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攻之前,王阳明做了动员令,叫“一鼓附城,再鼓登城,三鼓不克,诛其伍,四鼓不克,诛其将”。就这么简单。我擂四通鼓,“三鼓不克,诛其伍”。杀前锋士兵。“四鼓不克,诛其将”。所有人都很凛然。
七月十五日拂晓,王阳明突然下令对南昌城发动总攻。结果南昌城守军仅仅略略抵抗了一下,在碰到伍文定这种凶悍的对手时,便迅速开始逃跑。
伍文定破城而入,第一个进城。伍文定一破城门,南昌七门尽破,南昌立刻被王阳明拿下。王阳明此次带领的官军多为临时纠集,纪律也不像他自己训练的部队那么强。这些官军进了南昌城,有的纪律大乱,到处放火。王阳明立刻处斩了烧杀抢掠的士兵,整顿军纪,然后占领了宁王王府。在王府中,一下搜出宁王伪造的镇国玉玺以及各种官印多达九十六颗。
王阳明把当时已降宁王的各府官员召集在一起,先说他们的罪状,再说自己也理解他们的不得已之处,然后要他们各安本职,戴罪立功。南昌城立刻安顿下来了。
朱宸濠会造反,说明有他赌徒性格的一面。但王阳明深刻了解朱宸濠,知道他还有一个守财奴的性格,他一定会回救南昌,于是计划先打南昌。
果然,七月十五日,王阳明攻克南昌。七月十八日,朱宸濠得知南昌失守后,勃然大怒,下令回军。李士实、刘养正连番苦劝,说无论如何不能回军。现在已是箭在弦上,势成必发。虽然安庆打不下来,但是张文锦已经坚持不下去了,我们只要攻下安庆,南京指日可取。刘养正甚至建议,可以绕过安庆,直接去攻南京,凭他们的兵力,一定可以攻下南京城。刘养正说,当年太祖朱元璋占领南京之后,才可以有克复天下、扫荡北元的基业,南京多重要啊!所以应该先去拿下南京,至少可以跟朱厚照划江而治,就成功了一半。但这个时候回攻南昌,勤王之师一来,你就成瓮中之鳖了。
结果朱宸濠听后一声冷笑说,你们二人的家眷被王阳明照顾得好好的,我的家人却在南昌受苦。朱宸濠为什么说这个话呢?这又是王阳明的反间计。王阳明派人送给刘养正、李士实的密信也被朱宸濠截获了。王阳明在信里写,刘养正、李士实,你们的家眷我都派人好好照顾着,我知道你们赤胆忠心,做卧底不容易。你看,朱宸濠这时候已经由疑到信了。
李士实、刘养正一听,说这是王阳明的反间计啊,怎么能信他的鬼话呢?朱宸濠说,我倒想他也用这样的诡计对我啊。刘养正、李士实一听,觉得自己的头已经塞到朱宸濠的铡刀底下,吓得大气不敢再出二声。就这样,朱宸濠一意孤行,立刻回军。
由此可见,王阳明对朱宸濠的性格把握得太准确了。
朱宸濠是一个赌徒,但是他也不敢孤注一掷。朱宸濠又是一个守财奴,放不下已经有的一些东西。打蛇打七寸,王阳明一下打在了朱宸濠的要害上。朱宸濠归心似箭,立刻派凌十一、吴十三、闽廿四带两万先锋部队先回南昌。
这时,南昌城内听说朱宸濠大军全部回杀,所有人大惊失色。这招围魏救赵果然成功了;但成功了,我们却惨了。这时周围不见勤王之兵,就这两万多人死守南昌,守得住吗?原先大家觉得南昌城很坚固,但看看朱宸濠那一万守军的结局之后,便知根本守不住。
但是,所有人也没地方可去,逃也不可能逃。于是,军事会议上,大多数人的意见认为南昌城高墙厚,还是应该坚壁清野,凭城自守,等到勤王之师来救南昌,然后再待时机里外合围。王阳明却摇摇头,他的观点、他的眼光总是超越众人。
《阳明先生年谱》里记载,“先生曰:贼势虽强,未逢大敌,惟以爵赏诱人。今进不得逞,退无所归,众已消沮。若出奇击惰,不战自溃,所谓先人有夺人之气也。”王阳明说,你们别看叛军好像很厉害,连克南康、九江等城,但其实没有遇到过劲敌。现在安庆知府张文锦手下不过一两千人,就把他堵在了安庆。叛军进退两难,士气已经变得消沉、沮丧。他们以为我们人少,不敢打他;而我们如果主动出击的话,他们肯定意料不到,一定不战自溃。这叫“出奇击惰”。
