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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理学那道坎(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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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唯有科举定终身的封建社会,连连落榜算是一个读书人最大的霉运了。张榜时看到自己名落孙山,有人为之捶胸顿足,甚至有人为之轻生而寻死觅活。同样有落榜的同学来安慰王阳明,王阳明却云淡风轻地说:“世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失踪的新郎

作为一个天才和奇才,王阳明在青春期里表现出来的那种叛逆、逆反让他的状元老子王华头疼不已。到王阳明十七岁的时候,王华实在不得已,放出了一大招,希望能借此把儿子给降服了。

这个狠招、大招是什么呢?就是让他成亲,让他完婚。让他早点成人,最好能早点当爹。等到王阳明也当爹了,估计就能明白自己的一番苦心。当然,王华这么做,还真不是简单的情急乱点鸳鸯谱,他这么做还源自他的一言成诺。

同是浙江余姚人的诸养和那时候已经早早入了官场,有一年到王家串门,见到王阳明活泼可爱,又听说他出生时的种种祥瑞,酒酣耳热后一冲动就把自己宝贝女儿许配给了王家。酒醒之后也难免有些后悔,虽然王阳明看着不错,但那时王华还没高中科举,王家也不知将来会怎么样啊。

哪知道,王阳明才十一岁时,王华就高中了状元,这一下王家彻底改变了命运。诸养和就犯嘀咕了,王华中了状元当京官了,将来是翰林院学士,前程似锦,当年这门亲事还会不会认啊?

没想到,王华是个重承诺之人,就在王阳明十七岁的时候,身在京城的王华主动提出来要送王阳明回家完婚。这个时候,诸养和任江西布政司参议,相当于一个地方上的厅级干部。但是王华的身份已是当朝重臣。诸养和大喜过望,当年自己这么随口一说,居然钓得金龟婿。而且亲家王华是当朝状元,那还得了!诸养和激动万分,对亲家说,聘礼什么的都不要带,只要女婿一个人来南昌完婚就行了。诸养和精心准备,要给女儿、女婿搞一场盛大的婚礼。

婚礼果然很盛大,王阳明在婚礼现场看着老丈人跟一大群陌生人觥筹交错,感觉百无聊赖,好像与自己全无干系。于是他想出去透口气,就信步走到了街上。走着走着,突然来到一个地方,王阳明抬头一看,只见匾额上题着三个大字——铁柱宫。

铁柱宫在如今的南昌依然非常有名,不过现在它叫“万寿宫”。说起来它的历史非常悠久,最早建于西晋永嘉年间,后来到了宋朝,江西的文化名人,像欧阳修、王安石、黄庭坚、曾巩都曾捐资修葺过,宋宁宗时赐名“铁柱延真之宫”,简称铁柱宫。在明代的时候,这个铁柱宫香火特别旺。不过这时天色已晚,铁柱宫里安静得很,王阳明就信步走了进去。

走进去一看,有一个老道士端坐在榻上。只见这个老道士鹤发童颜,呼吸绵长,垂眉闭目,若入定之状,一看就是名山大川里的道士下山很多年。

王阳明一看就来了兴致,他小时候就喜欢看道教的各种书籍,这会儿不禁坐在道士的对面仔细地端详。老道士虽然闭着眼在入定,但感到面前有很重的鼻息,睁开眼看到一个年轻人正死盯着自己看。搁别人要吓一跳,可老道士一点都没紧张,要不说人家道行深呢。他只看了王阳明一眼,就笑着说:“你有病!”

你不要以为老道士是像平常人那样埋怨——“你有病啊?靠这么近!”他是像一个老中医那样,只用了“望闻问切”中的“望”,就下了一个精准的判断——“你有病!”

王阳明听了,不仅不生气,还十分高兴。他之所以小时候就喜欢看道教的养生书,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的肺一直不太好,这也影响了他的身体。他一听老道士上来就说他有病,立刻虚心地向老道士请教起养生之法来。

王阳明于道家、道教都颇有研究,而老道士见到这个年轻人骨相奇特,竟也十分喜欢,两个人这一聊起来真是相见恨晚,于是秉烛夜谈。谈到天都快亮的时候,老道士突然问:“看你也不是本地口音,你到此有何贵干啊?”

