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知行合一王阳明》小说信息

2 附录 《大学》——阳明心学的源泉(第2页,共2页)

字体: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傲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译文

所谓“管理好家族在于修养自身品德”的意思是这样的:人们对于自己所亲爱的人往往会偏爱,人们对于自己所厌恶的人往往会偏恶,人们对于自己所敬畏的人往往会偏敬,人们对于自己所同情的人往往会偏护,人们对于自己所轻视的人往往会偏轻。因此喜欢一个人而知道他的缺点,讨厌一个人而了解他的长处,这样的人天下少有。所以有句俗语这么说:“人们没有知道自己孩子的缺点的,没有觉得自己禾苗的丰美的。”这就是说不修养自身品德,就不能够整治好家族。

王阳明注释道:“人之心体惟不能廓然大公,是以随其情之所发而碎焉。此犹‘中节之和’。能廓然大公而随物顺应者,鲜矣。”

意思是,一个人一旦良知被遮蔽,其所发出的意就有了善恶之分,就不是良知本体,真能良知光明,能无善无恶的人少之又少。这就要求我们在做事,比如齐家之前,必须先修身,而修身就是诚意。

《大学》原文

所谓“治国必先齐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

译文

所谓“治好国家必先处理好家族关系”的意思是,如果连自己的家族关系都处理不好,而想去管教好别人,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有道德修养的君子,在家里也能够实行治理邦国教化的成效。

王阳明的注释是:“又说归自己身上。亲民只是诚意。”

意思是,治国的方法无他,只是亲民,而亲民只是诚意。

《大学》原文

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

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

《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译文

对父母的孝顺可以用于侍奉君主;对兄长的恭敬可以用于侍奉官长;对子女的慈爱可以用于统治民众。《康诰》说:“如同爱护婴儿一样。”内心真诚地去追求,即使达不到目标,也不会相差太远。要知道,没有先学会了养孩子再去出嫁的人啊!一家仁爱,一国也会兴起仁爱;一家礼让,一国也会兴起礼让;一人贪婪暴戾,一国就会犯上作乱。其联系就是这样紧密。这就叫作:一句话就会坏事,一个人就能安定国家。

尧舜用仁爱统治天下,老百姓就跟随着仁爱;桀纣用凶暴统治天下,老百姓就跟随着凶暴。统治者的命令与自己的实际做法相反,老百姓是不会服从的。所以,品德高尚的人,总是自己先做到,然后才要求别人做到;自己先不这样做,然后才要求别人不这样做。不采取这种推己及人的恕道而想让别人按自己的意思去做,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要治理国家必须先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和家族。

《诗经》说:“桃花鲜美,树叶茂密,这个姑娘出嫁了,让全家人都和睦。”让全家人都和睦,然后才能够让一国的人都和睦。《诗经》说:“兄弟和睦。”兄弟和睦了,然后才能够让一国的人都和睦。《诗经》说:“容貌举止庄重严肃,成为四方国家的表率。”只有当一个人无论是作为父亲、儿子还是兄弟时都值得人效法时,老百姓才会去效法他。这就是要治理国家必须先管理好家庭和家族的道理。

王阳明对这段话没有注释。

以阳明学理论来看,这一大段话的意思是,治理国家的基础是先管理好家庭,管理好家庭的基础是修身,最终又归结到诚意上。只要你诚意,天下则诚意,最终达到人人可致良知的境界。

《大学》原文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译文

之所以说平定天下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是因为,在上位的人尊敬老人,老百姓就会孝顺自己的父母;在上位的人尊重长辈,老百姓就会尊重自己的兄长;在上位的人体恤救济孤儿,老百姓也会同样跟着去做。所以,品德高尚的人总是实行以身作则,推己及人的“絜矩之道”。如果厌恶上司对你的某种行为,就不要用这种行为去对待你的下属;如果厌恶下属对你的某种行为,就不要用这种行为去对待你的上司。如果厌恶在你前面的人对你的某种行为,就不要用这种行为去对待在你后面的人;如果厌恶在你后面的人对你的某种行为,就不要用这种行为去对待在你前面的人。如果厌恶在你右边的人对你的某种行为,就不要用这种行为去对待在你左边的人;如果厌恶在你左边的人对你的某种行为,就不要用这种行为去对待在你右边的人。这就叫作“絜矩之道”。

