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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吾平生讲学,只是“致良知”三字: 《寄正宪男手墨二卷》(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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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的玄机大概如是:王阳明自创建心学后,提出了数目繁多的心学观点,从最开始的心即理到知行合一,然后是静坐、存天理去人欲,到最后的“致良知”,终于百川归海。

这些观点和理论,实质上都是外形的改变,所以有这些改变,是因为无数人的难以理解。提“心即理”时,有人就问他,一切道理、天理都在心上求,恐怕有遗漏吧;提“知行合一”时,有人就质疑,知是知,行是行,怎么能是一回事;提“静坐”时,很多人陷入枯禅之境,险些偏离心学宗旨。

总之,王阳明提出的任何观点、理论,都有人不解和质疑。最终,他把心学思想归结为“致良知”三字上,可谓一劳永逸。

良知与生俱来,无所不能,只要你臣服它,听从它的指令去为人处世,就是致良知,就能成为圣人,其他的一切修行方式都是为致良知服务的,或者正如他向怀疑者所说的那样:你别问那么多话,先把你的良知致了。

他对王正宪说的原话是,我平生讲学,只是“致良知”三字。怎样致呢?首先是要有一颗真诚恻怛的心,这个心就是良知,依良知的命令去行,就是致良知了。凡是人,必有良知;无良知的,它就不是人。

良知是人的尺度,你王正宪是人,就必有良知。其他废话都不要讲,为人处世,致你的良知就万事大吉了。

王阳明这段话恐怕不仅仅是说给王正宪的,对王家任何人,他都苦口婆心地讲过。从这点而言,王阳明家训就是致良知。

其次,王阳明担心的第二点是王家事务的管理问题。

在家信中,王阳明对王正宪千叮咛万嘱咐,学业之事要请教钱德洪、王汝中,家务事一定要和魏廷豹商议,并且要无条件服从魏廷豹。

最后,就是王阳明对恶人的致良知了:对家中一些坏人的应对。

王阳明曾说过,对于那些恶人,你不要单刀直入地揭发他,这是最笨的,因为你触动了他的恶性,非但不能让他悔改,而且会让他的恶性膨胀。

这用良知论就可以解释,人皆有良知,有羞耻之心。当你把他羞耻的事情挑明后,他肯定会和你势不两立。

倘若一个人的良知的确被遮蔽得暗无天日,屡教不改了,那王阳明该怎么办呢?

先看段外延材料,让我们找出王阳明的答案。

这段外延材料其实是一篇文章,王阳明在贵州龙场创建心学后,当地的军政长官从蛮夷之旧俗修了象祠,请王阳明做篇纪念文章。

象是舜的弟弟,开始时总想谋害舜,后来改邪归正。王阳明很喜欢这个题材,就写了《象祠记》,全文如下:

灵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诸苗夷之居者,咸神而祠之。宜尉安君,因诸苗夷之请,新其祠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也,盖莫知其原。然吾诸蛮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上,皆尊奉而禋祀焉,举而不敢废也。”予曰:“胡然乎?有鼻之祀,唐之人盖尝毁之。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斥于唐,而犹存于今;坏于有鼻,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

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也,推及于其屋之乌,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则祠者为舜,非为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干羽既格之后乎?不然,古之骜桀者岂少哉?而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盖有以见舜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远且久也。

象之不仁,盖其始焉耳,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于舜也?《书》不云乎?“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瞽瞍亦允若”,则已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不可以为谐。进治于善,则不至于恶;不底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盖已化于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见象之既化于舜,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怀之也。诸侯之卿,命于天子,盖《周官》之制,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

吾于是盖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然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苗奉之也,承象之终也。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始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

翻译成白话文就是:

灵鹫山和博南山有象的祠庙。那山下住着的许多苗民,都把他当作神祭祀。宣尉使安君,顺应苗民的请求,把祠庙的房屋重新修整,同时请我做一篇记。我说:“是拆毁它呢,还是重新修整它呢?”宣慰使说:“是重新修整它。”我说:“重新修整它,是什么道理呢?”宣尉使说:“这座祠庙的创建,大概没有人知道它的起源了。然而我们居住在这里的苗民,从我的父亲、祖父,一直追溯到曾祖父、高祖父以前,都是尊敬信奉,并诚心祭祀,不敢荒废呢。”我说:“为什么这样呢?有鼻那地方的象祠,唐朝人曾经把它毁掉了。象的为人,作为儿子就是不孝,作为弟弟就是傲慢。对象的祭祀,在唐朝就受斥责,可是还存留到现在;他的祠庙在有鼻被拆毁,可是在这里却还兴旺。为什么这样呢?”

