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秘密的范围越来越大,对那些可能向公众泄密的人进行秘密窃听的范围也不断扩大,由于公众并非由专家组成,所以有他们不应该知道的东西。关于制造和使用原子武器的一系列决策在没有任何真正公开辩论的情况下敲定,这场辩论所需要的智性事实被官方隐藏、扭曲、甚至造假。随着决策不仅对美国人来说更是对全人类来说越来越重大,信息来源却被封闭了,决策所需的相关事实(甚至是决定!)作为政治说法上的“官方秘密”,对大量信息渠道进行了封锁。
同时,在这些传播渠道中,政治言论似乎在教养和理性上陷入越来越低的层次。这种针对大众或被认为是大众的人极度机械的沟通,可能是蛊惑人心的臆断,即怀疑和指责如果重复的次数足够多,在某种程度上即等于有罪证明,就如同牙膏或香烟品牌的反复声明被认为等同于事实。困扰美国的最大的宣传,最起码在数量和声音上是肥皂、香烟和汽车的商业宣传;这个社会正是常常对这样的东西唱起最响亮的赞歌。于此很重要的是,通过暗示和省略、强调、有时是平铺直叙,数量惊人的商品宣传往往是不真实且带有误导性的;而且这些广告通常旨在引起人们的生理欲望而非智力思考。那些进行重大决策的人或想被选举为决策者的人,他们的公共沟通越来越多地利用商业宣传和广告的愚昧无知和迷信。
在今天的美国,管理公共事务的人比起固执己见,更加盲目无知。教条通常意味着一些或多或少阐述想法和价值的理由,因此有一些思想、智力和理性的特点(不管多幺僵化和封闭)。如今,作为公共力量我们面对的是任何思想的缺席;我们面对的是对解放公众的知识的冷漠和恐惧。这使得在讨论中智慧能够反抗和攻击的不合理的决定变得可能。
美国的危险不在于原始政治的野蛮荒谬,而在于国务卿备受重视的判断、总统诚挚的陈词滥调、来自阳光加州、真诚的年轻美国政客可怕的自以为是,以及广为接受的赋予他们合法性的教条,以至于没有能够任何抗衡思想能够对他们产生不利影响。这些人是不切实际的现实主义者:他们以现实的名义构建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偏执世界;他们以实际的名义构想了一个资本主义乌托邦社会的图景。他们用错综复杂的公共关系取代了对事件负责任的解释;用笨拙的心理战概念取代了对公共辩论的尊重;用合理平庸的迅速判断取代了智力;用管理者的姿态取代了详细说明各种选择和评估其后果的能力。
四
尽管这也许是由于公共事务排斥思想、成功的不道德和普遍流行有组织的不负责任,高层人士受益于机构统领的全部权力。这些机构实际或潜在的权力是高层人士作为表面上的决策者所拥有的。他们的职位、行动甚至个人都因这些权力受到尊敬;在所有权力高层,政治家、企业巨富、陆海军上将都身处特权之中。一个社会的精英,不管其个体成员多幺谦虚,都代表着社会权力的威望。此外,很少有处于高位的人能长期抗拒将自我形象、至少是一部分自我形象建立在其领衔的机构之上的诱惑。作为国家、公司和军队的代表,到一定时候,他开始斟酌自身和言辞,并开始以历史上颇多殊荣的机构认同自己的身份。当他以国家或其事业的名义讲话时,国家过去的荣耀也在他耳畔回响。
地位不再植根于地方社会,追随着以国家为规模的大型等级结构。地位追随企业巨富,即使他与黑帮有联系。地位追随权力,即使没有背景。在其中的大众社会中,提高地位的旧的道德和传统障碍破碎了,美国人在身处其中的圈子里寻找卓越的标准并以此塑造自己和判断自尊。然而,现在看来,过去的美国人似乎更容易找到这些代表人士。很难说这是否是由于真实的历史差异,或仅仅是政治后见之明的权宜之计。无论如何,在政治声誉上没有人贬低过华盛顿、杰斐逊和林肯,但对当代政治人物的不满却很多。代表人士似乎在死后更容易辨认;当代政治领导者只是政客,他们的权力可能大或小,但他们并非伟大,并且他们越来越多地因高层腐败被评判。
现在地位又追随了权力,过去模范人物的类型已被成功人士的兄弟会取代了——专业的管理人员成为了政治精英,并且现在是官方代表人。他们是否会成为大众理想中的代表,或是否会比被取代的1930年代的自由主义者坚持更久还有待判断。由于深陷不道德的成功和普遍的高层腐败,他们的形象备受争议。越来越多有文化的美国人觉得他们有一些虚伪。他们的风格和他们成功的条件使他们很容易受到舆论的怀疑,代笔作家的影子和编造的人物形象挥之不去,巧妙的编造太过明显。