王阳明注释曰:“又说归身上。工夫只是诚意。”

连平天下这样的伟大事业,其实只需要诚意就可以。这说明两个问题:平天下没有那么难;诚意没有那么简单。

《大学》原文

《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

译文

《诗经》说:“使人心悦诚服的国君啊,是老百姓的父母。”老百姓喜欢的他也喜欢,老百姓厌恶的他也厌恶,这样的国君就可以说是老百姓的父母了。《诗经》说:“巍峨的南山啊,岩石耸立。显赫的尹太师啊,百姓都仰重着你。”统治国家的人不可不谨慎,稍有偏颇,就会被天下人推翻。

王阳明注释道:“惟系一人之身。”

一个人做出丰功伟业或是成为道德圣人,决定点不在天时地利人和,也不在兵强马壮,只在我们一身,只在我们心上。

《大学》原文

《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是故君子先慎乎德。

译文

《诗经》说:“殷朝没有丧失民心的时候,还是能够与上天的要求相符的。请用殷朝作个借鉴吧,守住天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就是说,得到民心就能得到国家,失去民心就会失去国家。所以,品德高尚的人首先注重修养德行。

王阳明注释道:“身修则能得众。又说归身上,修身为本。”

意思是,只要你诚意,以修身为本,那你就是块力量巨大的磁场,能吸引天地万物前来。

《大学》原文

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译文

有德行才会有人拥护,有人拥护才能保有土地,有土地才会有财富,有财富才能供给使用。德是根本,财是枝末。假如把根本当成了外在的东西,却把枝末当成了内在的根本,那就会和老百姓争夺利益。所以,君王聚财敛货,民心就会失散;君王散财于民,民心就会聚在一起。这正如你说话不讲道理,人家也会用不讲道理的话来回答你;财货来路不明不白,总有一天也会不明不白地失去。

王阳明没有注释。

从阳明学理论看,德是根本,财是枝叶。根本的德就是良知,光明良知就是诚意。

《大学》原文

《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

译文

《康诰》说:“天道命运是不会始终如一的。”这就是说,行善道便会得到天命,不行善便会失去天命。

王阳明注释曰:“惟在此心之善否。善人只是全其心之本体者。”

意思是,光明良知不可能一劳永逸,要时刻光明良知,今日行一善,就是致良知,明日行一恶,就是不能致良知。

《大学》原文

《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

《秦誓》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

译文

《楚书》说:“楚国没什么宝贝,只是把善当作宝。”舅犯说:“流亡在外的人没什么宝贝,只是把仁爱当作宝。”

《秦誓》说:“如果有这样一位大臣,忠诚老实,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本领,但他心胸宽广,有容人的肚量。别人有本领,就如同他自己有一样;别人德才兼备,他心悦诚服,不只是在口头上表示,而是打心眼里赞赏。用这种人,是可以保护我的子孙和百姓的,是可以为他们造福的啊!”

王阳明注释曰:“此是能诚意者。”

怎样才算是个能诚意的人呢?忠诚老实、心胸宽广,有容人的度量,最关键的是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别人有本领,就如同他自己有一样;别人德才兼备,他心悦诚服,不只是在口头上表示,而是打心眼里赞赏。

《大学》原文

“人之有技,媢(mào)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

译文

“相反,如果别人有本领,他就妒忌、厌恶;别人德才兼备,他便想方设法压制、排挤,无论如何容忍不得。用这种人,不仅不能保护我的子孙和百姓,而且可以说是危险得很!”