王阳明随即派兵布将,让吉安知府伍文定、赣州知府邢珣各率五百人正面迎击。叛军两万人,己方只有一千人正面迎击,这差距也太大了吧?王阳明让大家稍安勿躁,让袁州知府徐琏、南安推官徐文英、万安知县黄冕、宁都知县王天与,也是跟兵分十三路攻打南昌一样,分派七八路,各派数百、数千人,等伍文定和凌十一他们正面接触之后,从各个角落斜插包围。
朱宸濠的先锋凌十一、吴十三在江面上了遇到伍文定和邢珣,看了看伍文定的小破船,比起宁王的水师战船差了至少三四代,不由得哈哈大笑,王阳明就这样的兵马,也敢来夺南昌?也敢来阻宁王的路?凌十一、吴十三这些人原来都是江洋大盗,最喜欢逞一时意气。凌十一作为三军主帅,根本不管不顾,一看伍文定的战船那么小那么破,就也不交代其他人,径直指挥自己水师的主舰,冲上去和伍文定杀作一团。
手下的兵马一看伍文定、邢珣就那么千把来人,主帅凌十一根本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很多人就像看热闹一样,根本没进入状态。但是你别看伍文定船小,人少,伍文定不愧南赣平匪中王阳明最重要的一员大将。凌十一居然拿不下伍文定,两人杀得难解难分。就在众人懈怠之中,前后左右各方向突然窜出各路兵马战船,把凌十一的水师搅得一片混乱。
王阳明作战总是这样奇特,总是先用心理战乱其军心,然后正面作战、侧翼袭扰,再突然发动总攻。这时,几路兵马突然穿插进来,凌十一和吴十三没有防备,立刻大乱。此时伏兵四起,把朱宸濠的前锋杀得一片大败。凌十一、吴十三紧急退兵,退到鄱阳湖东畔的八字淖,等待朱宸濠的大军。
鄱阳湖大捷
七月二十三日,朱宸濠的先锋凌十一大败。
七月二十四日,朱宸濠赶到八字淖,与他们会合,在鄱阳湖上与王阳明的水师展开决战。
我们知道,王阳明总共多少人啊?总共两万多人。朱宸濠多少人啊?朱宸濠有十万人!除了南昌城被歼灭的一万,除了留在南康和九江驻守的一万,这时还有七万多人,在人数上是绝对的优势。
更关键的是,朱宸濠密谋十年准备叛乱,水师战船比起王阳明临时凑起来的船只,在硬件设备上那要强大得多。凌十一看到伍文定的战船又破又烂,才冲出阵型,导致自己阵脚大乱。两边正式开打后,朱宸濠叛军的战斗力果然惊人。但是,王阳明下了死命令,绝不可退,谁退,斩立决。
带兵之将伍文定、邢珣咬牙硬冲,各路侧翼部队也是用老办法,不停地穿插。这时候,就看出伍文定的水平来了。伍文定先稳住阵线,然后率自己的战队穿插进叛军之中。朱宸濠获胜心切,他的主舰就不停地往前,就突出到他的战阵之前。伍文定到处找朱宸濠的战舰,终于发现了朱宸濠的副舰,副舰就停在朱宸濠的主舰之前。伍文定找到朱宸濠的副舰之后,发现朱宸濠的主舰被副舰挡住,关键时候,伍文定使出了杀招,拿出了战船上的秘密武器。
什么秘密武器呢?两尊佛郎机铳。这种佛郎机铳威力巨大,是葡萄牙人发明的早期的火炮。那个时候,明朝人称葡萄牙就叫佛郎机,他们发明的这种火炮就叫佛郎机铳。这两尊佛郎机铳,是谁送给王阳明的呢?四川巡抚林俊。林俊也是一辈子服膺阳明心学,跟王阳明是莫逆之交。他曾在广东任职,和葡萄牙人关系很好。林俊还是个军事发烧友,发现葡萄牙人的佛郎机铳很厉害,就买了两台佛郎机铳和火药一起送给王阳明。
