一十地说:“我说,你能够说起这些的时候,对方已经不是姑娘了,是个没牙的老太太。”
“真煞风景!”康乔回味着方才那段话,“我们已经在一起度过了五十八个年头,这句话迅猛地秒杀了我,师姐,你呢?”
“我只爱《洛丽塔》,尤其是故事的结尾,亨伯特重逢洛丽塔的情形。”赵鹿简短地答。
康乔兴奋地晃她的胳膊:“我也是!”怎能不爱那部书呢,且莫说它那个惊艳绝伦的开头了,结局处亦是意味深长。亨伯特见到阔别三年的他的“洛”,她臃肿、凋败,俗气,怀着别人的孩子,不再是他怀抱里的小妖精,他却依然爱她,无比确认一生一世最爱就是她。她和赵鹿同时背出那个句子,“但我只看她一眼,万般柔情,涌上心头。”
方扣感叹着:“纠缠太深,才会偏执成这样吧。不管他们分开多少年,不管她变得哪副鬼样子,不管做了多少心理建设,只消看她一眼,还是完蛋了。”
赵鹿嘉许:“方扣也读得很深嘛。”
“康乔的枕边书,我耳濡目染,看得也熟了。”换了从前,方扣断然说不出这样的话,是有了长夜痛哭的经历后,才能些微懂事明理。感悟不是白得来的,也算是一寸河山一寸血般来之不易,但没人想再浴血奋战一回。
康乔把头枕在赵鹿的肩上,仰起头看星星。这就是她停留的最大好处吧,朋友在身畔围聚,爱人在近处安睡,一切安详得像农耕年代,就着一碟花生米就能喝一瓶酒聊一宿。常常谈着谈着就睡着了、鸡叫了,天光了,相对一笑,起身去做各自的小买卖。
赵鹿在耳边轻问:“真的不走了?打了飞的去面了一回试,这么快就打了退堂鼓?”
“那些钱是让我头脑发热,很冲动地去了。但考虑了好几天,我还是决定算了。我讨厌自己一个人,也不认可还能再交到像你一样的朋友。”康乔说,“不过去了也挺有收获的,起码知道了自己市价几何,也不冤。”
赵鹿拿她没办法:“在那里,你会前程似锦哪。我可不希望你这么短视,若舍不下我们,乘飞机去看你就是了,现在的交通发达,机票多便宜。”
方扣也劝:“先赚两年前再说,比这边可高不少,关键是上升空间大啊。”
康乔转过脸,问:“师姐,你希望我去?”
赵鹿肯定地点头:“若不希望,当时何必告诉你他们招人的信息?你以为通过他们的面试很容易?多少人被刷下来了。”
“那里没有你们,我是感情动物,很依赖它。”康乔顽固地说,“交通再发达,当我难过的时候,想喝酒的时候,想呼朋引伴的时候,你们能马上出现在身边?不在同城,就会走得生疏些了,可我不想和你们生疏。”
赵鹿没奈何,将她的头发轻捋至耳后:“傻瓜,这么任性,只顾着贪恋感情,有何好处?”
“你不也是吗?”康乔嘻笑,“你放弃大好未来,选择了回国,我就不能放弃漂泊,扎根在此地?”
