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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心学的价值担当(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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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理由,我们说王阳明悟道之后建立的阳明心学绝对不是佛家的产物,还在于他大彻大悟之后,那股气势,那种气场,可谓无往而不胜。心学一建立,他人生的运势也就都变了,当然这和心学的精神有关。王阳明自创立心学之后,便立刻建了书院。

这就是拿起,这就是担当。

佛家讲圆融,而儒家要讲担当的,讲达则兼济天下,碰到事情不是回避而是要解决问题的。王阳明一旦彻悟之后,整个处事的态度立刻就变了,他不再困惑,行动风格变得犀利而非圆融。标准的兼济天下的风格,犀利的风格,而且这种犀利里头具有大智慧。

王阳明勇往直前,不再回头。王阳明建了龙冈书院之后,影响特别大,好多人都来听他的课,结果树大招风,惹恼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呢?当地的行政长官,思州知州。此人在官场上是个马屁精,本来刘瑾把王阳明扔到这儿,想让他自生自灭,估计在这个地方他也活不了多久。刚开始,这个人原本也不把王阳明放在眼里头,结果倒好,听说王阳明不仅活得挺滋润,还搞了个学校,搞了个书院,风头一时无两。搞个书院,一些汉人去听他讲讲就罢了,现在连各部落、各酋长也都送孩子到他的书院去听课。更关键的是,王阳明来了之后从来没去拜见过他,显见得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这个思州知州完全就是一副小人嘴脸,便意图在暗中使坏。他找了一帮手下,打扮成地痞流氓,派他们去听听王阳明在龙场那儿搞什么东西。说白了,就是派了一帮人去砸场子的。

这里必须要说一下,我们现在说王阳明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尤其是平南赣匪乱、平宁王之乱、平广西匪患,功业上不得了。但王阳明其实是不喜欢打仗的,他自己反复说过,他人生最喜欢的事就是上课,是教学。王阳明喜欢上课到什么地步?他是唯一一个把课堂带到战场的老师。后来他因为经常到各地打仗,就把好多弟子带在身边。到各地打仗都带着学生,只要有空档就给学生上一课。

上课才是王阳明最大的爱好,他讲课也讲得特别好。野史记载说,有一天晚上他们家进来一个小偷,结果被王阳明发现了。王阳明的功夫很好,年轻的时候射箭、骑马,样样精通。小偷就被他逮住了,吓得要命,哀求他饶了自己。按照一般人的做法,直接扭送官府,是不是?而王阳明却点起灯来,给小偷上课,讲了一夜,讲得小偷洗心革面。

因此,在王阳明的人生中,最得意的事情便是讲课,他的理想其实要当一个孔子那样的好老师,而不是要去打仗,不是要建功业。他要做圣人的,圣人就是要风行草偃,要改变人心、感化人心的。

这一天,王阳明正在书院里讲课,师生欢聚一堂,其乐融融。王阳明课讲得特别好,特别生动,连还听不懂汉话的少数民族都能被他感动,都能听得津津有味。结果正讲一半,一帮凶神恶煞的小混混冲了进来,说哪个是王守仁啊?直接叫他本名。王阳明一看,来者不善啊!王阳明坐在杏坛之上,问有什么事?小混混说,你个小小的龙场驿丞不得了了?到了龙场这么长时间,到长官那儿报到了吗?居然在这儿搞一个书院。弄这么多人干什么呢?非法聚众啊。这些人就是飞扬跋扈。

结果说着说着,小混混突然发现情势不对。为什么呢?那些苗民、彝民孔武有力,看到一帮流氓来书院砸场子,根本不用吩咐,上来一顿乱拳就把小混混们打得哭爹喊娘,狼狈逃窜,跑回去了。

思州知州气坏了,就告了王阳明一状。到哪儿去告状?告到了贵宁道按察司。

思州知州虽然是行政长官,但驿丞并不属他管。我们经常把驿站当成招待所之类,归县政府管,其实明代不是这样。明代的驿站属于按察司管,按察司在明代相当于地方纪检系统,包括检察院、法院,纪检部门都归于按察司。思州知州就将王阳明告到了贵宁道按察司,告到了按察副使毛应奎这儿。

按察副使相当于贵州省的副检察长,权势很大。毛应奎这个人工作十分踏实,听说龙场有个驿丞叫王阳明,居然把上级官员派去视察的手下给痛打一顿,这还得了?但是他也不贸然做决定,而是亲自跑到龙场驿去调查,去见了王阳明。

思州知州告了黑状,王阳明也不辩解。毛应奎来了,王阳明落落大方地跟他聊了聊。毛应奎觉得王阳明学问不得了,见识不得了,还搞了一个龙冈书院,很是感慨。但是,他毕竟是来解决问题的,就跟王阳明讲,大明官场等级森严,你只是一个驿丞,人家可是思州知州。虽然那个边远地区的知州也就跟知县差不多,但是明代地方府、州、县三级,毕竟是地方长官。打了人家的人,就等于打了人家的脸。思州知州说了,你不去他衙门给他磕头道歉,他这事没完。现在呢,我看你这人也不错,未必磕头道歉,写封信给人家好好解释解释吧。说完,毛应奎就回去了。

