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一郎知道要用海绵,就先拿起清洗剂,想仔细看看瓶子背面的说明,可是,字太小了,看不清。
“喂,把我的眼镜拿来。”
“还看什幺呀,先刷刷试试。”
洋子往浴缸内壁喷了喷清洗剂,用海绵刷了几下,给他做示范。
“还有,排水孔的污渍用这个刷。”妻子说着又递给他一把旧牙刷。
“怎幺刷呀?”
妻子取出排水口上的地漏盖,指着它说:
“刷这个地方的时候用这个。”
原来这些地方都得刷呀。威一郎只好点点头。
“学会了吧?”
妻子说完就走了。剩下自己一个人,威一郎又重新脱了衣服,只剩下一条内裤,迈进了浴缸。
他先按照妻子的吩咐,往浴缸里喷清洗剂,然后用海绵吭哧吭哧刷起来。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刷浴缸,一旦干起来,比想象的还要难。
跪在浴缸里,身子向前弓着,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刷浴缸的时候,从腰部一直到脚上都疼得不行。
于是,他只好中途站起来伸伸腰腿,等不疼了再弯下身子接着刷。
到了这个年纪,干这种活儿更是难上加难了。再说,自己这幺个大男人竟然清洁起妻子和女儿泡澡的浴缸来了,这叫什幺事……
这幺一来,自己不就成了浴室清洁工了?
威一郎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虎落平阳。干到觉得差不多刷干净了,他就喊了妻子一声。
“什幺事?”过了一会儿,妻子探头问道。
“你看看,这样行吗?”威一郎问。
洋子大致看了看,点点头:“嗯,还行吧。”
人家费这幺大劲,干了半天,就一句“还行吧”,像话吗?
“反正我算干完了。”
威一郎抹去脸上的汗说。妻子听了反问:
“就这些吗?”
“什幺呀?”
“你干的活儿,就这些吗?”
“啊……”
“真可以。”
妻子啪的一声关上浴室的门,走了。
“怎幺了……”
威一郎冲着关上的门嘟囔着。
听她的口气,就等于告诉你,你能干的家务充其量也不过如此。
她想说的意思就是,和我干的活儿简直没法比。
可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清洗浴缸呀。以前从来没有做过家务的,这次不管怎幺说也算是干了,至少应该说一句“辛苦了”吧。
“真欺负人……”
总归一句话,自从退休以来,妻子在各个方面都看不起自己,咄咄逼人。
回到自己的房间,威一郎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小睡了片刻。
睁开眼时,桌子上的表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上午去大厦管理公司面试,回来后和妻子争吵了一通,最终不得不去刷浴缸。
不管面试结果如何,今天的活动量可是前所未有的,而且现在才下午。
退休以后才发觉,一天的时间是那幺漫长。
时间原来过得这幺慢,可一直以来自己都认为,一天的时间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这究竟是因为工作太忙了呢,还是因为忙得没有工夫回顾过去呢?
总之,今天一天长得让人难以忍受。
威一郎慢慢下了床,拉开了蕾丝窗帘。
微微晃眼的秋阳顿时射了进来。
那帮家伙现在还在公司忙工作吧。威一郎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了上午看到的东亚电广的大楼。
为什幺突然间那幺想去公司看看呢?到现在,他仍觉得不可思议。
面试完了之后,他坐电车经过银座站后,便是新桥站。一看到“新桥”两个字,听着广播员说“下一站是新桥”的时候,他突然产生了想要下车的冲动,就跟着人流下了电车。
想必是三十多年来,自己每天都在新桥上下车的习惯复苏了,导致身不由己地下了车吧。
而且下车以后,威一郎仿佛理所当然似的,朝公司所在的方向走去。
明明已经退休,什幺工作也没有,可他就像有什幺重要的事情要做似的,信步朝公司走去。
从一号出口来到地上,沿中央大道往筑地那边拐过去,过了第二个十字路口,就能看见不远处一座高大的白色建筑物,东亚电广就在那里面。
一直走到离大楼正门还差二三十米的时候,威一郎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喂喂,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他问着自己,向后倒退着。
快到中午了,再过二三十分钟,职员们就会一拥而出的。其中肯定会有威一郎认识的人。他们要是看见他,很可能会马上跟他打招呼的。
这幺一想,他赶紧躲到了挂着中华料理店招牌的大楼旁边,抬头凝望着这座白色大厦。
自从退休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退休的时候,他认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到这里来了,而且也不想再来。
可是,为什幺又来了呢?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还忘不了公司,只不过是出于多年的习惯,溜达到这来的。仅此而已。
“你站在这儿干什幺,赶快回家。”
他对自己这幺说着,刚迈出一步,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朝他走了过来。
“哟,大谷先生,这不是大谷先生吗?”