王阳明注释道:“是不能诚意者。”

知道什么是诚意,它的反面就是不诚意了。

《大学》原文

唯仁人放流之。

译文

因此,有仁德的人会把这种容不得人的人流放。

王阳明注释曰:“是不能诚意者。”

对于那些不能诚意的人,坚决要惩罚:流放。

《大学》原文

“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惟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必逮夫身。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

译文

“把他们驱逐到蛮荒的四夷之地,不让他们同住在国中。”这说明,有德的人爱憎分明。发现贤才而不能选拔,选拔了而不能重用,这是轻慢;发现恶人而不能驱逐,驱逐而不能把他驱逐得远远的,这是过错。喜欢众人所厌恶的,厌恶众人所喜欢的,这是违背人的本性,灾难必定要落到自己身上。所以,仁人君子有着为政的基本准则可以遵循:必定要依靠忠信获得天下;必定是由于骄横傲慢失去一切。

王阳明对这段没有注解。

王阳明曾说,良知是有发源,有层次,有阶段性的。你的亲人和一个陌生人掉进水里,按良知的意思,你先救的应该是亲人,而不是陌生人。爱憎分明就是致良知,对善要有春天般的温暖,对恶要有秋风扫落叶般的冷酷无情。

《大学》原文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国家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葘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译文

财富之道应是这样的:生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生产的人勤奋,消费的人节省。这样,财富便会经常充足。仁爱的人仗义疏财以修养自身的德行,不仁的人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去敛钱发财。没有在上位的人喜爱仁德,而在下位的人却不喜爱忠义的;没有喜爱忠义而做事却半途而废的;没有国库里的财物不是属于国君的。孟献子说:“能以四匹马拉车的士大夫之家,就不需再去养鸡养猪;祭祀能享用冰的卿大夫家,就不要再去养牛养羊;拥有一百辆兵车的诸侯之家,就不要去收养搜刮民财的家臣。与其有搜刮民财的家臣,不如有偷盗东西的家臣。”这意思是说,一个国家不应该以财货为利益,而应该以仁义为利益。做了国君却还一心想着聚敛财货,这必然是有小人在诱导;而那国君还以为这些小人是好人,让他们去处理国家大事,结果是天灾人祸一齐降临。这时虽有贤能的人,却也没有办法挽救了。所以,一个国家不应该以财货为利益,而应该以仁义为利益。

这就是王阳明著作的《大学古本傍释》,最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诚意”在这里多次被提及。而实际上,王阳明心学归根结底不过就这两个字——诚意!

最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诚意是诚自家心意,而不是他家的。也就是说,我们首先和关键要做到的是诚自己的意,思想、做事先要对自己的念头真诚无欺,如此才能问心无愧,才能以此心去对待别人。而这个对待别人里,未必非要诚意。王阳明告诉我们,倘若我们对任何人都讲诚意、诚信,那就不是致良知,而是爱憎不分。如果真是这样,那王阳明那些剿匪功绩从何谈起?

再来看《大学问》,前面我们提到过,王阳明本不想将《大学问》以书面形式流传下来,架不住弟子们的委婉劝说,终于留下这一心学入门课。

首先将和我们有关的《大学》的内容放在这里: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有弟子问王阳明:“《大学》一书,过去的儒家学者认为是有关‘大人’的学问。我冒昧地向您请教,‘大人’学问的重点为什么在于‘明明德’呢?”

这段话的意思是,《大学》是论述士大夫通过广泛学习,获取可以用来从政做官的学识和本领的一篇文章。学的目的就是为治理国家,并显示自己光明品德。古典儒家和朱熹认为,“大人”就是获得治理国家能力和光明自己品德的人。

