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叫违旨不遵,擅离职守。
第二是事不师古,标新立异。
第三是异端邪说,非议朱子。
还说什么朱子晚年定论,连朱圣人他都敢妄自非议。当然这也是最最根本的一个原因。为什么连杨一清、杨廷和等治世能臣也纷纷排挤、打压王阳明?除了个人的一些恩怨,最最根本的原因也是因为他们都是为了专制统治,标举程朱理学,阳明心学在他们眼中当然就是异端邪说。真正的智慧,统治者认为只能由他们来掌握,百姓不能掌握,尤其是这种专制王权的体制之下。王阳明赋予平民百姓,赋予人人心中光明智慧,这在统治者看来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因此处处打压他。
因为桂萼的提议,嘉靖八年二月,朝廷下旨,褫夺王阳明新建伯的爵位,下令天下禁王学,也就是禁止心学,禁止传播心学。
但是正义自在民心,阳明心学的影响这时已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明代大史学家谈迁在《国榷》里就说,桂萼这些人因“守仁之功不能疵,而疵其学”,王阳明的功业摆在那儿,没办法诬蔑;就攻击他的学说是异端学说。但是心学大势已成,王阳明毕生最爱是讲学,他最伟大的其实不是他的军功、他的功业,而是他的布道,是对人心、对人性的那种推举与张扬。因此心学之势已成,不论是知识分子群体还是社会平民百姓中,阳明心学已经形成一股思想的洪流。
在知识分子群体中,明代书院之盛,堪称千古之最。明代前后大约有两千多所书院建立,而且主要建于正德到万历年间。这一段时间最最有名的有稽山书院、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还有后来的东林书院。
稽山书院不用说,那就是王阳明建的。王阳明在稽山书院讲学期间,南大吉继薛侃刊刻的《传习录》后,又续刊《传习录》,影响天下。稽山书院后来成为明代很多学术大师最早的修行之地。
白鹿洞书院,王阳明在江西的时候便曾经到这里讲学,影响很大。
王阳明的学生季本,就是徐渭的老师,则在岳麓书院弘扬阳明心学。
东林书院后来为防止王学走上极端,走向反面,名义上打的旗号是朱子之学,本质上还是王学之旨归。其本质上是矫王学之弊,以回归王学主流。
因此,在知识分子群体里,王阳明的思想已经成为浩浩荡荡的思想洪流。王阳明之后,即便如张居正和何心隐是对手,分别信奉王学一支,其实也都是心学的忠实信徒。再到后来的徐文长、戏剧大师汤显祖、三袁之一的袁宏道、大思想家李贽、大科学家徐光启,阳明心学得到了一大批杰出人物的推崇。再往后,清初的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近代的曾国藩、左宗棠,民国孙中山、宋教仁、章太炎,都是王阳明的忠实信徒。他的思想虽受所谓正统官学的排挤与打压,一旦播撒开来,依然成为一个烛照千秋的光辉之炬,它的光明已然不可抵挡。
阳明心学的思想是非常亲民的,因为心学也关照日常生活,心学也是生活日用之学,深受老百姓喜爱,尤其是市民阶层的喜爱。明代大史学家王世贞在万历年间就说:“今天下之好守仁者,十之七八。”天下人百分之七八十都喜欢阳明之学,可见深入人心到了什么地步。
万历朝之前,隆庆朝的穆宗就亲书给王阳明拨乱反正,称之为“两肩正气,一代伟人”,并将新建伯的伯爵再升一级,升到新建侯,追谥号文成公。因此,王阳明又被称作王文成公。到了万历年间,配祀孔庙,成为儒家之圣。
历史的回响
这种历史的转换说明了什么?说明大势所归。而阳明心学,就在晚明这个时期,不仅对中国的思想界,甚至对整个东亚,尤其是日本和朝鲜,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1513年,王阳明和弟子徐爱在宁波遇到了日本高僧,时年已经八十七岁的了庵桂悟。阳明师徒与其彻夜长谈。了庵桂悟对阳明心学崇拜之至,成为把阳明心学引入日本的第一人。后经过中江藤树,一个弘扬阳明心学的里程碑式的人物的贡献,使得阳明心学在日本大放异彩。日本明治维新实得益于阳明心学,已是史学界的共识。
同样,当时朝鲜有一个人叫郑齐斗,也是传播阳明心学的关键人物。朝鲜当时也是奉大明为宗主国,以朱熹理学为正统学说,视阳明心学为异端邪说。但是阳明心学一旦落地之后,立刻生根发芽,生生不息。现在去韩国,你会发现阳明心学的影响有多大。
到这个时候,我们可以回到最初的那个根本问题了。在第一章里,我们提出两个问题:一个是心学之问,圣人之问。一个是民族之问,族群之问。我经常说,我们讲历史,不是为了茶余饭后以作谈资,虽然我们讲了很多有趣的故事,但是,我们讲历史不能停留在对那些传奇故事的猎奇上。
那么,历史研究真正的价值和作用又是什么呢?历史研究的价值和作用就是“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唐太宗李世民说:“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这三句话里原来最重要的是以人为鉴,因为那个时候魏徵刚刚去世。可是最后形成一个成语凝固下来,揭示真正规律的却是“以史为鉴”,说明以史为鉴的规律,价值最大。