赵鹿被她说得愣住,隔一会儿才笑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劝你就是,不过你可别后悔。”
康乔心知对不住她的期望,赵鹿总在替她铺路搭桥,像寡母熬儿似的盼着她有出息,她却一再地为所欲为,事业和感情全都一团糟,活脱脱是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所以当她看到赵鹿为她安排的画室时,内心深处冷峭锋利的骨气又回来了,她必须、一定、竭尽所能的,要完成一件漂亮的事儿,以对得住自己,和那些期盼的双眼。
回到家后,康乔就在纸上作画,她已多年没摸过画笔,技艺生疏了许多,画得很不顺。要到此时她才肯直面自己,这些年来,她浪费的是什么。她是个很懒散的人,一辈子都在为有朝一日能彻底游手好闲而奋斗,所谓一劳永逸。结果攒来攒去劝是辛苦钱,想偷懒,没偷着,想快乐,没乐着,两不靠,是偷鸡不着蚀把米的典型代表作。
童话本身的图片不够多,康乔得自行添加新的脚本和创作,加上工作很忙,时间总不够用。但这是她的兴趣所在,每天都匀出时间来画着,虽然任务很繁琐,忙起来却也不觉得累,几天工夫就画了二十余张。正巧《星期八》和多家电视台均有合作关系,她托熟人给相关部门看了,对方竟很感兴趣,答应每周三傍晚给她安排10分钟播放。
废耕废织多年,如今又能重振河山,康乔很开心,着手进行动画片制作,家务活就都交给方扣和薄荷糖了。好在两人都很支持她,赵鹿去帮她申请了专利,不时拎些食物来探望,创作期的女人把生活铺排得很美。
只是在入夜时分,她仍感到焦灼。薄荷糖比她睡得早,手机压在枕头下,不给她看见。她说这样辐射太大,他仍我行我素,发短信都防着她,打电话更是避开她,跑去阳台。她画着画,将一切冷眼旁观,他太嫩了,连出轨都很拙劣——他是在出轨,毋庸置疑。
对方是谁?他们到哪一步了?他打算怎么办?换作从前,康乔早就发作了,她心里藏不住事。但这一次她竟奇异地选择了忍,起先她以为是自己舍不得她,才害怕太快知道谜底,后来才发现,她只是不想在忙碌时期节外生枝,腾出精力去处理感情问题。
她全力以赴的是工作和动画片制作,余下的事,都靠边站。
然而,只要真相大白,他们就会飞掉彼此。那,会是何时?
这天快下班时,编辑部闹开了,本城出版局出台了一纸禁令,端掉了《星期八》在内的十多家媒体。在这份《大力整顿出版物发行市场》的政府文件中,点名提到了《星期八》为非法刊物,不仅是扫黄打非的重点整治对象,更要对其“从根本上消除”。
这类文件往常也见过,老板都想方设法地摆平了,为此他安抚人心,挨个说:“没事的,革命花酒两不误啊,雷声大雨点小,咱不怕!”
但康乔很担心这回闹大了,可能躲不过,童话出版一事被她提到了重中之重,起码失业后有事可做,忙惯了的人闲不住。她开始拒绝薄荷糖的怀抱,亲密时分,去难再返。先是抗拒亲吻,渐渐地连拥抱都会推开,薄荷糖委屈地问:“你怎么了?冰糖,你怎么了?”
她看着他,很想说,脏。但他为什么不说呢,他为什么还不告诉她,他有了别人呢?这场拉锯战,他要玩到什么时候?终有一天,康乔忍不下去了,径直问:“你在外头有人,是谁?”
薄荷糖大惊失色:“冰糖,你瞎说什么?我只爱你,哪儿会有别人?”
“你以为我在诈你?”
