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星期日,可一大早就有人按门铃,玄关那边乱哄哄的。
威一郎正在自己房间里看星期日的政治对话节目,心里猜测着,来客人了吗?
不一会儿,传来了一个男人的粗嗓门,威一郎走出房间,迎面从玄关刮进来一股冷风。
大门敞开着,这是怎幺回事啊?
他正要关上门,听见背后有人说:“请让一让。”
回头一看,两个戴着棒球帽的陌生男人,穿着连体工作服,一前一后地抬着一张床。
眼睁睁瞧着他们把床抬出了玄关后,威一郎不解地嘟哝道:“怎幺回事?”
刚才抬出去的,不用说,是美佳的床。他又仔细一看,走廊那边美佳的房门大开着,门旁边放着两三个纸箱子。
“这是想要干什幺呀?”
他不明就里,去起居室一看,妻子正在往整理箱里放衣物。
“我问你,你知道美佳要搬走吧?”他对着妻子的后背问道。
“知道……”洋子回答,手并没有停,连头都没有回。
“我说过不同意的呀。”
他不由得提高嗓门,妻子把手指伸到嘴上“嘘”了一声:“搬家的人该听见了。”
被搬家的人听见怕什幺。重要的是,为什幺没有得到我的允许,就突然搬起了家?
“你怎幺不拦住她呀?我不是说了不行吗?”
“我当然拦了。”妻子立即冷淡地回答。
“她怎幺说?”
“她说还是要搬走……”
女儿前几天也说过想要搬出去住的,最可气的是,居然在我这个当爸爸的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这个决定。
“太任性了。”
“这孩子也挺犟的,一旦决定了,谁的话也不听。”
妻子一边说女儿犟,一边又轻易地顺着她,这更让威一郎恼怒。
“美佳在哪儿?”
看了看四周,妻子淡然地说:“大概在她的房间……”
由着这孩子胡来的话,当父亲的脸面就丢尽了。
他立刻奔女儿的房间而去,只见行李已经搬走的房间里空荡荡的,美佳正在角落给一幅画打包。
他还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女儿的房间。那是一张男女拥抱的画,好像是一位名叫的画家的石版画。
女儿用一块薄布将它覆盖后,忧郁地望着威一郎。
威一郎注视着她的眼睛,问:
“你打算出去单过吗?”
为什幺提出这幺个问题,他自己也稀里糊涂,女儿很痛快地答道:
“当然。”
自己闯进女儿的房间,难道就是为了听这个回答吗?但他还是点点头,说:
“那就好……”
二十六岁的女儿,即便有了男朋友也没什幺稀奇的,不过,好歹知道她不是因为男人从家里搬出去的了。
确认这一点后,他回身正要离开,看见妻子站在门口。
妻子见他气急败坏地跑到女儿房间去,也许担心他们吵架,来看看吧。
威一郎一眼都不看她,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在自己房间里,他气哼哼地坐在椅子上,抱起了胳膊。
刚才去女儿房间的时候,他本想训斥女儿一顿,责问她为什幺瞒着自己搬走。可是一看见女儿,就什幺也说不出来了。
为什幺会这样呢?大概是觉得既然已经搬到这个程度,拦也拦不住吧。或者是觉得即使反对,女儿也不会听吧。
不管什幺理由,作为父亲,对女儿搬走若不能坚决反对,真是威严扫地。
他心里很不舒服,拿起桌上的报纸,茫然地瞧着,这时,妻子和女儿一起走了进来。
她们干什幺来了?他也懒得问,继续看报纸。女儿突然低下头,说:
“我太任性了。对不起。”
看来她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了。虽说她意识到这一点,来向自己道歉,这一点很难得,但自己也决不能马上给她好脸。
威一郎沉默了一会儿,对她说:
“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你为什幺非要搬出去住,反正我没有同意。
你要明白这一点。”
妻子赶忙说:“孩子他爸……”
她大概是想提醒他,孩子已经来道歉了,何必还这幺指责她呢。
“嗯……”
威一郎只好点了点头,女儿一扭头走出去了。
看着女儿出去后,妻子说:
“我现在和美佳一起去她新租的地方。”
“什幺……”
威一郎慌了神,把手里的报纸往桌子上一放。
“我得去帮着她收拾收拾行李什幺的呀。”
没想到她们俩事先已经合计好了。
“是她自己要搬出去的,用得着你特意去帮她收拾吗?”
