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在任庐陵知县期间,切切实实处理了很多问题。前面提到的免税、审案,都是如此。紧接着,庐陵爆发了旱灾,粮食收成也不好。面对旱灾,王阳明怎么办呢?那时候又没有人工降雨,他再能干估计也没办法了。王阳明拿出了一个古代很多文人用过的招儿——斋戒求雨,亲自建设祭坛求雨。
我们可能会问,王阳明这样的大知识分子也讲迷信吗?王阳明早就说了,苏东坡当年在陕西凤翔、在徐州知府任上,碰到干旱也是频频求雨嘛。苏东坡还写了一篇著名的《喜雨亭记》。王阳明跟苏东坡一样斋戒一月,到最后真的普降甘霖,解除了旱灾。正德十二年(1517年),王阳明在上杭,逢大旱,他也为百姓祈雨,当地老百姓就在祈雨的地方建成了一个纪念亭,王阳明起了个名字叫“时雨堂”,还写了篇文章叫《时雨堂记》。这完全是比照苏东坡《喜雨亭记》的。苏东坡一生写了六十多篇祈雨的祝文,王阳明也写了很多祈雨诗。
为什么他们甘心做这些事啊?为了表示对百姓命运的关切,为了帮助百姓解决问题。古籍里还记载有王阳明更神奇的故事。失火的时候,王阳明割破手指,以血祷告上天,结果那风向很神奇地就转了,火就熄灭了。这其中或许有后人附会的成分。但王阳明作为一个地方官,解决问题的手段确实不凡。
《阳明先生年谱》里就有记载,庐陵由于干旱,当时经常失火,“因使城中辟火巷,定水次兑运,绝镇守横征,杜神会之借办,立保甲以弭盗,清驿递以延宾旅”。王阳明发现庐陵当地的民居都是木质建筑,极为容易起火。王阳明就提醒大家要改变这种纯木房的结构,更关键的是让民居之间巷道要拉大,开出辟火巷,以便损失减到最少。重建辟火巷的过程很不容易,据说中间有一段民居和当地驻军的房子挨在一起,这就难弄了。老百姓说,我退三尺你也退三尺,当地驻军不肯退啊。后来还是王阳明亲自出面让驻军也退,辟火巷这件很难做的事,居然就做成了。
在王阳明任上,除了废除镇守中宫的太监搜刮民脂民膏的无理税收,修建辟火巷,还实行了十家牌坊制以维护当地治安,改革驿站,使当地文化、旅游、交通面貌一新。
这里面每一件事都很难做,实实在在关乎老百姓的切实利益。但是,王阳明每件事都做好了。宋明理学最大的问题就是大道理都会说,但一来有些人只会说不会做,二来有些人想做,却没那个智慧去做,没那个能力去做。王阳明此前也没有基层行政工作,尤其是县令工作的经验,为什么他就做得成,而且效果这么好呢?实在发人深省。
在王阳明的努力下,庐陵从聚讼成风、讼棍成群变得风清气正。地方治安也大大好转,监狱里没什么人了;老百姓也不打官司,不告状了。前任许冲在任的时候,监狱人满为患。许冲到最后急眼了,说谁再来打官司,立刻抓起来。结果打官司的人更多,好些人甚至找个理由来打官司。“先生至庐陵,为政不事威刑,惟以开导人心为本。……民胥悔胜气嚣讼,至有涕泣而归者,由是囹圄日清。”好多讼棍,好多打官司成习气的乡民至此都后悔了,后悔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麻烦县令大人,感到真是愧对乡族啊。
其实中国老百姓的要求真的不是很高,最容易被感动,只要父母官心里有他们,能为他们着想,便民惠民,他们就觉得很幸福。但中国社会的顽疾也就在这个地方,官员心里揣着老百姓的,真是不多。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利益都是皇帝给的,不是老百姓给他的。像王阳明这样心里揣着老百姓,为老百姓解决实际问题,使许多百姓感动得掉泪,“涕泣而归”。
这真是润物无声,这就是大智慧。
周道通说,县令的位置太难了,当县令的王阳明却做到了所有棘手的问题迎刃而解。关键就在那三个字——致良知。
我们说,伟大的知行合一其实是有步骤的。从知道到做到,叫“事上练”。然后到“行”到“合”,“合”到“一”,那个“一”就是“致良知”。终极的那个“一”,不是终极,不是最后,他还是一个否定之否定,是一个再循环。这个致良知,没有止境,可以不停地升华上去。一个循环,再一个循环。这个智慧是成长的,不停地成长。
王阳明说他在讲授心学的过程中,在“事上练”的过程中,自己也不停地成长。圣人不是做了圣人就摆那里,立在那里,像孔子这样的圣人,像王阳明这样的圣人,都是展示给我们看,他们的人生是如何不停地成长,永无止境。儒家追求的根本不是成功,而是成长。
人人皆是圣人
阳明心学所说的这个良知,典出孟子。孟子说:“不学而能为之良能,不虑而知为之良知。”就是说,知天理、知人间大道,是一个人内心本来就有的,但是因为现实的缘故,各种欲望、情绪、不良习性蒙蔽了良知。因此,你要找到这个良知,然后不停地去磨练它,升华它,这样便可以进入一个成长的循环。
