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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大海一箱啤酒(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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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的晚上,卢大江和卢大海在小区门口的大排档要了一箱啤酒,也不怎么说话,就频频举杯。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开心。这世上像他们这样亲哥儿俩跑出来喝酒的实在太少了,喝酒都是跟哥们儿、朋友喝,可是哥们儿、朋友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江湖太寂寞,两人只能抱团取暖。偶尔聊上一两句,内容不外乎如此:“那天我把×××打了。”“哦,是吗?我也一直想打丫的。”

正喝着,一阵笃笃声响,卢大江回头一看,来了个要饭的老太太。该老太太十分之整洁,穿的不是要饭制服,而是一件大背心,一条灯笼裤,都不是很脏,也没有补丁。老太太头发整齐,脸和手上都没有泥,连指甲缝都很干净,用卢大江的话说“比我都干净”。但是她一见到哥儿俩就颤巍巍地伸出手来,用极小的声音说:“给……给口吃的吧。”

卢大江交代说,当时他笑了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事后非常后悔。老太太脸一红,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向卢大海,大概以为他浓眉大眼的会善良一点。殊不知卢大海眼睛虽大,眼仁儿却小—这种人都是恶煞,譬如钟馗。卢大海开口就问:“你是头天要饭吗?你这身行头不行啊!”然后两人便哈哈大笑起来。老太太呆在当场,双手还保持着捧水的姿势。呆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缓慢地转身,跛着一只脚走了。

卢大海说,他见的要饭的多了,瘸子占很大比例,瘸子老太太在瘸子中又占三分之一。但是这个老太太瘸得不一般,一看就是真瘸,因为她每走一步颠一下,颠得极快,与她缓慢滞重的步伐形成极大反差,看起来是因为每一步都非常疼。卢大海喝道:“老太太,腿是真瘸吗?给爷们儿看看,真瘸的话给你口吃的也不算什么。”后来警察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说“好玩儿”。此即人之恶。说完他觉得老太太肯定羞愤难当地走掉,结果老太太回过身,然后慢慢弯下腰,卷起裤腿,露出左腿上巨大的一块瘀青。

卢大海厮杀半生,什么样的伤都见过,这伤一眼就看出是真的,且是新伤。卢大江一见也吃了一惊,问:“怎么弄的?”这句话一出口,老太太往后便倒,“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老太太说,她就是本地人,儿子家就在西里小区。因为儿媳妇太恶,婆媳天天吵架,媳妇动手就打人。这本是世上既平凡又无可奈何之事,没想到儿子不但不劝,竟然帮着儿媳打老太太,且比儿媳出手更重。儿媳只是用手打,儿子用铁棍打,看样子是真想把亲妈活活打死。最后一次,老太太跑出来,不敢回家了。临走时儿媳妇拎着茶盘边丢茶壶边喊:“老不死的别回来!回来打断你的腿!”老太太无法可想,只得要饭。有一次要饭被儿子当街看见,冲上来就打了一顿,末了还连累了大排档,把客人的桌子都给掀了。她腿上的伤就是那次用折凳打的。

卢大江跟卢大海听完,像两只吃多了的鸭,对视无言。过不多时,卢大江突然笑了起来。笑完,他问卢大海:“这种浑蛋按说咱应该认识吧?”卢大海说:“不认识也得会会啊,遇高人不能交臂失之,打老太太这本事,我还真没有!”两人结了账,架起老太太便走,此时一箱啤酒还剩两瓶。