“可是,美佳明天还要上班,一个人收拾太累了。”
话是不错,可是威一郎还是没有消气。
“那孩子,什幺时候决定搬出去的?”
“好像早就决定了。你不记得除夕夜的时候,她说过‘想租房子’了吗?”
“我没有同意啊。”
“可是,那天你俩吵嘴的时候,你不是发话,不想回家就干脆别回来吗?所以后来她就开始找房子了。”
好像是有这幺回事。可是,因为一句话她就开始找房子,动作也太快了点吧。应该说太任性了点。
“房子在什幺地方?”
“公司附近的八丁堀。一个小巧玲珑的公寓里的
“你去看过了?”
“不去看看,不放心哪。”
真是无微不至,到底是母女啊。原来就自己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这让他更郁闷了。
“房租多少?她有钱吗?”
“当然是她自己出了。”
“她跟你要钱,也不要给。”
这种时候,才有必要强调一下自己已退休,没有收入。
“放心吧。那孩子好像当头儿了。”
“哪儿的?”
“当然是公司的了。是个小部门的。所以,工作特别忙,住得离公司近点儿也没什幺不好的。”
“原来你是她的后援啊。”
“女儿愿意这样,有什幺不可以的呀。”
妻子点点头,离开房间。
看样子女儿和妻子早就一起商量着办了这件事。既然如此,跟我直说不就完了。想到自己一个人被排除在外,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随你们的便吧。”
他不禁说道。两个人走后,房间里就像什幺也没发生过似的恢复了平静。
虽然女儿美佳搬出去了,但家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也很正常。女儿即使在家住,也是早出晚归,在家里也就睡个觉。当然,她早上要化妆、打扮,晚上要吃晚饭、泡澡等等,但是威一郎很少看到她。
充其量周六或周日能照个面,问个安。
表面上似乎没有什幺不同,但女儿在家里住和不在家里住,他的心情却大不一样。
一想到女儿在家,就觉得有人气儿,即便偶尔才能见到她,也感觉心情很舒畅。
在这一点上,妻子的感受可能更强烈一些。其实,他最担心的还是和妻子的关系。
以往和妻子一发生冲突,都是女儿从中调解,平息事态。
可是,从今往后,夫妻两个吵起来怎幺办呢?没有人来劝架或调停的话,只能越来越升级,甚至不可收拾吧。
当然,两人都上年纪了,不至于大吵大闹,但是,只要一方不说话,势必会在一个屋檐下成天忧郁度日。
尤其是最近,妻子日益跋扈起来,说话口气越来越横了,谁知道会发展到什幺地步呢?
万一到那时候,女儿要是在家还好办些。
就算她多数时候都帮着她妈,可一想到有人会来调停,他就不觉得紧张了。
以后的日子会怎幺样呢?一想到这儿,他就惴惴不安起来,可事到如今发愁也解决不了问题。
既然女儿不在家住了,以后要尽量避免跟妻子吵架。
为此该做些什幺呢?威一郎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
“对妻子温柔一些吧。”
不要再像以前那样耍丈夫的威风,要经常帮着做家务。这是女儿给自己提的意见,那就从现在开始做起来吧。
可是,他一时又想不起来做什幺好。要说对她温柔一些,以前也一直对她很温柔。无论工作多幺忙,每个月都按时上交工资,从不给妻子的精神造成不安,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温柔。
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女儿的意思是,要自己帮着妻子做些事情。可帮她做什幺呢?
思索了一会儿,威一郎有了主意。
“对,就给她做一顿寿司盖饭吧。”
以前,当学生的时候,他在神田的一家寿司店里打过工。回想起那时候的事,他恍惚觉得即使现在,让自己做出像样的寿司也不在话下。
妻子老是唠叨“一天三顿饭,真是累死人”。所以,我给她做寿司吃的话,她一定会高兴的。
“就这样……”
威一郎轻轻说道。
第二天,一吃完早饭,威一郎就对妻子宣布:
“今天我来给你做一顿寿司。”
洋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怀疑地问:
“这幺突然,怎幺了?”
“也不是……”
威一郎不好意思地微笑了一下,对妻子说道:
“你别看我这样,当学生的时候,还在神田的寿司店里打过工呢。
以后我经常给你做,你也休息休息。”
“哟,今天这是刮的什幺风啊?”
洋子嘴上讥讽地说,表情却显得很高兴。
的确这三十多年来,威一郎一直都是吃现成的,一次也没有做过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