回到贵阳之后,过了两天就接到王阳明的信。毛应奎以为是王阳明的道歉信来了。结果打开一看,根本不是写给思州知州的,而是写给自己的。

这封信写得文采斐然,就着毛应奎的话,王阳明说:

跪拜之礼,亦小官常分,不足以为辱,然亦不当无故而行之……凡祸福利害之说,某亦尝讲之。君子以忠信为利,礼义为福。苟忠信礼义之不存,虽禄之万钟,爵以侯王之贵,君子犹谓之祸与害;如其忠信礼义之所在,虽剖心碎首,君子利而行之,自以为福也,况于流离窜逐之微乎?

在这封《答毛宪副书》中,王阳明话讲得不卑不亢,全都点在关键上。意思就是说,按照官级我是应该给知州磕头,不要说谢罪了。按照明代官场的规矩,低级官员见高级官员是要行磕头礼的,包括同级的武官见到同级的文官都要行磕头礼。王阳明讲,这不算为辱,这是当下的常情。但是也不应该无故做这样的事情。这件事怪我吗?他派了一批流氓喽啰来砸场子,我根本没有唆使什么,是当地的苗民看不下去,把他们痛揍了一顿。我们碰到什么事,关键不是看里面的情绪谁对谁错,而是看道理谁对谁错。

讲到最后,王阳明说了一句狠话,我连刘瑾都没跪过,是不是?我被刘瑾廷杖四十,关进诏狱,又派锦衣卫追杀,然后千里流放我到龙场驿这个地方,我不仅在这儿挺直了脊梁、挺直了腰板,还悟出了我的阳明心学。我连权势熏天的刘瑾都没跪过,一个小小的知州仗势欺人,我怕他什么?连死我都不怕,我还怕谁?王阳明就这么大气势。毛应奎为之深深折服。

我估计,后来应该是毛应奎居间调停了这件事。这封信虽然是写给毛应奎的,肯定思州知州也看了。看来王阳明是个惹不起的,自己好歹一知州,他一驿丞,到最后两个人搅上朝廷去,算什么?万一还给人留下话柄,没事惹一身膻。

这个知州其实最后就怕了,说明王阳明已经把思州知州这种小人的心理揣摩得很清楚。因此一封信,就解决了问题。对付这种小人,你义正词严,不留余地,他反而立刻就变成缩头乌龟缩回去了。从王阳明的这一行动风格来看,他已是日趋犀利。另外还有两封信,也能见出他这种犀利的行动风格。

这一次,思州知州吃了个哑巴亏,王阳明和龙冈书院在贵州当地更是名声大振。

这时,当地还有一个非常有头脸的人物听说王阳明才学很大,名气很大,连思州知州都栽在他手里,真是个人物,便想结交一下。这个人就是水西宣慰使安贵荣,当地的土司,军政大权都在他手里头。安贵荣派人带了金银珠宝、米粮酒肉,送到龙场驿来。王阳明一看,淡然一笑,告诉来人说,龙场这个地方穷乡僻壤,金银珠宝无用武之地,这米粮酒肉我留下,金银珠宝请拿回去。安贵荣一看,王阳明收了米粮、收了酒肉,说明这位王先生愿意交我这号朋友啊。

过了两天,安贵荣就写了封信给王阳明,说咱们算是朋友了,我有个事想请教一下,是该做还是不该做?贵州地方共有九个驿站,好多都荒着,像你龙场驿以前就彻底荒着。荒着等于都没有,还不如把它撤了,把这驿站撤了。我们到时候把它改造一下。总之就是,我想向朝廷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把龙场驿给撤了。

王阳明当时就回了一封信,毫不客气地对他说,你什么意思啊?你一个小小的水西宣慰使就想撤朝廷的驿站,你不过就是觉得翅膀硬了,想试探一下朝廷嘛。但是,你知道驿站对于国家来说,有多大的作用吗?它几乎就是国家四通八达的网络啊,封建集权的时代,中央靠什么控制地方,就靠它的郡县制度。从公路网的设计上,主要就是靠驿站。你动驿站,你想裁撤驿站,那不就是试探中央吗?一旦这份奏折送到朝廷,皇帝雷霆之怒,你受得了吗?果然,安贵荣一下子吓坏了。他平日里山高皇帝远,做土皇帝做久了,野心有点膨胀,老想搞点事出来,试探一下朝廷。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因为这事简直不靠谱。但是,在那个穷乡僻壤,他的野心膨胀,旁边也没人敢说他什么。结果王阳明上来二话不说,就把他的野心点破了。

