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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长安潮女指南(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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幂蓠改帷帽,帷帽也扔掉,不但抛头露面,甚至公然低胸裸乳—我叫你们露!叫你们露!看你们以后还要再露哪里!老夫子们恨恨地詈诅着,愤怒地期待着,于是娘子们用行动做了回答—我们不穿了。

别误会,是不穿女装了。

黑纱幞头裹住高髻,圆领缺骻袍穿在娇躯上,腰间再束好蹀躞带,带上小孔里垂下的细缕,系着革囊、针筒、割肉小刀,蹬上黑皮靴,一跃出门上马,呼叱纵横,英姿飒爽,恍若平阳昭公主再世。

女穿男装,先是从宫中女官流行到高门贵人家侍婢,终于娘子们也禁不住这别样风姿的诱惑,脱掉衫裙,穿起袍靴。看腻了花钗满头、裙帔层叠的繁复装束后,简单硬朗的男装风,真正让人耳目一清。

幞头、圆领袍、黑长靴,无论颜色怎么变换,男装的样式毕竟单调。流行过一阵,天性多变的美眉们,又给男装搭配出各种各样的效果。

圆领袍缺骻处,悄然露出鲜艳的条纹女裤;或者足下舍弃硬邦邦的靴子,改踏柔软线鞋,似乎是忙乱中穿着错漏,却别有一番满不在乎的疏懒风韵。更有那走在时尚潮流尖端的风范引领者,头上绾个最有女人味的灵蛇髻,钗梳花钿一样不缺,画眉点唇妆饰浓艳,身上偏要披一件丈夫气的外袍。什么?郎君说我颠倒衣裳?那么你来动手纠正好啦。

这个冬天,当您在长安街头见到两个长袍束带的背影,上前称呼人家“郎君”可就冒昧了。说不定转过来看您的,是一对蛾眉淡扫、笑靥轻点的胭脂面,鲜润樱唇里,娇滴滴吐出一句:“你才郎君,你们全家都郎君。”于是一段风流韵事开始。

胡服抢镜,长安街头谁最耀眼?

胡服在中原的流行,并非近期才出现。

不止一人问过,为什么胡服的花纹如此繁复、色彩如此艳丽?特别是那高高的尖顶帽,从肩直下垂到地的领缘,以及窄袖口的宽袖缘,细密图案看得人眼晕,难以想象究竟是如何织成的。

为什么胡人偏爱复杂跳眼的衣料呢?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家乡,他们一路跋涉到长安途中经历的风景,都是大块大块的单调色吗?

银白的雪山,深绿的森林,嫩青的草原,碧蓝的湖水,金黄的大漠,极目望去,天地间唯一有生气的,就是商道上摇响着铃声的驼队。土黄色的驼峰间,一匹一匹鲜艳的丝绸搭叠,胡商们身上更加斑斓的色彩,浓缩了路上所有的见闻。他们把这衣裳带入长安的深宅大院,贵妇人叠在枕边入梦,相信自己也能在梦里翱翔西域,亲身体验到华丽浓烈的异域风情。

长安的冬日,街头胡服尤其耀眼。

朱雀大街两边的槐树,落尽了枝叶,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野草枯黄,沟渠结冰,一切夏季的瑰丽颜色,都在冬日消退。路人的厚重外袍,也以灰、黑、褐等保暖色为主。

这时候身着一套鲜艳胡服,扬鞭策马走在大街上,回头率该有多么高呢?

何况穿胡服要搭配胡帽,那种尖顶的,帽檐向外翻卷出一圈绒毛的胡帽,大多用既轻柔又暖和的皮毛毡罽制成,有的两侧还有下垂的护耳。即使在数九寒天,大雪纷飞际,这样的胡帽,也是既时尚又实用的选择。

胡服的大翻领,往往给人以“只适合在夏天穿着”的透风感。大错特错,今冬流行的翻领,领角背后隐蔽处,缀着纽扣—当朔风猛烈时,翻领合拢,扣襻往肩上一系,翻领袍就变成了密实的护颈圆领袍。而当人们从户外步入室内,领子再解扣翻开,潇洒豪迈的风度即时重现。

蹀躞带这本从胡人传来的衣饰,与翻领绣边的胡服,亦是妥帖的原配。同理还有条纹裤和麻线鞋。当然,和男装一样,娘子们未必肯老老实实把一整套胡服穿戴齐全,那又流入拘谨呆滞了。