我们讲阳明心学,讲阳明先生,不只是因为他伟大。在个人的层面上,他可以让每个人找到内心的光明,打破生命的桎梏,奠定人生的格局,获得行动的智慧。或者换一个角度来说,他可以帮助每个人找到自己的心。在族群层面上,他可以让我们反思历史,追慕先贤,获得中华民族超越时空不断进取的巨大力量。
我经常跟学生讲,信息太多可能会挤压一个人精神的空间。当自己精神的空间越来越萎缩,自己的内心、自己的灵魂就沉沦了、迷失了,就找不到了。
不仅在我们被各种信息轰炸、环绕的今天如此,在历史的发展中,每一个时代都会有这样的情况。当整个时代陷入声色犬马之中,对物质生活的追求超越精神生活的时候,一个时代都会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当然,专制王权为了统治的需要,常常会用腐朽的思想来蒙蔽人心。因此,阳明心学必须脱颖而出,它的一个最大的现实功用,或者说是启蒙作用,就是解放我们的内心。阳明心学在当下中华这片大地上最大的意义,就是让我们正视人性中光辉的一面,主动克制人性中阴暗的一面。
我们知道,传统文化有精华,也有糟粕。糟粕的一面首先是各种阴谋论盛行。甚至有人自鸣得意地说什么“商场如战场”,“情场也如战场”,其本质无非是算计别人;丢失了自己的同时越发擅长算计别人。即使不算计别人,也怕被别人算计,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一切都是从功利出发,一切都是利益计算,这就导致自己的内心,光明永远无法战胜黑暗。
阳明心学的现实作用就是帮助我们找到光明的内心。“致良知”不是简单的良心与道德自律,如果只是如此就不需要王阳明“自百死千难中来”。寻常得到的那种良知,并非真正的良知。良知要从生活的困境中、艰难中悟得。
良知是什么?良知就是人类文明积淀下来的那种智慧、道德与灵性的自觉。致良知就是听从内心光明的指引,找到自己光明的那颗心。有了光明的那颗心,就可以开始一段塑造人生的旅程。
第一,通过心外无物,心即理,塑造人生的气象。王阳明有句名言:“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要成就事业,必先奠定人生的格局、人生的气象。格局始于立志,首先要立志,有大志向。有大光明的追求,人生的格局就不一样,气象就不一样,这靠的是对心外无物、心即理的深刻认识。
第二,通过知行合一,塑造人生的智慧。王阳明在《传习录》中说:“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知行合归一处,这个一,其实就是致良知的良知了。“知行合一”没有终点,它是一个不断螺旋式上升的良性循环,一个永远成长的过程。不是心中有良知,心中就没困惑;不是你获得了一定的成就,到达了一定的地位,就可以高枕无忧。人生的终极追求、人类的光明的终极追求,就是我们常说的那个理想,在最远的远方指引着所有人光明的追求。它需要“路漫漫其修远,吾将上下而求索”的精神,永远不停止求索之路,这才是伟大的人生智慧,才是伟大的知行合一。
第三,通过致良知,构建人生的境界。有了人生气象,有了人生格局,有了人生智慧,第三步就要构建人生的大境界了。人生的大境界其实就是心学的最终归宿——致良知。因此王阳明说:“若是知行本体,即是良知良能。”这种境界,当然最恰当的,以他最后的人生遗言来形容最为贴切,那就是——“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为什么要学阳明心学?
因为我们作为一个活生生的生命,立在这天地之间,不能辜负自己的人生,不能辜负这段人生的岁月。虽然岁月匆匆忙忙,转瞬即逝,但是人生当有人生的意义,生命当有生命的价值。用心学的智慧去指导、去引领、去塑造我们的人生,人生的价值和意义自然就会呈现出来。
在族群层面,阳明心学在东亚的传播中确实为某些族群带来了光明的指导,带来了现实的价值和意义。但是这也让我作为一个华夏知识分子感到有些落寞和伤感。阳明心学诞生在我们这片土壤,我们这片神奇的土地之上,可是却在别的国度开花结果,结出更灿烂的果实。那我们是不是应该痛定思痛,作出反思呢?
中华文明延续数千年,有精华、也有糟粕传承下来,尤其是数百年来,尤其是近代以来,灾难深重。今天,我们终于在历史的这个节点上,自觉地进行着民族复兴的伟大事业,是不是应该理性地思考,到底哪些思想、文化是精华,哪些又是糟粕?哪些糟粕我们没有去除,哪些精华我们还没有把它用好,甚至擦身而过?阳明心学的伟大已经毫无疑问地被证明,它不仅对我们这个族群,甚至是对全人类的文明都有巨大的指导意义、建设意义。而它本来就诞生于中华,诞生于华夏文明,我们又有什么样的理由不去弘扬它,不去深入挖掘它,不去发展它,以作为我们这个文明伟大复兴的坚实的文化基石和思想基石呢?
这也就是我们在这个历史阶段,这个历史当口,去重新解读王阳明,去重温他的阳明心学的现实意义和历史价值所在。
换一个角度来看,两个问题其实也就是一个问题。心学能指导每个人的人生,那也就能指导每个族群的发展。因为每一个人都对了,一个国家就对了。每一个人都能奋起,都能阳光地成长,一个民族就终将奋起,阳光地成长。
我相信,“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的王阳明,他的伟大的灵魂和人生智慧,将永远诗意地栖居在我们这片神州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