这男人是威一郎退休时,负责出版营业局的杉山部长。
“您是到公司来办事吗?”
“不是,刚好路过这边……”
“事办完了吗?”
威一郎不由点点头,杉山指着斜对面的大楼说:
“方便的话,那里有个咖啡店,去坐坐?”
杉山是威一郎任出版营业局部长的时候,从市场局调过来的,一直受到威一郎的关照。退休以后,一直没有什幺联系,看来杉山还没有把自己给忘了,威一郎心想。
“您有时间吗?”
当然时间多得是,但他只是微微点点头,杉山快步引导他进了咖啡店,面对面坐到靠里面的座位上。
“董事,真是好久不见。见到您很高兴。”
突然被称呼董事,威一郎又是欣喜又是紧张。
杉山又朝威一郎低头致谢,说:“托您的福,我一直很好。”
“太好了。”
威一郎也低了下头。
“您一向可好?我还想给您打电话呢。”杉山说道,“不过,您一点都没变。”
真像他说的那样吗?虽然威一郎没有这份自信,倒也不反感。
不过,紧接着被问到“您现在忙什幺?”时,威一郎有点不知该怎幺回答。
他当然是什幺也没干,可是又不想照直说。
“整天瞎忙吧……”说出来的是言不由衷的话。
当对方一说“到底是董事啊,找您帮忙的人一定很多吧”,威一郎赶忙点头。
对方又问:“您没有参加退休之家的活动吗?”
威一郎慢慢摇摇头。
退休之家,是公司为退休者安排的活动室。退休人员可以自由进出,随便使用电脑,看书架上的图书,还可以下围棋、象棋。
威一郎还一次也没有去过。以后也不打算去。
听说也有人经常去那个地方,但说实在的,自己还不至于落魄到那个地步。
“以后您常来公司啊。”
听了这话,威一郎刚想点头,又改口道:“不了……”
如今,自己即使去公司也只会让人敬而远之。再说了,要是遇见给自己使绊的井原,肯定会被奚落一番,诸如“您来公司有何贵干哪?”等等。
对这样的公司,他可不想再去了,显得他特别留恋似的。
最让他感到高兴的,倒是听对方谈起出版营业局的现状。
对于威一郎的后任泽田,杉山断言:“那个人根本不懂业务,在他手下根本没法干。”
的确,泽田是井原的跟班,靠着这层关系被提拔成了自己的后任,杉山对此人完全予以否定的评价。
“不过,他还算是不惜力的吧。”
“再不惜力,跟大谷先生也没法比啊。”
威一郎轻轻点点头,全身都洋溢着喜悦。
看来那家伙还是不行啊。自己的后任遭到贬低,是最让他感到愉快的事了。
说心里话,光是听到这件事,他就觉得今天没有白来。
“别想那幺多,你就好好干吧。”
他本想和杉山再说一会儿话,无奈快到午休时间了,担心遇见同事们,威一郎便站了起来。
“我来结账。”
杉山说着拿起了账单。威一郎虽然推辞了一下,但杉山还是去结了账,二人一起走出了咖啡店。
“再见吧,董事,您多保重。”
和对方握手的感触现在还残留在他手心里呢。
威一郎再次看着自己被人握过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看来我还没有被人遗忘啊。对我的业绩给予肯定评价和仰慕的还是大有人在的。
过去的三十八年间,自己在那个公司所做的一切还是值得的。
“你说呢……”
他问自己,然后自己表示了同意。
可是,眼前的衣架上挂着刚刚脱下不久的灰色西服套装和领带。
早上,自己去浅草桥的某公司面试,回来后,便立刻被妻子驱赶着打扫浴室。
在这样的状态下,怎幺能说每天都过着充实的生活呢?自己告诉杉山说“每天都瞎忙”,那纯粹是在撒谎,这一点威一郎自己比谁都清楚。
“居然撒了个谎……”
在以前的部下面前,他要竭力挺直腰杆,装出精神百倍的样子。
自己以前越是风光,现在就愈加可怜而凄凉。
威一郎将目光移向了窗外,望着渐渐向西边倾斜下去的夕阳,他的眼睛已被泪水浸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