我懂得了!君子爱这个人,便推广到爱他屋上的乌鸦,更何况是对于圣人的弟弟呢!既然这样,那么兴建祠庙是为了舜,不是为了象啊!我猜想象的死去,大概是在舜用干舞羽舞感化了苗族之后。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古代凶暴乖戾的人难道还少吗?可是象的祠庙却独独能传到今世。我从这里能够看到舜的品德的高尚,进入人心的深度,和德泽流传的辽远长久。

象的凶暴,在开始是这样的,又怎见得他后来不会被舜感化呢?最后瞽叟也能听从,那么他已经被舜感化成为慈祥的父亲了;如果象还不尊敬兄长,就不能够说是全家和睦了。他上进向善,就不至于仍是恶;不走上邪路,就说明一定会向善。象已经被舜感化了,确实是这样啊!孟子说:“天子派官吏治理他的国家,象不能有所作为呢。”这大概是舜爱象爱得深,并且考虑得仔细,所以用来扶持辅导他的办法就很周到呢。不然,以周公的圣明,尚不能保全他的兄弟管叔和蔡叔。从这里能够看到象被舜感化了,所以能够任用贤人,安稳地保有他的位子,把恩泽施给百姓,因此死了以后,人们怀念他啊。诸侯的卿,由天子任命,是周代的制度,这也许是仿效舜封象的办法吧!

我因此有理由相信:人的本性是善良的,天下没有不能够感化的人。既然这样,那么唐朝人拆毁象的祠庙,是根据象开始的行为;现在苗民祭祀他,是信奉象后来的表现。这个意义,我将把它向世上讲明。使人们知道:人的不善良,即使跟象一样,还能够改正;君子修养自己的品德,到了极点,即使别人跟象一样凶暴,也还能够感化他呢。

“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就是王阳明对待恶人的态度,与其说这是一种态度,不如说是一种理想。他觉得天下就没有从一而终的恶人,再恶的人也能被感化,而成为好人。

既然如此,问题就来了。为什么王阳明会在这封家信中,告诫他儿子,那几个混蛋下人如果继续混蛋下去,就把他们赶走呢?

这和他赶尽杀绝那些土匪的念头何等相似:对待恶人,不必解救了,驱逐他或者杀掉他(针对无恶不作的土匪)。

而那些还有良知,只是一时糊涂的人,王阳明的意思是,需须时刻教诲并观察,对这种游走于良知和人欲边缘的人,必须要如猫捕老鼠、狮子搏杀兔子一样。

该如何判断一个人是无法感化和可以感化的呢?

王阳明没有说,或许,这也是他心学的精髓之一:一切全靠自己良知的判断。

这就是这几封家书所说的大致内容,其中蕴藏着王阳明的无限良知,跃然纸上,让人唏嘘不已。

在诸多家信中,王阳明最关心的当然就是义子的教育问题,其实也就是他所说的“致良知”问题。

当时,王正宪并不大,曾有弟子就问王阳明:“小孩子能格物(致良知)吗?”

王阳明回答:“洒扫应对就是一件物,童子的良知只到这里,就教他去洒扫应对,就是致他这一点良知了。又如童子知道敬畏老师和长者,这也是他的良知处。因此虽然在嬉戏中,见到了老师和长者,就去作揖恭敬,是他能格物以致敬畏师长的良知了。童子自然有童子的格物致知。”

接着,他又补充道:“我这里说格物,从童子到圣人,都是这等功夫。但圣人格物,就更加熟练一些,不须费力气。这样格物,虽然卖柴的人也做得到,但即使是公卿大夫以至于天子,也都是这样做的。”

人人皆可致良知,包括小孩。只是每个人致良知的方式不同,即使同一个人,在不同阶段的致良知也不同。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根据自身情况和能力去尽力致良知。

有人曾总结过《教父》里的人生观:第一步要努力实现自我价值,第二步要全力照顾好家人,第三步要尽可能帮助善良的人,第四步为族群发声,第五步为国家争荣誉。

这五步,王阳明几乎全做到了。而能做到这些的超级武器,就是他所说的:吾平生讲学,只是致良知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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