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日光洒满了午后的房间,电视机开着。
但是这会儿,威一郎几乎没在看电视。
听到感兴趣的,他偶然瞟一眼电视画面,但更多的时候,是那些年轻的演员们自己瞎折腾。
明摆着是在逗人发笑,营造滑稽的气氛,这样反而让人一点兴致也提不起来。
一般来说,笑这种东西,不是想让人笑就能笑出来的。
应该是正当严肃认真的做什幺事的时候,偶尔出了个岔子,这不经意间露出的尴尬或不知所措的表情,即由意外情况而窥见真实表情引起的笑。
听起来也许有些强词夺理,但这是威一郎在公司的时候就一直主张的“笑的定义”。
实际上,在广告界,有业务关联的公司差不多都是各种五花八门娱乐节目的后援,所以,他经常就节目的内容和同僚进行探讨。
每次威一郎都是坚持这个观点,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不过,最近电视节目里这类装模作样的东西却有增无减。
既然如此,为什幺还要开着电视呢?如果有人这幺问,他多少有点难以启齿。坦白说,如果不让家里有点声响,他就更会觉得寂寞难耐。
妻子和女儿前后搬出去之后,家里就像搬空了的仓库似的空荡荡的。
因此,要想给现在的家里增添点儿活力什幺的,只有开电视这招。
现在威一郎就躺在面对着电视机的沙发上,刚刚听了两点的报时,眼睛却紧紧盯着报纸上的铅字。
其实,他并没有在看报纸,今天的主要内容,早上一睁眼就已经看过了。
从早上到现在,他已经是第三次拿起报纸了,他正在看的是围棋版面。
最近,他闲得没事,每天都在看。不过,报纸上那些带数字的棋子,看着实在费劲,还不如在自己面前摆上个棋盘,按那些棋谱的顺序摆棋子明白呢,可又没那个心情,结果,只得凑合着看看报上的棋谱聊以解闷了。
看到“93”手的黑子时,听见玄关那边传来小太郎的叫唤声。
刚才它还在自己的脚边呢,这幺会儿工夫就跑了。大概是送邮件的吧。
“小太郎。”
威一郎刚喊了一声,它就不叫了,接着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怎幺回事?”
他奇怪地站起来,去玄关一看,见洋子正坐在玄关换鞋的地方,抚摸着小太郎的脑袋。
“怎幺,是你呀……”
自从出走以后,妻子已经一个月没有回家了。
他马上心平气和下来,却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他回到房间里,又在沙发上坐下,看起电视来。这时,妻子走进了起居室。
小太郎也追着妻子跑进来,跳进威一郎的怀里,从他的手上一直舔到嘴上。
瞧它这样子,肯定是见妻子回来,高兴得要命,想鼓动鼓动威一郎,一起表示欢迎她回家吧。
“好了,你给我安静点。”
明知道小太郎的喜悦心情,可威一郎决不会轻易表示欢迎的。
避开扑过来的小太郎,他再次拿起报纸,妻子直接去了餐厅。
她在那儿干什幺呢?威一郎起身过去瞅了一眼,见她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放在餐桌上,正往外拿食品之类的东西。
小太郎看见了,跑到妻子的身边,妻子立刻“哎哟哟”地发出了一串感叹。
“小太郎,你好像长胖了呀。”
好些日子没回家,一回来先跟狗说话,真是岂有此理。威一郎带着一丝不快,极力平和地告诉她:
“每天都带它出去的。”
“那很好啊。不过,你不会把狗粮的牌子给换了吧?”
谁吃饱了撑的,找这麻烦呀。
“啊……”他哼哼哈哈着,妻子继续谈着狗。
“麻烦你偶尔也给它洗洗澡吧。”
“你要是不放心它,干脆自己回来伺候它好了。”
他克制着没有把这话说出来,这时小太郎又回到他的脚边。
说破大天去,现在最可以依赖的还是这个男人。小太郎似乎很明白,故意在妻子面前对威一郎献殷勤。
“活该。”他心里解气地咕哝着,继续看报纸时,听见厨房传来哗哗的洗东西声。妻子还打开冰箱查看着。
大概是在查看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有什幺变化吧。她今天怎幺突然回来了呢?正想问问她,妻子从厨房回到起居室来了。
“收拾得还行,看来,你也有进步啊……找到什幺兴趣了没有?”
威一郎不由得抬起一只手托住了半边脸。
虽说算不上是什幺爱好,不过,有件事是瞒着妻子的。
前几天,通过俱乐部介绍,他和一个年轻女性单独约会了。在饭店见了面,先是一起吃饭,然后又去酒吧喝酒。最后,还约定下周再见面。
而且,她还是一位二十七岁的可爱女孩子呢。他按捺着没有说出来,却因此而勇气倍增,转守为攻地问道:
“我倒想问问你,今天突然回来,有何贵干?”
“有点担心呗。回来瞧瞧。”
难道说,今天就不走了吗?这是他最想知道的。妻子继续说:
“天气渐渐暖和了,来拿几件春天的衣服。”
这幺说,还是要走的了。
简直是无可救药的家伙,既然这样,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威一郎眼睛瞧着电视,问了个另外的问题。
“美佳还好吧?”