王阳明的回答是:“所谓‘大人’,就是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那种人。他们把天下人看成是一家人,把所有中国人看作一个人。倘若有人按照形体来区分你和我,这类人就是与‘大人’相对的‘小人’。‘大人’能够把天地万物当作一个整体,并非是他们有意这样认为的,实在是他们心中的仁德本来就是这样,这种仁德跟天地万物是一个整体。实际上,不仅仅是‘大人’会如此,就是‘小人’的心也是这样的,问题就在于,他们自己把自己当作‘小人’罢了。为什么这样说呢?任何一个人看到一个小孩儿要掉进井里时,必会自然而然地升起害怕和同情之心,这说明,他的仁德跟孩子是一体的。或许有人会说,哎哟,那孩子是人类,所以才有害怕和同情的心。可是当他看到飞禽和走兽发出悲哀的鸣叫或因恐惧而颤抖时,也肯定会产生不忍心听闻或看下去的心情,飞禽走兽不是人类,他仍有这样的心情,这说明他的仁德跟飞禽和走兽是一体的。或许有人又要问:飞禽和走兽是有灵性的动物,如果他看到花草和树木被践踏和折断时呢?我确信,他也必然会产生怜悯体恤的心情,这就是说他的仁德跟花草树木是一体的。又有人说,花草树木是有生机的植物,如果当他看到砖瓦石板被摔坏或砸碎时呢?我仍然确信,他也肯定会产生惋惜的心情,这就足以说明他的仁德跟砖瓦石板也是一体的。这就是万物一体的那种性德,即使在‘小人’的心中,这种性德也是存在的。那么,这种性德是怎么来的呢?这个问题无须证明,它与生俱来,自然光明而不暗昧,所以被称做‘明德’。只不过‘小人’的心已经被分隔而变得狭隘卑陋了,然而他那万物一体的仁德还能像这样正常显露而不是黯然失色,这是因为他的心处于没有被欲望所驱使、没有被私利所蒙蔽的时候。待到他的心被欲望所驱使、被私利所蒙蔽、利害产生了冲突、愤怒溢于言表时,他就会损物害人、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连自己的亲人也会残害,在这种时候,他那内心本具的万物一体仁德就彻底被遮蔽。

“所以说在没有私欲障蔽的时候,虽然是‘小人’的心,它那万物一体的仁德跟‘大人’也是一样的;一旦有了私欲的障蔽,虽然是‘大人’的心,也会像‘小人’之心那样被分隔而变得狭隘卑陋。所以说致力于‘大人’学养的人,也只是做祛除私欲的障蔽、彰显光明的德性、恢复那天地万物一体的本然仁德功夫而已。根本不必在本体的外面去增加或减少任何东西。”

这段话的意思是,人人都有良知,与生俱来,不必外求。一个有良知的人不会去杀戮同类,也不会去残害飞禽走兽,更不会践踏草木瓦石,因为有良知的人把天地万物都当成自己的一部分。而那些杀戮同类、残害飞禽走兽、践踏草木瓦石的人不是没有良知,而是良知被遮蔽了。于是,每个人最迫切要做的事就是不要让自己的良知被遮蔽,所以说“光明自己的良知”(明明德)很重要。

弟子接着又问:“‘明明德’确实很重要,可是为什么又强调‘亲民’呢?”

王阳明的回答是:“‘明明德’是要倡立天地万物一体的本体;‘亲民’(关怀爱护民众)是天地万物一体原则的自然运用。所以,‘明明德’必然要体现在亲爱民众上,而只有亲民才能彰显出光明的德性。所以爱我自己父亲的同时也兼爱他人的父亲,以及天下所有人的父亲。做到这一点后,我心中的仁德才能真实地同我父亲、别人的父亲以及天下所有人的父亲成为一体。真实地成为一体后,孝敬父母(孝)的光明德性才开始彰显出来。爱我的兄弟,也爱别人的兄弟,以及天下所有人的兄弟,做到这一点后,我心中的仁德才能真实地同我兄弟、他兄弟以及天下所有人的兄弟成为一体。真实地成为一体后,尊兄爱弟(悌)的光明德性才开始彰显出来。对于君臣、夫妇、朋友以至于山川鬼神、鸟兽草木也是一样,若没有不去真实地爱他们,以此来达到我的万物一体的仁德,那么我的光明德性就不会不显明,这样才真正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这就是《大学》所说的使光明的德性在普天之下彰显出来,也就是《大学》进一步所说的家庭和睦、国家安定和天下太平,也就是《中庸》所说的充分发挥人类和万物的本性(尽性)。”

这段话的意思是,良知的有无不是你说有就有,必须要知行合一,要到事上磨练。要致良知,也就是说,要光明你的良知(明明德),必须到在万事万物上(亲民)。不然的话,那就成了禅宗,只说不做。

弟子问:“既然如此,做到‘止于至善’为什么又那么重要呢?”