“走,老太太,上你们家串个门儿去。”卢大江说。

要我说,这纯属大排档掌柜的没经验,看见此等场面,就算不明白前因后果,只要认出是大江、大海,就应该先报了警再说。

老太太耐不住他两个威逼利诱,带着上家去了。因为他们说跟儿子认识,都是喝酒的朋友,想去劝劝他。他们把老太太藏在附近的一个残破的棚子里,嘱咐她无论家里出多大动静都别出来,然后就去叫门了。噢,天哪,想想都觉得恐怖,被这两个人半夜叫门是什么感觉?一会儿,门开了,不等那浑蛋儿子问清,卢大江踹门就进,卢大海冲进卧室把女的揪了出来。接着,一场残酷的审判开始了。“打亲妈了没有?”一拳。“打女人了没有?”一拳。“打老人了没有?”一拳。据说那小子还分辩啦:“你们说的这三条不都是一个事儿吗?”为此额外挨了一拳。卢大海问:“你拿什么打的你妈的腿?”浑蛋儿子还没说话,女的尖叫道:“折凳!”其节操真令人折服。卢大江吩咐:“去给老子找个折凳来。”结果这家还没有折凳,那女的便举来一把硕大的木椅。卢大海接过,卢大江熟练默契地在儿子膝盖窝一踹,领口一拉,整个人放倒在地板上。卢大海刚要摔椅子,卢大江突然说:“等会儿!这女的怎么办?”

卢大海放下凳子,扭了扭脖子。“还是你有经验。”他说。

“废话,你才哪儿到哪儿?”卢大江说。然后他揪起面部被胖揍一顿已经接近双目失明的浑蛋儿子,指了指他媳妇:“你不是会打娘们儿吗?来,今天老子跟你学两手,给我打个样儿瞧瞧。你怎么打的你妈,你今儿个就怎么打你媳妇。你要是不打,我兄弟动起手来可没有轻重。”那小子大概是记起媳妇给拿椅子的仇,听完以后都没犹豫,抄起椅子就是一个跨虎登山,接着就是一个泰山压顶。

等女的已经不成人形之后,卢大海又抡起散了架的半把椅子,把那小子两条腿都打折了。正当他打算袭击第三条腿时,七八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破门而入,把两人控制住了。两人倒剪双手被押出楼道时,卢大海破口大骂:“谁他妈报的警?”但是此时骂也无用,他们猜也猜得到,并且也猜对了,是老太太求街坊报的警。

听警察说,那个儿媳妇伤得最严重,好像成了植物人;而浑蛋儿子身强体壮,除了腿伤以外竟无大碍。这个案子在民事上好像还挺复杂的,也不知怎么搞的,卢家老头并没有赔多少钱,只是两个儿子都进去了。我问:“这几年日子过得苦吧?”老头一笑:“大江、大海没进去的时候也管不了我吃喝啊。”我一想也是,他们喝啤酒的钱都说不定是附近哪个倒霉的初中生当月的零花钱。

我们楼的人大部分都相信老头讲的这个版本,称之为“一箱啤酒引发的血案”。虽然其中有些地方在叙事手法上出现了超视角的问题,但就算是编的也还算合情合理。除了没赔多少钱这一点匪夷所思以外,都是前因后果顺理成章、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情节。只是,有一次闲得没事重看《撞车》时我更加困惑了。在大江、大海的身上,到底是善多还是恶多?他们闯门打人,违法犯罪,算是十恶不赦呢,还是惩恶扬善?或是纯属一箱啤酒喝完了闹事?那个浑蛋儿子出重手把媳妇打成植物人,算是懦弱,还是恶呢?老太太报警,应该还是不应该呢?我当时觉得我的法学真是白学了,后来又一想,我本来就没学,都打星际了,也难怪我没当成律师。这种问题,我这等肤浅之辈去管他作甚?前几天在网上看了一段视频,是一些闲得发慌的有钱人拍的。他们在酒吧架设隐形摄像机,由演员扮演酒保、善良的女子和流浪汉,唯独吧台的一位客人是真的,全不知情。善良女子从门口请进一位流浪汉,给了20美元让酒保给他点吃的。酒保佯作不悦,等善良女子一走,就要把他轰出去,以此来试探旁边那位客人的反应,并偷拍之,真是“大德福改了福记—缺了大德”了。结果其中一位光头佬,先是跟酒保一起用刻薄的言辞羞辱流浪汉,等流浪汉被轰走之后,他突然天良发现,给流浪汉买了个墨西哥肉卷。当时我想,幸亏卢大江、卢大海不在美国。他们俩要是参加这个节目,如果天良没有发现还好,一旦天良发现了,搞不好要闹出人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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