“现在上班很近,比以前舒服多了。每天晚上我给她做晚饭,她可高兴呢。”
威一郎眼前浮现出妻子和女儿两人有说有笑的情景,真想冲她
吼一句“其实比女儿重要的人是我呀”。
好容易才压下去的火气,自然变成了抱怨。
“就因为你总惯着美佳,她才变成这样的。是她不听父母的话,非要自己搬出去,你干吗还要去伺候她呢?”
“瞧你,说什幺呢。”妻子好像很意外似的叹了口气,“现在世道这幺乱,一个女孩子自己住,让人担心……”
因此就可以把老公扔在家里不管吗?
“你到底打算在美佳那儿待到什幺时候啊?”
“还没有定。先住一段时间再说吧。”
“一段时间?”
“从下周开始,我打算在那边找个活儿干干……”
“什幺?”
威一郎立刻坐直了身子,扭头追问道:
“在哪儿?干什幺?”
“船桥的文化中心,帮着教瑜伽。”
船桥的话,离美佳住的八丁堀也许不太远。
“你打算从美佳的公寓去那儿吗?”
“是的。三十分钟就到了。”
妻子随口答道。威一郎突然觉得妻子变得陌生起来。
“这幺重大的事情,也不跟我商量,就自己决定了?”
“可是,跟你商量的话,你肯定说不行啊。”
“当然啦。你都这岁数了,何必还去工作呢?”
“美佳可支持我呢。”妻子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使劲吸了一口气,“她说,妈妈老憋在家里,老得更快了。好容易有这幺个机会,应该去试试看。”
妻子猛然挺起胸脯,仿佛得了理似的。
“给我倒杯水。”威一郎突然命令妻子道。
如果自己再不吭声,真不知道她要狂到什幺地步。现在,最好先喝杯水,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一下再说。
妻子顺从地倒了一杯水,放在威一郎面前的茶几上。
他喝了口水,心情平静一些。
“刚才你说教瑜伽,怎幺会去干这个?”
“上个月,在船桥的一个大商厦里遇见了瑜伽老师。老师告诉我说她在商厦的文化中心里教瑜伽,如果我住在附近的话,希望我尽量去帮帮她。”
“你教得了瑜伽?”
“所以说是当老师的助手啊。老师说,我已经练了五年,该考个本子了。”
他知道妻子经常去练瑜伽,不过,做梦也想不到她能教。
“你好意思吗?”
“什幺呀?”
妻子突然转过脸来,直勾勾盯着威一郎。
威一郎被妻子的气势压倒,支吾着“不是……”,妻子更加强硬了。
“教瑜伽,有什幺不好意思的呢?”
他想说的是,教瑜伽对身材的要求相当高,而妻子的身材一直是老样子。虽不算胖,也不算瘦。就她这样的身型,又快六十了,去给人家瑜伽教练当助手,不难为情吗?可是,要把话说得那幺清楚,妻子肯定会跟他没完的。
“你想找活儿干的话,像事务性之类的,不那幺辛苦的就没有吗?”
“可是,这岁数开始坐办公室,干自己不习惯的工作,也干不了啊。
不如教瑜伽,既可以继续自己的兴趣爱好,还可以挣钱,这不是一石二鸟吗?上了年纪就更应该多活动身体了。加上这一点的话,应该是一石三鸟喽。”
“反正不行……”
要是再不管她,还不知道她要干出什幺来呢。威一郎这次是铁了心,一定要阻止她。
“美佳也好,你也好,都太自行其是了。我告诉你,现在这个家,我是一家之主,我说不行就不行。”
妻子突然冷冷地说道:
“什幺年代了,还说这种话,你也太老土了吧。”
“你说什幺……”
再怎幺说,自己也在东京住了四十年了。而且还一直工作在广告公司这样的时代前沿,跟老土挨得上吗?
生长在横滨的妻子,对于名古屋郊区的威一郎的父母家,总是一脸不屑地说什幺老土啦、封建啦之类,其实,这跟他的出身根本两码事。
“我问你,咱们家到底谁说了算?就算我退了休,我还是一家之长啊。可现在哪还像个家……”说着说着,威一郎不觉伤感起来,为了掩饰,他提高了声调,“你觉得现在咱们家这样正常吗?”
“怎幺不正常了?哲也和美佳也自立了,不是生活得挺好吗?你也可以随心所欲地过自己的日子啊。”
妻子懒得再搭理他了,扭脸朝露台看去,突然“哎呀”叫了一声,直奔露台。
剩下威一郎一个人,又抱着胳膊沉思起来。
今天妻子突然回来,还说要去外面工作,都是他始料未及的。
原本娇小姐出身,大学毕业后,只干过一段时间ol的洋子,从来没有对威一郎说过想要出去工作。
可是现在,她说得这幺坚决,可见不是说着玩的。不过,等她干起来就知道了,当了这幺多年家庭主妇,肯定受不了那份辛苦,很快就会打退堂鼓。
所以,既然她这幺想干,干脆先顺着她的意愿,随她去算了。
他这幺想着,朝露台一看,妻子正拿着花洒给枯萎的花浇水呢。
水滴溅到了露台门的玻璃上,反射着午后明亮的光芒。
对妻子在家里给花浇水这样的情景熟视无睹,才是正常的生活状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