当然我们应该记住,高层人士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把自己当作底层人民的代表,以及有关的公共部门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接受他们的形象。精英可能试图对大众施加自己的要求,但公众可能会不买账。相反,公众可能会是冷眼相对,甚至揭穿他们的价值观、讽刺他们的形象、嘲笑他们的主张。
在讨论民族性格模型时,沃尔特·白哲特没有考虑这样的可能性;但可以肯定的是,作为我们同时代的人,我们必须考虑这些可能性,因为正是这种反应,有时导致了狂热,和总是昂贵的、被称为“公共关系”的实践。那些既有权力又有地位的人士,也许在他们不积极寻求喝彩时最好过。真正自豪的旧家族不会寻求掌声,专业名人是积极寻求喝彩的专家。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政治、经济和军事精英与名人竞争并寻求借用他们的地位。也许那些拥有前所未有的权力但没有地位光环的人,总是会在那些有关注度没有权力的人中寻求认可,即使带着不安。
对于大众来说,名人的地位和战争带来的经济繁荣使其分心;对于关注政治舞台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来说,主权地区和权力中层是政治上的干扰,这维持着美国仍然是一个自我平衡社会的假象。如果大众传媒关注的是职业名流,那幺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特别是其中的社会科学家关注的就是嘈杂的权力中层。职业名流和中层政客是体制中最明显的人物;事实上,他们倾向于垄断大众可见的通信或公共场景,从而掩盖和分散集中在权力精英身上的注意力。
现在,美国高层一方面包括职业名流的娱乐、色情和耀眼的魅力,另一方面包括权力、权威和财富的声望气氛,这两方面不是毫无关联的。权力精英没有名流引人注目,常常也不希望太令人瞩目;职业名流的权力就是吸引注意力的能力。事实上,美国公众有一系列特殊的偶像。总的来说,职业人士或是徒有其表的不寻常之人,或是轻浮的小丑;权贵基本上很少是代表人物的模范。
鉴于此,美国精英中盛行的道德上的不安就很容易理解了。那些认为他们代表整个美国的人充分证明了这种不安更加严重。美国名流具有双重性格,美国人的旅行、游玩和工作方式表明了这一点,“美国人”的这一形象还在许多文学作品和欧洲人的言辞中得到了体现。现在,美国的公共荣誉要幺是随意的,要幺是严肃的;要幺是在巩固了的声望体系中无关紧要的,要幺是至关重要的。
美国的精英不由代表性人物构成,他们的行为和性格构成美国人竞相模仿和崇拜的对象,没有出现大众成员能够合法和高兴地认为是和他们身份相同的一类人。从本质上来说,美国事实上没有领袖。这也是大众在道德和政治上持怀疑态度的本质,没有真正的政治影响力,信任就很容易被消耗掉。在过去的三十年中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这进一步证明了出于道德目的发现和使用明智的政治手段更加困难。
美国是一个没有任何保守意识形态的保守国家,现在,它在全球以现实主义的名义,公开、武断地行使权力,而它的决策者常常给予世界现状不切实际的定义。二流的思维体现在乏味的陈词滥调中。在自由主义的言辞中,含糊其辞就是原则,在保守心态下,非理性就是原则。公共关系和官方秘密,无足轻重的竞选和可怕的事实,正在代替现代美国私营企业经济、军队高层和政治真空中政治观点的理性辩论。
上流阶层人士不是代表人物,晋升高位不是由于道德高尚,他们的巨大成功也并非取决于卓越的才能。在社会上大行其道的权力手段、财富资源和名人机制挑选和成就了位高权重的人,他们不是由服务于富有知识和理智世界中的文职官员挑选和塑造出来的,不是由有民族责任感、公开清楚地辩论国家大事的党派塑造出来的,他们不是接受各种志愿组织检查的人,这些组织是决策高层和公众辩论之间的纽带。他们已经在美国有组织、不负责任的体制内取得成功,他们掌握的巨大权力在人类历史上是无可比拟的。
注释
mills,“adiagnosisofourmoraluneasiness,”thenewyorktimesmagazine,23november1952.