这里所说的,和弗洛伊德的“三我”理论不一样。弗洛伊德的那个“自我”就是现实社会中的我,前面有个“本我”。本我是本能的,有很多不可控的,也有人的很多劣根性。然后人要成长,最后成长成那个“超我”,就是理想境界的那个“我”。
王阳明“致良知”的这个“我”,是一个“真我”。他的这个本我应该是良善的,和孟子的人性本善有关系。人本来有一种大智慧、大善良在里头,找到它,然后升华它。王阳明说之所以可以知行合一,可以事上练,即使没有基层工作经验也可以解决问题,就是因为“致良知”。换言之,本来就有这个智慧、这个能力,只是以前没有面对这个“事”,因而没有激发出来而已。现在朝廷把他放到知县的位置上,相对应的那个良知、良能立刻就展现出来了。他日常修心,找到这个良知、良能,就生出巨大的能力,而且使其不断地成长。
王阳明和周道通都是知县,周道通不要说这么复杂的事了,就是平常的事务已经忙得筋疲力尽,不能从容面对。王阳明面对那么困难、麻烦的问题,做到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这就是致良知的智慧。
按照严格的学术考察,王阳明到了正德十六年才正式提出“致良知”的理论。《阳明先生年谱》里说:“十有六年辛巳,先生五十岁,在江西。是年先生始揭‘致良知’之教。”但是,王阳明自己也说过,“某于此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百死千难是什么时间?就是他流放龙场驿之际。他龙场悟道的时候就是百死千难之中。可见,王阳明那时候便已然有“致良知”之说了。但是“不得已与人一口说尽。只恐学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种光景玩弄,不实落用功,负此知耳”。就是说,他那时候不提,到后来再渐渐提,是担心大家把深刻的“致良知”纯粹当做此前理学家的口号一样喊一喊而已。王阳明正是用自己的人生经验,一点点地验证了什么叫做“致良知”。
王阳明的“致良知”理论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观点,就是说人人皆有良知,只不过是被蒙蔽了。他便民、惠民,一限二拖三改变,都是要把老百姓本身具有的良知启发出来,让它成长起来。
当初王阳明为什么能感化王和尚这样的盗匪?审案时,王和尚横得要命,用刑也不怕,要杀要剐随你便。当时正当六月,天气很热,王阳明说:“天这么热,你也不要激动,看你满头大汗,把衣服脱了吧。”
王和尚把王阳明根本不放在眼里,脱就脱,有啥了不起啊?脱了。
“天这么热,那把里面的汗衫也脱了吧。”脱就脱,王和尚又把里面的汗衫脱了。
“那把裤子也脱了吧。”脱就脱,王和尚把裤子也脱了,就留一底裤。
王阳明说:“既然你有本事,来,把底裤也脱了。”王和尚立刻说:“大人,这就不必了。”
王阳明一笑说,“你虽然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盗匪,但也有羞耻之心啊。有羞耻之心,说明你内心也有良知啊。”这个盗匪后来就被王阳明给感化了。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盗匪心中都有良知,王阳明因此坚信人人心中皆有良知,人人皆是圣人。教育个体的时候,“致良知”是指每个人发现这个良知;面对社会群体的时候,“致良知”有另外一种意思,就是良知致人。用良知去关照你所有的百姓、子民。这又是另外一种“致良知”。王阳明在县官的任上,知行合一那么强大,就因为他的“知”就是“致良知”。
《传习录》里记载了一段故事,王阳明有一次上课,给学生讲“‘人胸中各有个圣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因顾于中曰:‘尔胸中原是圣人。’于中起不敢当。先生曰:‘此是尔自家有的,如何要推?’于中又曰:‘不敢。’先生曰:‘众人皆有之,况在于中,却何故谦起来?谦亦不得。’于中乃笑受”。
这个上课片断很有意思。就是说,王阳明有一次在上课,弟子们都坐在一起。王阳明说,每个人胸中都有一个圣人存在。然后就指着学生于中说,于中啊,你就是个圣人,你胸中原有圣人,你就是圣人。
于中赶快起身,作揖拜谢。学生不敢、学生不敢,老师才是圣人,学生哪敢当圣人。
王阳明一笑,这又不是我送给你的,这是你自家原有的,你胸中原有个圣人,有什么不敢当的?