王阳明回答:“所谓‘至善’,是‘明德’‘亲民’的终极法则。天命的性质是精纯的至善,它那灵明而不暗昧的特质,就是至善的显现,就是明德的本体,也就是我们所说的‘良知’。‘至善’的显现,表现在肯定对的、否定错的,轻的、重、厚的、薄的,都能根据当时的感觉而展现出来,它富于变化却没有固定的形式,然而也都是浑然天成地处于中道的事物,所以它是人的规矩与物的法度的最高形式,其中不容许有些微的设计筹划、增益减损存在。其中若稍微有一点设计筹划、增益减损,那就是出于私心的意念和可笑的智慧,而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至善’。只有将‘慎独’(自己独处时也非常谨慎,时刻检点自己的言行)做到精益求精、一以贯之境界的人才能达到如此境界。后人因为不知道‘达到至善’的关键在于我们自己的心,而是用自己掺杂私欲的智慧从外面去揣摩测度,以为天下的事事物物各有它自己的道理,因此掩盖了评判是非的标准,使‘心为统帅’的简单道理变得支离破碎、四分五裂,人们的私欲泛滥而公正的天理灭亡,明德亲民的学养由此在世界上变得混乱不堪。在古代就有想使明德昭明于天下的人,然而因为他们不知道止于至善,所以使得自己夹杂私欲的心过于膨胀、拔高,最后流于虚妄空寂,而对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真实内容无所帮助,佛家和道家两种流派就是这样的。古来就有希望亲民的人,然而由于他们不知道止于至善,而使自己的私心陷于卑微的琐事中,因此将精力消耗在玩弄权谋智术上,从而没有了真诚的仁爱恻隐之心,春秋五霸这些功利之徒就是这样的。这都是由于不知道止于至善的过失啊。所以止于至善对于明德和亲民来说,就像用规矩画方圆一样,就像用尺度量长短一样,就像用权衡称轻重一样。所以说方圆如果不止于规矩,就失去了准则;如果长短不止于尺度,丈量就会出错;如果轻重不止于权衡,重量就不准确。而明明德、亲民不止于至善,其基础就不复存在。所以用止于至善来亲民,并使其明德更加光明,这就是所说的大人的学养。”

止于至善,说的就是按良知的指引做事。

弟子问:“‘知道要止于至善的道理,然后自己的志向才得以确定;志向确定,然后身心才能安静;身心安静,然后才能安于目前的处境;安于目前的处境,然后才能虑事精详;虑事精详,然后才能得到至善的境界。’这是什么意思呢?”

王阳明回答:“人们只是不知道‘至善’就在自己心中,所以总是向外面事物上寻求,以为事事物物都有自己的定理,从而在事事物物中去寻求‘至善’,所以使得求取至善的方式、方法变得支离决裂、错杂纷纭,而不知道求取至善有一个确定的方向。如果你知道至善就在自己心中,而不用向外面去寻求,这样意志就有了确定的方向,从而就没有支离决裂、错杂纷纭的弊病了。没有支离决裂、错杂纷纭的困扰,那么心就不会妄动而能处于安静。心不妄动而能安静,那么在日常生活中,就能从容不迫、闲暇安适从而安于目前的处境。能够安于目前的处境,那么只要有一个念头产生,只要有对某事的感受出现:它是属于至善的呢?还是非至善呢?我心中的良知自然会以详细审视的本能对它进行精细的观察,因而能够达到虑事精详。能够虑事精详,那么我的分辨就没有不精确的,我的处事就没有不恰当的,从而至善就能够得到了。”

只有让自己的良知正常工作,那就能做到定、静、安、虑、得。由此可知,良知并不仅是一种美德,还能助你做成一切事。

弟子问:“任何事物都有根本和末梢,从前的理学家把彰显德性当作根本,把使民众涤除污垢永做新人当作末梢,这两者是从内心修养和外部用功的相互对应的两个部分。事情有开始和结束,从前的理学家把知道止于至善作为开始,把行为达到至善作为结束,这也是一件事情的首尾相顾、因果相承。像您这种把新民作为亲民的说法,是否跟儒家学者有关本末终始的说法有些不一致呢?”

