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准备好要跳舞了。”几周前我这样对温德尔说,不止我自己,他也被我的话吓到了。还记得几个月前我告诉温德尔,我觉得我的身体背叛了我,当我在婚礼上想要跳舞的时候,我的脚却不给力。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思考温德尔对此作出的评论。他主动提出可以陪着我跳舞,让我明白我可以向别人求助,也可以去冒险。我后来才意识到,这么做,其实更冒险的那个人是他。治疗师无时无刻不在为来访者冒险,在瞬息间为来访者们作出推断,判断冒这些风险所带来的益处是否会大过弊处。治疗师的工作不是一个照葫芦画瓢的工作。有时候,让来访者摆脱现状的唯一方法就是要让他们在治疗室里尝试一下冒险,这就需要治疗师自己先身体力行地跨出自己的舒适区。
“当然,我是说如果你之前的那个提议还有效的话。”我补充道。温德尔愣了一会儿。我笑了,感觉我俩的角色对调了。
“是的,有效。”温德尔并没有迟疑多久,“你想用什么音乐来跳舞?”
“《顺其自然》怎么样?”我提议道。我最近一直在钢琴上弹奏这首曲子,所以它立刻就跃入了我的脑海。紧接着我才意识到,它其实并不是一首适合拿来跳舞的曲子。我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换一首王子的歌,或是碧昂斯的歌,但温德尔已经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了手机,不到一分钟,房间里已经响起了熟悉的前奏和弦。我站起身来,但马上又退缩了,想找个借口拖延时间,我对温德尔说,我们应该找些更适合跳舞的曲子,比如……
就在这时,副歌响起了:“顺其自然,顺其自然,顺其自然……”而温德尔则开始像个正在参加重金属音乐会的年轻人一样摇摆起来,还故意夸张地作出喜剧效果。一个穿着衬衫的温德尔,弹着空气吉他,我都看呆了。
歌曲进行到较为安静而酸楚的第二段,歌词唱着“那些伤心的人”,但温德尔却依旧用力地甩头、摇摆,就好像在说,“不需要什么王子或是碧昂斯,人生并不需要处处完美”。我看着他一个瘦高个儿的身影在屋子里来回晃悠,窗外的庭院是他的背景,我试着不去想那么多,就……顺其自然。我想到了我的发型师科里说过的话,我能做到“由它去”吗?
副歌再次响起时,我也在房间里摇来晃去了,一开始我还觉得自己好笑,但后来温德尔跳得更为夸张时,我也跟着在房间里转起了圈圈。他的舞蹈功底显而易见——不过也可能跟他受过多少舞蹈训练没多大关系,主要还是有赖于他的自我意识。他并没做什么花哨的动作,但你能感受到他的动作如此自如。而且他是对的,脚的问题不应该阻止我跳舞。
我俩一起跳着,一起高歌——“阴云密布的夜晚,依旧有光照耀着我”,我们发自肺腑地唱出每一句,在这间我曾经绝望崩溃的房间里欢快地起舞。
“一切都会有答案,顺其自然。”
音乐结束得比我预想的要快,我们的治疗有时也是一样。但我并没有觉得自己还需要更多的时间,相反,时间到了的时候,我感到满足。
不久前我曾向温德尔提起过,我在想象治疗结束后会是什么样子。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我觉得自己能更好地应付生活的挑战和不确定性了,更重要的是,我的内心更平静了。温德尔笑了,近来我常能见到他这样的笑容,仿佛在说“我为你感到高兴”。然后他问我是不是该聊聊如何准备终结治疗了。
但那时我动摇了。我还没准备好。
而现在,当温德尔把手机放回抽屉,坐回沙发上的时候,我感觉这一刻的感觉对了。《圣经》里有一句话,大致意思是说:“你得先放手去做,然后才能有所领悟。”有时候就是这样,必须放胆一试,从行动中去体验,意义才会最终显现。摒弃自我限制的思维是一件事,让自己做事不那么束手束脚又是另一回事。这是从语言到行动的转化,这个过程赋予了我自由的力量,让我想要把自己的行动从治疗室带到生活中去。
万事俱备,我已经准备好要选个吉日结束治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