我们知道,在万历三大征中,尤其是万历中日朝鲜之战,佛郎机铳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号称万人敌,效用非常大,火力非常猛。因此,伍文定找准朱宸濠的副舰,然后发动了佛郎机铳。两炮轰过去,副舰上面也有一些火药、火器,结果轰的一下,着火爆炸。副舰与朱宸濠的主舰离得太近,一下子把主舰引燃,大火熊熊烧起。
朱宸濠吓坏了,立刻弃了主舰后退。伍文定手下趁势放声大叫,说宁王败了,朱宸濠被杀了。此刻叛军之中一片大乱,大家看到主舰烧了,宁王不知所终,都认为宁王出事了,军心大乱。伍文定趁势率全军掩杀。八字淖一战,朱宸濠损失惨重,大败而回,一路就往回逃。
当晚,朱宸濠逃到了鄱阳湖边的黄石矶。朱宸濠惊魂未定,问身边人到了什么地方?身边有个家伙卖弄才学,说是黄石矶。但南方人说话和北方人不一样,黄、王是不分的,黄石矶读起来就像“王死去”。朱宸濠一听大怒,拔出佩剑一下子就把这家伙砍了。身边人一看,心都凉了半截,大王这是已经方寸大乱啊。当晚,叛军很多人连夜就准备逃跑了。人心已经乱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朱宸濠觉得黄石矶这个地方不吉利,又带着残部,再退守桥舍,连夜开紧急军事会议。这时候李士实建议,把南康、九江的部队调来,和王阳明决一死战。朱宸濠想想,也没别的办法,就去调南康和九江的部队。结果又被王阳明抢先了一步。
王阳明又是心理战,他派人到南康、九江放消息,说朱宸濠八字淖惨败,已经束手被擒,叛军已灭。南康、九江的叛军一听,人心大乱。王阳明再派两支奇师,一举夺下南康、九江。朱宸濠一听南康、九江都丢了,彻底灰心丧气,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问刘养正、问李士实拿主意。
刘养正想了半天,想出了一个“绝招”,说我们的战船都是大船,王阳明的战船都是小船。你看他穿插、切入,灵活机动,导致我们失败。我们如果把大船都连在一起,王阳明就会无可乘之机。
大概那个时候朱宸濠还没有看过《三国演义》,他居然就同意了刘养正的这个说法。但我们也奇怪,刘养正不应该不知道当年诸葛亮火烧赤壁,包括明朝朱元璋在和陈友谅鄱阳湖大战,陈友谅也是把战船连在一起,结果怎么样?朱元璋火烧鄱阳湖。已有前车之鉴,结果刘养正还出了这个主意,可见把战船连在一起确实优势很大。
朱宸濠听了刘养正的主意,就把所有的大船用索连结,可以战船上跑马。消息传来,王阳明哈哈大笑,连夜让人准备上万面免死木牌,投入江中。然后让伍文定准备火药、火箭。第二天凌晨,王阳明全军出动,朱宸濠也孤注一掷,鄱阳湖大战彻底展开。
这一战杀得天昏地暗,朱宸濠把所有的金银财宝都拿出来重赏三军,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开始叛军势猛如虎。前方探马来报,说伍文定连胡子都被烧着了。王阳明说,敢报伍文定胡须燃烧者,斩。此时此刻,必须稳定军心。
当双方都疲惫已极的时候,伍文定又使出他的佛郎机铳。火炮齐轰,火箭齐发。这时候,正好鄱阳湖上风势渐起,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朱宸濠铁索连船后,叛军的大船一片火光。历史第三次重演。
朱宸濠看大势已去,无可奈何,就和嫔妃们挥泪告别。那些嫔妃,包括他最爱的娄妃,这时候毅然投江自尽。朱宸濠看众嫔妃投江自尽,突然又觉得很怕死了,带着金银财宝偷偷地上了一艘小船。火光之中,叛军将士看到败势已现,又突然发现江中漂着大量的木牌。捡起来一看,木牌上写着什么?