王阳明回答:“有关事情开始与结束的说法,大致上是这样的。就是把新民作为亲民,而说显明德性为本,亲爱民众为末,这种说法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不应当将本末分成两种事物。树的根干称为本,树的枝梢称为末,它们只是一个物,因此才称为本与末。如果说是两种物,那么既然是截然分开的两种物,又怎么能说是相互关联的本和末呢?使民众自新的意思既然与亲爱人民不同,那么显明德性的功夫自然与使民众自新为两件事了。如果明白彰显光明的德性是为了亲爱民众,而亲爱民众才能彰显光明的德性,那么彰显德性和亲爱民众怎么能截然分开为两件事呢?理学家的说法,是因为不明白明德与亲民本来是一件事,反而认为是两件事,因此虽然知道根本和末梢应当是一体的,却也不得不把它们区分为两种事物了。”

朱熹解释《大学》,认为是新民,而不是亲民,王阳明认为是亲民。再次阐释“知行合一”。

弟子问:“从‘古代想使天下人都能发扬自己本身具有的光明德性的人’,直到‘首先要修正本身的行为’,按照先生您‘明德亲民’的说法去贯通,也能得到正确、圆满的理解。现在我斗胆请教您,从‘要想修正本身的行为’,直到‘增进自己的知识,在于能够析物穷理’,在这些修为的用功次第上又该如何具体地下功夫呢?”

王阳明回答:“此处正是在详细说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功夫。人们所说的身体、心灵、意念、知觉、事物,就是修身用功的条理之所在,虽然它们各有自己的内涵,实际上说的只是一种东西。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就是在现实中运用条理的功夫,虽然它们各有自己的名称,而实际上说的只是一件事情。什么叫作身心的形体呢?这是指身心起作用的功能而说的。什么叫作身心的灵明呢?这是指身心能做主宰的作用而说的。什么叫作修身呢?这里指的是要为善去恶的行为。我们的身体能自动地去为善去恶吗?必然是起主宰作用的灵明想为善去恶,然后起具体作用的形体才能够为善去恶。所以希望修身的人,必须首先要摆正他的心。然而心的本体就是性,性天生来都是善的,因此心的本体本来没有不正的。那怎么用得着去作正心的功夫呢?因为心的本体本来没有不正的,但是自从有意念产生之后,心中才有了不正的成分,所以凡是希望正心的人,必须在意念产生时去加以校正。若是产生一个善念,就像喜爱美色那样去真正喜欢它,若是产生一个恶念,就像厌恶极臭的东西那样去真正讨厌它,这样意念就没有不诚正的,而心也就可以得正了。然而意念一经发动、产生,有的是善的,有的是恶的,若不及时明白区分它的善恶,就会将真假对错混淆起来,这样的话,虽然想使意念变得真实无妄,实际上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必须在致知上下功夫。

“‘致’就是达到的意思,就像常说的‘丧致乎哀’的‘致’字,《易经》中说到‘知至至之’,‘知至’就是知道了,‘至之’就是要达到。所谓的‘致知’,并不是后来的儒家学者所说的扩充知识的意思,而是指的达到我心本具的良知。这种良知,就是孟子说的‘是非之心,人皆有之’的那种知性。这种知是知非的知性,不需要思考,它就知道,不需要学习,它就能做到,因此我们称它为良知。这是天命赋予的属性,这是我们心灵的本体,它就是自自然然灵昭明觉的那个主体。凡是有意念产生的时候,我们心中的良知就没有不知道的。它若是善念,唯有我们心中的良知自然知道,它若是不善之念,也唯有我们心中的良知自然知道。这是谁也无法给予他人的那种性体。