但薄荷糖认准了康乔是在诈他,抵死不认:“我的心里只容得下你一个,你最近工作和绘画都忙,一定是压力大,别瞎想,乖啊,我去煮汤圆给你吃。”
康乔冷眼看他逃也似的去了厨房,沉下心来继续画画。她简直佩服自己,感情有波折了,竟还能流畅作画,并且是很活泼俏皮的卡通画作。当年她和阿令在一起时,别说背叛了,就连吵个小架她都不行,脑子里闹哄哄的,一桩事都做不好,只想哭,也只想去死,石沉大海,永不醒来。
但对薄荷糖,她保持了连她自己都吃惊的沉着。一生到此,那么多风雨情事都过来了,不在乎多这一件。尽管还和薄荷糖生活在一起,但她冷酷地看清了自己,她只爱他给予的那些好的甜的暖的,一旦背道而驰,她就能抽身离开。
她愿意对他好,但这不包括出轨。她不打算隐忍,也不打算收拾残局,打扫余灰。
她对薄荷糖,竟如此保留。她没想到自己竟残酷若斯,一察觉他有外遇的嫌疑,就在盘算着何时开口说分手了,仿佛随时能够离去,不留眷念。或许是在那天他说出她现实她爱钱时,她对他的心就冷了下来,之后她被他捂暖了一点温度,但他们和好,永不如初。
说到底,他不是阿令,他不是大叔,而她也不是从前的康乔。对他,她自私,只肯索取。只要发现有不妥之处,她就收回了自己的情意。
看清这一点的康乔在夜晚感到了自己的凉薄,当初她和他谈恋爱,那么多人都来反对,她自己也明白终会分手,早晚的事。当这一天就要到来时,她是有起身相迎的准备的,既然如此,来就来吧,她不躲不避,不妥协,也不委屈求全。
眼见她起高楼,眼见她宴宾客,眼见她楼塌了。赵鹿说康乔太过情绪化,不是偷懒的活法,她听不顺耳,但这是真的。她对自身的性格缺陷选择了听之任之,终于尝到了苦头——扑腾多年,她仍两手空空。事业上,她放掉了人皆艳羡的好去处,而感情……也只是将就的产物,她的枕边人,不是她的梦中人。
她的梦中,另有其人,曾经是阿令,现在是大叔。尤其是近来,大叔像个影子,一再逗留在她的梦境里。在长长的林荫道上,他们并肩走着,她遗憾地说:“我曾经把青春献给了你,现在却是个残破品。”
大叔却停下步子,把手伸向她:“不,如今才是最好的时候。你不嫌我高,又到了可以嫁给我的年纪。”
惆怅旧欢如梦,当康乔又一次从梦中醒来时,心灰暗到了极点。她想她是可悲的,她无力阻扰自己和薄荷糖同床异梦,且越演越烈。梦境是一种征兆,她的潜意识是在心虚了,她对薄荷糖做不到一心一意,将过往清空。
能收放自如的,不是真爱,从这天起,康乔慎重地把和薄荷糖分开一事提到台面上,寻找合适的时机开口。她贪恋他的温暖,她很矛盾,但她不想对不起他。放手让他去找寻洁白无瑕的感情,才是对他好吧,那是她给不了他的,但另外的人能够给予吧——
果然,另外的人来了。
三天后,康乔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薄薄的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是薄荷糖和陌生女孩亲吻的照片,是夜景,背景不清晰,但她知道,那是薄荷糖。
他们是在热吻。
照片没有署名,但不难猜出是照片中的女孩所为。康乔端详着照片,女孩个头很高,胸很大,面孔平淡,但她吻得很用力。这,就是林之之所言:“都这样还不分手?这不像你。”这就是真相,这就是薄荷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别离开我。”这就是她的爱人——是的,他们同床异梦,谁也不老实。
这一天终于来了,康乔气急反笑,照片就搁在桌上,很刺眼,但她真的能去指摘薄荷糖吗?女孩不甘躲在暗处,自己跳了出来,但薄荷糖,你呢?
薄荷糖仍一无所知,照常在qq上给康乔讲着小情话,隔片刻,咚咚咚地跑进她的办公室,递给她一瓶苹果醋:“挺好喝,尝尝看。”
他完全没事人一个,呵呵,演过话剧的男孩子,你的演技果真不同凡响,真沉得住气呢。康乔冷眼看着他忙活,等他主动认罪,但他没有,反而欺身前来,摸摸她的额头:“你怎么了?气色不大好,感冒了吗?”
康乔不说话。
薄荷糖着急了,俯身把脸贴上她的:“有点烫,冰糖,你怎么了?很难受是不是?我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男孩子仍是温言好语的情人,可是亲爱的,你对别人也会这样吗?你如何称呼她呢,你会喊她为宝贝吗?我亲爱的薄荷糖。
她早就感到薄荷糖变心的苗头了,她以为当真相来临时,自己不会太在乎,却还是不行。她计划过和他分开,虎视眈眈地等到了一个硕大的时机,但她高估了自己。照片中两张亲吻的面容一再地在她脑中浮现,一遍一遍,像电影镜头,拉近推远,来来回回。康乔抱住头,狠狠地闭上眼睛,不行,她不能想起这些,她得回家。
去赵鹿身边,去她身边,抱住她,被她抱住。在她最要好的朋友跟前,痛哭一场。
甩脱了薄荷糖的阻拦,康乔冷着一张脸离开了公司。他追到楼下,不解急了,连声问:“冰糖,冰糖,你在生我气,可是为什么?”