混搭,才是古今永久流行不衰的风尚。

本篇参考文献&深度了解推荐:

纳春英.唐代服饰时尚.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

上官婉儿倾情代言,本季新香开始发售,满万送香囊!|美妆

名媛与薰香、口脂、眉黛、钗梳总是有着不解之缘。

一袭手工精制的华服上身,只是为她们的高贵形象打上了一层底色。细心描画出的妆容,云髻侧出的璨灿发饰,甚至衣衫肌肤隐隐透出的暗香,才是树立个人风范的点睛所在。或优雅,或冷艳,或奢华,或叛逆复古,每种风格惊鸿现世,都会掀起一股时尚狂潮。

上官婉儿: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放下刚刚书满一卷黄麻纸的墨笔,上官婉儿揉着手腕,露出漫不经意的微笑。

很难说这笑容有多少是职业性的,有多少是发自内心的。作为一个年轻却又历尽苦难的女子,大概从婴儿时期被投入掖庭起,她对人展露出的情绪,就沦为了一种生存手段。才华、机敏、细腻洞察、处变不惊,再加上姣好的容貌,这些是她的晋身之阶。属于她个人的享受,被压缩在生活和内心窄小而隐秘的地方。

即使同意代言本季新发售的“百合香”,她也只是微笑着命侍儿奉上鎏金莲瓣缠枝银盒。盒盖开启,百合新香的独特气息喷逸散出。

婉儿揭去金鸭香炉背上的镂空盖子,炉内旧香饼,果然已经枯涩无味了。移走云母隔,她接过香箸,轻轻拨弄炉腹内雪样的霜灰。

在香灰上细细密密戳透十七八个玲珑窍,直达灰中埋藏的炭垩,那将被窒息压灭的一点儿活火,蓦然通明起来,暖意也才融融溢出。放下香箸,婉儿复将那片有着细腻美丽冰纹的云母覆回香灰上,纤手再伸,青葱样的玉指,自银盒里拈起一粒百合新香。

她的手指细长,第四指外,却有着消退不掉的握笔茧。

香粒滚入云母片,被下面灰中的净炭烘着,气息立时更加浓郁。婉儿吸一口气,微笑着将炉盖覆上,过不多时,金鸭的扁嘴,吐出了一缕缕似有似无的氤氲。

前调可辨出沉水香、甲香、丁子香、鸡骨香、薰陆香、白檀香和熟捷香的浓烈芳馨。中调又有零陵香、藿香、青桂皮、白渐香的果香味道,后调则又回甜浓,猜测是雀头香、苏合香、安息香、麝香。这么多香料碾捣成细末,酒沥阴干,调以白蜜,团成这一粒粒精巧的香饼,稍有差池便得整批次报废—所以受到如此疯狂的追捧,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当季主打新品,例有促销活动。满万送银香囊一枚,数量有限,送完为止。

这个赠品,上官婉儿床帏边,也挂着一只。

她从束帐流苏上解下了香囊的金色铰链,银球一样的外壁上,錾饰十二簇分布均匀的团花,团花内又分饰四只飞蛾,纹饰鎏金。

轻巧地启开两个半球的子母口,囊内有一个钵状香盂及两环,香盂用短轴铆接,内外环间也以短轴铆接。在圆球滚动时,内外环也随之转动,而香盂始终向上平衡,盂内的香炭绝不会洒出。这样巧夺天工的艺术品,无论是挂在床帏里,还是干脆置于床上被内,镂空球内散发不绝的香气,都能安静地陪伴主人度过漫漫长夜。

月光透过香囊,倾泻到床屏上,颤动的花影,恍如婉儿眉间梅钿。

公孙大娘:绛唇珠袖两寂寞

公孙大娘旋开手中镂满花鸟的碧色象牙细筒,筒里鲜红如火的颜色,与芳冽的甲煎香气一同诱人心神。

伸小指尖探入筒内,轻轻一点,那艳丽的口脂被带将出来。她反手涂擦,本来鲜明极有个性的唇形,瞬间如同燃起一团烈焰。

这样旁若无人地当众点匀唇脂的场面,实在并不多见,何况还是位声震四方的名媛。但这是公孙大娘,她的窄窄的衫袖上缀满了珍珠,她的蹀躞带挂双剑器而阔步长安街上,无人过问。她凤目冷睨,绛唇紧闭,按剑而行的背影,恰如一张朱蜡甲煎口脂的活写真。