“所以说,虽然小人多行不善,甚至达到无恶不作的地步,但当他见到君子时,也会不自在地掩盖自己的恶行,并极力地辩称自己做的是善事,由此可以看到,就是小人的良知也具有不容许他埋没的特质。今日若想辨别善恶以使意念变得真诚无妄,其关键只在于按照良知的判断去行事而已。为什么呢?因为当一个善念产生时,人们心中的良知就知道它是善的,如果此时不能真心诚意地去喜欢它,甚至反而背道而驰地去远离它,那么这就是把善当作恶,从而故意隐藏自己知善的良知了。而当一个恶念产生时,人们心中的良知就知道它是不善的,如果此时不能真心诚意地去讨厌它,甚或反而把它落实到实际行动上,那么这就是把恶当作善,从而故意隐藏自己知恶的良知了。像这样的话,那虽然说心里知道,但实际上跟不知道是一样的,那还怎么能够使意念变得真实无妄呢?

“现在对于良知所知的善意,没有不真诚地去喜欢的,对于良知所知的恶意,没有不真诚地去讨厌的,这样由于不欺骗自己的良知,那么他的意念就可以变得真实无妄了。然而要想正确运用自己的良知,这怎能是含糊不清而空洞无物的说辞呢?必然是有其实在内容的。所以说要想致知的话,必然要在格物上下功夫。‘物’就是事的意思,凡有意念产生时,必然有一件事情,意念所系缚的事情称做‘物’。‘格’就是正的意思,指的是把不正的校正过来使它变成正的这个意思。校正不正的,就是说要祛除恶的意念和言行。变成正的,就是说要发善意、讲善言、做善行,这才是格字的内涵。《尚书》中有‘格于上下’‘格于文祖’‘格其非心’的说法,格物的‘格’字实际上兼有它们的意思。

“良知所知道的善,虽然人们真诚地想去喜欢它,但若不在善的意念所在的事情上去实实在在地践履善的价值,那么具体的事情就有未被完全校正的地方,从而可以说那喜欢善的愿望还有不诚恳的成分。良知所知道的恶,虽然人们真诚地想去讨厌它,但若不在恶的意念所在的事情上实实在在地去铲除恶的表现,那么具体的事情就有未被完全校正的地方,从而可以说那讨厌恶的愿望还有不诚恳的成分。如今在良知所知道的善事上,也就是善意所在的事情上实实在在地去为善,使善的言行没有不尽善尽美的。在良知所知道的恶事上,也就是恶意所在的事情上实实在在地祛除恶,使恶的言行没有不被祛除干净的。在这之后具体的事情就没有不被校正的成分存在,我的良知所知道的内容就没有亏缺、覆盖的地方,从而它就得以达到纯洁至善的极点了。

“此后,我们的心才会愉快坦然,再也没有其他的遗憾,从而真正做到为人谦虚。然后心中产生的意念才没有自欺的成分,才可以说我们的意念真正诚实无妄了。所以《大学》中说道:‘系于事上的心念端正后,知识自然就能丰富;知识得以丰富,意念也就变得真诚;意念能够真诚,心情就会保持平正;心情能够平正,本身的行为就会合乎规范。’虽然修身的功夫和条理有先后次序之分,然而其心行的本体却是始终如一的,确实没有先后次序的分别。虽然正心的功夫和条理没有先后次序之分,但在生活中保持心念的精诚纯一,在这一点上是不能有一丝一毫欠缺的。由此可见,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这一学说,阐述了尧舜传承的真正精神,也是孔子学说的心印之所在。”

良知是件法宝,使用它不需要任何繁琐的程序,也不需要任何咒语,只要你按它的意思去行事,就是最好的使用方式。

这就是王阳明《大学问》告诉我们的一个终极真理,用王阳明的话说:这个道理不是我告诉你的,这个道理其实就在你心中:天下一切事,都是你良知的事。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