jamesreston,thenewyorktimes,10april1955,p.10e.
sophietucker,引自time,16november1953。
mills,whitecollar(newyork:oxforduniversitypress,1951),pp.259ff.
mills,“thecontributionofsociologytoindustrialrelations,”proceedingsofthefirstannualconferenceoftheindustrialrelationsresearchassociation,december1948.
jamesreston,thenewyorktimes,31january1954,section4,p.8.
thenewyorktimesbookreview,23august1953.同时参阅time,28february1955,pp.12ff.。
银行和货币委员会的听证会,美国参议院第84届国会第一次会议(u.s.governmentprintingoffice,washington,1955),p.1001。
johnadams,discoursesondavila(boston:russellandcutler,1805).
在第三期《透视》(perspectives)中,莱昂内尔·特里林(lioneltrilling)对“新的知识分子阶层”进行了乐观描述。知情人对新的文化阶层见解深刻的描述,参见louiskronenberger,companymanners(indianapolis:bobbs-merrill,1954)。
leoegan,“political‘ghosts'playingusualquietroleasexperts,”thenewyorktimes,14october1954,p.20.
charlese.wilson,引自thenewyorktimes,10march1954,p.1。
johnadams,同上pp.57-8。
williamharlanhale,“theboominamericanhistory,”thereporter,24february1955,pp.42ff.
walterbagehot,physicsandpolitics(newyork:d.apple-ton,1912),pp.36,146-7,205-6.
詹姆斯·赖斯顿(jamesreston,1909—1995),美国新闻记者,曾供职于《纽约时报》。——译注
苏菲·塔克(sophietucker,1886—1966),美国歌手,演员。——译注
总统顾问伯纳德·巴鲁克(bernardbaruch)最近说,“我认为经济学家通常来说……想当然地觉得自己知道很多东西。如果他们真的知道这幺多,他们会赚到所有的钱而我们会身无分文。”他又说:“这些人(经济学家)可以把事实和数字放在一起,但他们的预测不比我们的预测更准确。如果他们的预测更准确,他们会赚到所有的钱而我们会身无分文。”
约翰·亚当斯在18世纪末期写道:“当你跻身上流社会,为一流的人考虑;一个品质高贵的人至少被人熟知和尊重,或许通常被一个国家尊重和爱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王子和国王们身上,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被重视,伤害他们情感的后果是可怕的,因为那是整个国家的情感,有时是多个国家的情感同时受到伤害。如果他们的情况发生了极小的变化,各自都会受到影响;如果地位低的人晋升到高位,除非是法律规定的,他的着名政策和必要措施可能会带走耻辱,一直以来通常的结果只会是战争、屠杀和复仇。”
在每个智力阶段,一个纪律或思想学派就是一个共同点。现在美国的保守情绪的共同点就是美国历史。这是美国历史学家的时间。当然,所有的国家主义的庆祝活动都会冠以历史的名目,但是庆祝者不希望仅仅将历史理解为过去的事情,他们的意图是歌颂当下。(1)美国意识形态以历史为导向的一个原因是,在所有学派中,历史学家最倾向于做这种公共假设。在所有的学术作家中,历史学家有文化传统。其他“社会科学家”更可能对英语的用法不熟,而且,他们不会写作有关公众关切的大话题。(2)“好的”历史学家履行高级记者的公共职责,受到公众注意和日报表扬的历史学家能够以最快的速度结合当前形势重新解读美国历史,反过来,他们最擅长把最能激发当前乐观情绪和抒情热潮的历史人物和事件摘出来。(3)事实上,在没有怀旧情绪的情况下,我们应该意识到美国历史是美国现代神话的绝妙来源。有时,历史的确体现了一种生活方式;美国在建国和发展初期极其幸运,现在是复杂的,尤其是对训练有素的历史学家来说是无事实证明的。因此,美国总的意识形态带有历史性质,由历史学家决定。
沃尔特·白哲特(walterbagehot,1826—1877),英国经济学家,政论家。——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