于中更是辞谢,不敢、不敢。
王阳明说,不光你于中有,大家都有,我也有,你也有,我们心中都有个圣人,这不是谦虚的事,这和谦虚不谦虚没关系。你确实胸中就有个圣人,你就是圣人。
到这时候于中才顿时开悟,笑着接受——是,我就是圣人。
这说明什么?这不是圣人不圣人的问题,王阳明说的是大家心中那个良知的问题。圣人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代称,就是内心这种良知。如果你觉得没有,那是被现实遮蔽了,被欲望、情绪、纷繁复杂的红尘遮蔽了。心学让我们静心而坐,找到我们心中的那个良知,让我们事上练。事上练练什么?练的就是那个良知。找到它,呵护它,成长它,推扬它。然后进入知行合一的循环,这个致良知就变成人生的价值和统帅。
有了这个统帅,纷繁复杂的事务立刻就清晰了;有了这个统帅,处理事情就可以达到惟精惟一的状态,然后允执厥中。王阳明说:“此良知二字,实千古圣圣相传一点滴骨血也。”致良知是心学精华中的精华,总纲中的总纲。从心外无物到知行合一,到事上练,到致良知,阳明心学的整个体系就完美地呈现出来。在这个体系的支撑下,王阳明的人生变得无比强大,难题迎刃而解。王阳明虽然后来才完整提出“致良知”的理论,但他在庐陵县任上的七个月,已经实践了这一理论。湛若水也说他,“起尹庐陵,卧治六月而百务具理,有声”,拥有了很大的声名。
这个时候他的命运发生了改变,以前的难题也迎刃而解了。以前最大的难题是什么?是太监刘瑾。就在王阳明做庐陵县令的任上,刘瑾事败,败在杨一清手里。杨一清是乔宇的好朋友。我们知道,正是在乔宇的努力下,王阳明从龙场驿丞的位置上重新被起复任用。
杨一清是明代中期一个天才级的人物,从小就是神童。西北安化王朱寘鐇叛乱,杨一清和监军太监张永一起去平叛。张永是刘瑾八虎中的第二号人物。结果安化王还没等杨一清的军队到,就已经被手下将领给平叛掉了。回来的路上,杨一清和张永两个人无话不谈,渐渐就策反了张永。
张永本身和刘瑾也有矛盾,因为和张永结成对子的宫女被刘瑾给抢了。张永胳膊拧不过大腿,再加上虽称八虎,但刘瑾对这帮太监也不以兄弟待之,张永一直对刘瑾有所不满。
回京后的庆功宴上,刘瑾看不得别人庆功,就早走了。杨一清一早已经告诉张永说自己已经抓到刘瑾谋反的证据,说在刘瑾兄长的葬礼上,可能要胁迫百官谋反。于是张永就在庆功宴上,向朱厚照告了刘瑾一状。那时候朱厚照也喝糊涂了,根本就不理。张永伏地大哭,说刘瑾要谋反。朱厚照说,刘瑾为什么要谋反啊?他要谋反之后要干什么?张永说,他要当皇帝。朱厚照居然说,由他去,他要当就让他当。张永说,他当了皇帝,皇上你干什么啊?这时候朱厚照才醒过来,我是皇上啊!于是大怒,说奴才误我。然后派人抄了刘瑾的家,结果在刘瑾家里头抄出蟒袍,贪污受贿更不用说了。事后,刘瑾彻底倒台,被判凌迟。
王阳明之所以被贬龙场,乃是刘瑾一手造成的。他的人生此前所有的困顿都是刘瑾造成的。刘瑾一倒台,王阳明的春天来了。
那么王阳明的春天,会是怎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