他还想隐瞒到什么时候?康乔几乎要冷笑了,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启动这个表情,从挎包里抽出那张照片,扔在地上,跳上一辆呼啸而来的出租车。
半分钟后,薄荷糖打来电话,她不想接,挂断了。但他不屈不挠地又打了过来,她接了,她想听听他会说些什么。电话那端,薄荷糖的声音在发颤,他很慌:“冰糖,你听我说……”
“嗯。”
“那张照片是假的,是ps的!是有人想离间我们!我只爱你,我没和别人有亲昵举动,你相信我,我……”
康乔摁了电话,坐在出租车上冷笑连连,司机被她吓着了,回了几次头。ps?他哄谁呢?她是科班出身,早在十年前,当他还在念小学时,她就在学习这些软件,他哄谁呢?
她宁可他坦荡,而不是抵赖。在确凿的事情面前,他竟然咬紧牙关,死不认账,好样儿的,演员薄荷糖。这有用吗?告诉我,你掩饰得了吗?
在赵鹿家里,康乔捧着热腾腾的柠檬红茶,手抖得快要拿不住杯子。赵鹿慌忙坐过来,揽住她的肩,急切道:“小乔,你哭啊,你哭出声啊,小乔。”
康乔发现自己哭不出来,带了哭腔的反而是赵鹿,她是众人眼中的女斗士,雷霆起于侧而不惊的角儿,可她看到康乔这副样子,竟慌得手足无措:“小乔,小乔,小乔……”
除了喊着她,她什么事都不能为她做,只能一遍遍地说:“别伤心,小乔,别太伤心,小乔。”
一杯红茶下肚,又干掉三块巧克力,康乔才略微镇定:“不伤心,我恶心。”
那张吻过别人的唇,吻了她。他在她耳旁说着亲爱,说着至死不渝,说着忠诚……呵呵真恶心。而她何尝不恶心呢,是,她没和别的男人有染,她只是在梦见他们。
精神出轨和肉体出轨,谁更该死?她和他,谁都不是省油的灯,却同衾同眠,还诉说着同生共死的誓言,真虚伪。
虚伪得康乔不能接受这是自己,她怎么可以在如此高龄干了这么一大堆破事儿?她自欺欺人地劝自己去爱去相信去天长地久,但她连身边人都哄不过去,他识破了她,继而报复了她。
她把生活搞砸了锅,可赵鹿却说:“好了,扯平了,你们争先恐后地给彼此戴了一顶绿帽子,分吧。”
薄荷糖却不愿分手,他快把她的手机打得没电了她也不接,他只好发来短信:“冰糖,你一定要相信我,那真是一张假照片,合成的!我爱的是你,不爱别人,你要相信我。”
康乔举着手机,困惑地问赵鹿:“说句实话他会死吗?”
赵鹿耸耸肩:“身为同一个星座人类,我得说,我们双子座以出轨为己任,并且抵赖至死。即使被捉奸在床,也要一口咬定只是在为对方做按摩,相信我。”
“那你怎么不是?”康乔不认同,“跟星座无关,不然他以一人之力抹黑了你们全体双子座,身形未免太伟岸。”
“我是双子中的奇葩啊,俗称战斗机。”赵鹿借康乔一副肩膀,让她靠得舒服些,“你们射手座也花心,但花得坦荡诚恳,有一说一,可双子只会将撒谎进行到底。你等着看吧,前方还会有层出不穷的谎言等着你。”
“我不要了。”康乔垂头丧气,“你会笑我吗,师姐,我想讨伐他,才发现自己没有资格和立场。你看我把感情搞得这么窝囊、这么丢脸,连我自己也是丢脸的。”
赵鹿反问:“谁说爱情就只是春花秋月的诗歌?生命怎么就不能丑陋和可笑?你没那么爱他,你得放过你自己,也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