“宸濠叛逆,罪不容诛。胁从人等,弃暗投明。手持此牌,既往不咎。”
这就是救命的木牌啊,没有生僻字,很容易认。叛军将士一看,纷纷去捡木牌,留以保命。
朱宸濠跑到芦苇荡丛中,突然发现一些渔民。朱宸濠看后面追兵渐急,觉得自己的船目标太明显,就跟那些渔民说,你们来救我,我是宁王。你们送我登岸,这些金银财宝都归你们。渔民就凑上来说,你真的是宁王?朱宸濠说自己真是宁王。所有的渔民都很高兴。朱宸濠还以为他们是见财起心了。等上了船,看到这些渔民笑得都很诡异,朱宸濠觉得不对了。结果上来两个渔民,立刻把他按倒在船上,绑了起来。带头的渔民是谁啊?正是这个万安知县黄冕。王阳明事先安排好的,在战场周围不穿官军服装的巡逻队,打算专门捡漏儿。结果最后捡了个大漏儿,抓住了朱宸濠。
鄱阳湖之战,全歼十万叛军,活捉朱宸濠,王阳明大获全胜。这时候王阳明在南昌城中听说前方已胜,朱宸濠的囚车已经进了城。
我们讲过,其实朱宸濠也有过人之处,只是偏巧碰到了一物降一物的王阳明。这时候朱宸濠虽已成阶下之囚,但他远远看见王阳明却冷笑一声:“此我家事,何劳先生费心如此!”说王大人,这是我朱家的家事,何劳您如此费心啊?
你别说,这话乍一听说得还蛮有道理的,朱宸濠是说我要去夺朱厚照那小子的皇位,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们朱家的家事。我的祖先宁王朱权被朱棣忽悠,数代之耻,非报不可。况且朱厚照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不对?
朱宸濠这个时候想想自己的悲惨处境,就突然跟王阳明低声下气地说,自己愿意剥夺王位,然后降为庶民,王大人以为可否?王阳明笑一笑说,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自有国法在。朱宸濠在囚车中听到这句话,突然黯然一声长叹!说当年商纣听妇人之言而亡国,而我不听妇人之言落得如此下场。娄妃是个好女人啊!既然如此,我别无所求,请您替我完成一件心愿。娄妃在鄱阳湖中跳水自尽,请替我厚葬娄妃。
王阳明一听,也拱了拱手,这一点您且放心,娄妃的尸骨我定当好好安葬。
前面说过,娄妃是宁王的爱妃,又是理学大师娄谅的孙女。我们知道王阳明学格物致知,入门导师就是娄谅,当年娄谅一句“圣人必可学而至”,为王阳明指点了光明的方向。他的心中一直把娄谅当做自己的老师。
娄妃深明大义,在朱宸濠谋反的过程中一直苦口婆心,苦劝宁王,可是朱宸濠就是不听。最终,娄妃在朱宸濠穷途末路之时,舍身殉难。这个时候,朱宸濠方知后悔了,觉得对不起娄妃。最终,王阳明收葬了娄妃。
这个时候是七月二十六日,距离朱宸濠六月十四日起兵才过了四十二天,离朱宸濠真正起兵出南昌才不过二十四天。王阳明用一帮临时集合起来的,并非训练有素的两万多散兵游勇,对抗十万密谋十年、训练有素的叛军,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平定了南中国一场巨大的叛乱。
当年在贵州就特别佩服王阳明的席书,这时候在任福建布政使,即福建省省长。但是他是文官,没有兵权。听说王阳明正在平叛,临时召集了两万人的义军,赶来支援王阳明。才走到江西,王阳明已在鄱阳湖大获全胜,可见王阳明的速度快到什么地步。
王阳明的学生、手下都恭喜他,立下不世之功。王阳明却眉头紧蹙,说你们以为平了宁王之乱,就可以无忧了吗?国难深重啊,后面才是真正的艰难时世。
那又是什么样的艰难时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