梁启超在写《中国历史研究法》里,曾经有一句评判很有意思,就跟驿站有关。他说,“明亡于御史毛羽健”。

为什么说明亡于毛羽健呢?为什么和驿站有关呢?当时有个御史叫毛羽健在京城当官,湖北人,家眷都在湖北老家。他后来在北京悄悄娶了一房小妾。毛羽健的老婆很厉害,有一次他正跟小妾私混,老婆突然冲进来把毛羽健痛打一顿。毛羽健痛定思痛,反思自己老婆在湖北老家,怎么突然就跑到北京来了?想来想去,就是因为有这个驿站。官员家属嘛,通过驿站很快就来了。现在把她送回老家去,哪天她又通过驿站跑来了,那可怎么办呢?反思之后,毛羽健居然向朝廷建议裁撤驿站。

崇祯皇帝开始觉得这小子犯病了,驿站多重要,岂能裁撤?没搭理他,也没想清楚这事。毛羽健又去刑部找自己的好友,影响力更大的刘懋。两个人联名上疏,对崇祯说裁撤驿站可以省下很多费用,省了费用可以补充军费。崇祯正在着急没钱,一听有道理就下令天下裁撤驿站。驿站被裁,驿站的工作人员就失业了。裁撤驿站到了陕西这个地方,陕西驿站里有个驿卒姓李,名自成,就因此丢了饭碗。

梁启超说,正是裁撤驿站导致李自成起义,导致明亡。如果当时不裁撤驿站,明代的历史还不一定这样写。可见明朝灭亡的始作俑者便是毛羽健。当然,更始作俑者是他那个悍妻,那个厉害的老婆。这叫什么?这就叫蝴蝶效应。崇祯的决定当然跟王阳明无关,但是王阳明建议安贵荣不要轻易裁撤驿站的眼光,真是非常深远。

安贵荣看王阳明如此厉害,骂得自己狗血喷头;同时他也很佩服王阳明,平常便不敢去招惹他。结果他不招惹王阳明,王阳明主动来招惹他。

一天,王阳明突然给他写了封信,信里又把他骂得个狗血喷头。安贵荣治下一个部落有两个家伙突然反叛,动静闹得很大。当地的酋长压不住,就向安贵荣求援。安贵荣是水西宣慰使,手上有兵啊。但他按兵不动,一旁旁观。什么意思呢?他想看看朝廷对这件事什么反应。安贵荣这小子就是不安分,他在那个地方待久了,自己觉得膀子很粗,总想弄点事出来。正好底下有人叛乱,他就看着不动。

这件事越闹越大,本来并不关王阳明的事情,但此时的王阳明的行动风格那么犀利,更没有佛家的圆融,立刻写封信给安贵荣。劈头就说,安大人,你昏头了吗?在你的治下,有人叛乱,你居然按兵不动,作壁上观。叛乱是小事,你居心何在?朝廷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看你?况且,如果朝廷调动其他地方的兵来扑灭叛乱的话,那要你何用?你不是明显在告诉朝廷,你安贵荣有二心吗?你的这个水西宣慰使还要不要当了?

安贵荣一看这信,冷汗直冒,连声称自己错了,立刻派兵。《阳明先生年谱》里说,“安悚然,率所部平其难,民赖以宁”。王阳明真正救的不是安贵荣,是当地百姓。他当头棒喝,点中安贵荣的痛处,让他出兵,平掉叛乱,让老百姓过上太平日子。这就是王阳明龙场悟道、创立阳明心学以后的行动风格。

王阳明悟道之前,已经表现出与佛、老的分道扬镳,而他大彻大悟,创立心学之后的处事姿态更是拿起而非放下,是求担当而非寻求个人的解脱。他的行动风格是什么?是犀利、智慧,而非圆融、打太极。由此可以清楚地看到,阳明心学的本质与佛教的禅悟根本不一样。

心学是什么?

心学是满满的正能量,是满满的价值担当。

大彻大悟之后,不是什么都不作为。逃避,根本不是真正的悟道。阳明心学的真正悟道,是树立正确的价值取向,然后勇于担当,勇于负责。这个担当、这个负责还是充满了智慧的,能让问题迎刃而解,而且能够起到风向标的作用。就像龙冈书院一建起来,贵州立刻雨后春笋般地建立了三十七所书院。在阳明龙冈书院的影响下,“士类感慕者云集,居民欢聚而观者如堵”。这是什么?这就是满满的正能量!

为什么后世那么多杰出的人,从徐阶、张居正到王夫之、顾炎武、黄宗羲,再到曾国藩、孙中山,都是阳明心学的忠实信徒,就是因为心学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自我解脱,简单的现实逃避,而是一种社会担当,一种巨大的胸怀。这种胸怀本质上是儒家的胸怀,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张载所说的“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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