朱砂(或紫草)蜜蜡炼煮浸色,再倾入甲煎香料搅匀,灌注牙筒中,待其冷凝,便成好口脂。用时,以指尖自筒中挖出少许,向唇上点注,让柔滑的脂膏随同幽郁的香气一起散匀开来。

在这样强大的流行风尚面前,还在用胭脂抹唇的女子,你们村气了。

一张浸透红胭脂又晒干了的绵纸,无论是直接用湿润的唇去抿也好,或者先洒水沾湿涂到簪头上,再反转来抹唇—唇上颜色的鲜丽、细腻和光泽度,都根本无法与膏状的口脂相提并论。至于那迷人的气息,就更不要说了。

石榴娇、大红春、小红春、嫩吴香、半边娇、万金红、圣檀心、露珠儿、内家圆、天宫巧、洛儿殷、淡红心、猩猩晕、小朱龙、格双唐、媚花奴—这样千姿百态的唇妆,也只有灵巧的纤指,蘸上滑涩随意的口脂,才能细细描画得出。

公孙大娘的唇妆,不耐烦那么多柔媚花样。

爧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但不知当她剑器收敛,珠袖卸脱,是否曾有俊伟郎君的肌臂内衫,留下过她朱红如血的口脂?

虢国夫人:却嫌脂粉污颜色

骑在马上的虢国夫人放声大笑。

她身穿淡青色窄袖上襦,肩搭白色披帛,下着描有金花红裙,裙下红履与头上的倭坠髻一起随着笑声摇荡。

拨转座下黄骠马,一声呼叱,泼辣辣地带队奔回。她的马速令人略感吃力,但事情很明白,这位名媛是绝不会慢下来等人的。

一切取决于她的心情,如果她愿意作答,任何事都不避忌,包括那两段轰动天下的不伦之恋。

堂兄也好,妹夫也好,“我乐意,一生一世”。

她那还是少年的儿子在堂前迎着,做母亲的翻身下马,腰肢扭转,并不觉得这种风流袅娜的态度有什么不妥。

她走在廊上,经过一间间华堂侈屋,语笑盈盈地指述其中内藏了多少奇珍异宝。随手拉开一扇门,室内竟挂满了排山倒海般的革囊、布囊、丝囊、缎囊……“西域胡商特制的,三年才能织成一个,价值百万钱。”

说这话时,她手上拿的一个,蛇皮状,像极了田舍汉入城时肩负的行囊。

连这宅院也是随意抢来的。“那年韦氏诸子正在院里纳凉,我进来了,看看不错,就叫下人把他们轰走了。韦家先人很会看风水,宅地大吉。”

夫人今天要展示的,其实只是她所收集的眉黛。

也是满满一间大屋,她一声令下,奴婢们将所有箱柜抽屉打开,于是刻花螺甸、雕镂精绝的各色画眉石、眉砚、眉笔、调露耀花人眼。

眉砚和眉笔,都较寻常笔砚短小精致。几支玉杆兔毫旁,还有一方极小巧的辟雍瓷砚,中间凸突,圆边内有沟,下置矮足。画眉石墨在中间研磨时,墨液便流入圆沟中,方便眉笔蘸取。

数十年前,最上等的画眉石,自然是“岭南始兴石黛”。据说出自溪水中,天然温润松软,滴以香露,研磨出的墨液更加鲜亮遂心。虢国夫人随手揭开一匣,赫然是雕作十二生肖状的始兴画眉石,各个栩栩如生,也不知耗费了工匠多少心血。

但这些都已不入时了。铜黛、青雀头黛、苏烟黛,这些人工制成远域传来的画眉石,都已经将石黛挤下了流行舞台。

室内藏储最多的,是一颗价值10金的“波斯螺子黛”。

来自遥远的西域,据说乃是海中螺贝变异而成,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画眉绝品,在这一间屋室内斗载斛量。开箱奁,从堆积如山的螺子黛中任取一颗,色作青灰,鲜妍醒目。以此画出的双眉,会是什么样子呢?

鸳鸯眉?小山眉?五眉?三峰眉?垂珠眉?月眉?分梢眉?涵烟眉?拂烟眉?倒晕眉?

“这都是别人送的,我从不用。”夫人笑靥如花,“我嫌粉黛污渍,向来素面朝天。”

是的,她白净的面容上,没有浓妆艳抹的痕迹。

一年百万脂粉费,无数珍宝异物,只用来锁在深深的大宅里。

本篇参考文献&深度了解推荐:

孟晖.花间十六声.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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