这一问,王阳明不由得“哎呀”大叫一声。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他到南昌是来结婚的,而自己这个新郎居然跑了,把新娘一个人留在了洞房里。王阳明赶紧站起身来,忙不迭地告辞。但是,临走又突然觉得和这个老道士谈得意犹未尽,不由得感慨说:“不知何日才能与道长再见?”老道士微微一笑说,二十年后,你我还需一见,那时才是你人生的转折期,到时可不要忘了贫道。

王阳明一听,心里不由一惊,因为刚刚相谈甚欢的时候,老道说自己已经九十多岁,现在说二十年后还得相见,那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王阳明说,您老说话算话啊,二十年后不见不散。王阳明深施一礼,连忙出了铁柱宫,赶回诸家。这时候,诸家已经折腾了整整一夜了。诸养和本来特别痛快,幸亏当年自己够果断,才为女儿钓得金龟婿,婚礼当晚不免多喝了几盅。送完客人,诸养和亲切地唤王阳明的名字,打算交代两声,就把女婿送进洞房。叫了几声之后,却发现没人应答。接着,下人来报:姑爷不见了!

诸养和的酒噔的一下就醒了大半。婚礼之夜,女婿不见了,这传出去成为笑柄也就罢了,关键是王阳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向京城的王华交代啊?诸养和简直急疯了,立刻让家人去找,仆人去找,甚至发动朋友圈所有朋友都去找,满南昌城找。可找了一夜,王阳明音讯全无。诸养和正一筹莫展的时候,王阳明突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王阳明一看诸府灯火通明,而老丈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就不好意思地上前打招呼。

诸养和也顾不得生气着急,他只知道这时候王阳明最重要的事是把昨晚该做却没做的事儿尽快补上,“洞房昨夜停红烛”,女儿和红烛在洞房都停了一夜了!

后来,老丈人对王阳明还算不错,但据有些学者考证,王阳明的发妻诸姓夫人对自己这位一代宗师的老公多少有点冷暴力倾向,估计和她在洞房里被“停”了一夜的经历有关。

通过王阳明这个奇葩新郎的表现,我们至少可以看出两点。

第一,王阳明一旦对某件事感兴趣,他就会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以至于忘记了身边的一切。这种投入,就是王国维后来讲的“入乎其内”的境界,这种境界保证了王阳明可以拥有强大的学习能力。我也经常跟自己的学生总结说人生需要三“mó”境界。一是用脑子想,这叫琢磨。二是用心神去想,这叫揣摩。第三是全身心的投入,这叫着魔。琢磨、揣摩、着魔,这就叫入乎其内。王阳明的这一特点非常鲜明,他学什么东西都很快能上手。

比如,王阳明婚后按照当地的习俗,要在老丈人家住半年。这半年里,诸老爷子怕他再丢了,那可就是真“丢人”了,就每天让这个奇葩女婿跟自己一起到衙门里上班。王阳明在衙门里没事儿做,看办公纸张很多,就练起了书法。他一旦用心练习,很快就练成了明代数得着的书法家。

后来,王阳明对这段时间的书法练习总结说:“吾始学书,对模古帖,止得字形。后举笔不轻落纸,凝思静虑,拟形于心,久之始通其法。”又说:“随时随事只在心上学,此心精明,字好亦在其中矣。”(钱德洪《阳明先生年谱》)

所谓心学,学会“用心”,才是“心外无物”第一义。

第二,我们还可以看出,结婚这种一般人心中的头等大事可能在他心中真的不是太重要。反过来说,他为了他心目中,或者说是精神世界中的头等大事,是完全可以放弃物质生活中的很多需求的。

那么,他精神世界中的头等大事是什么呢?

很简单,就是——做圣人!

竹林中的感悟

王阳明婚也结了,书法也练成了,该带着媳妇回家了。回浙江老家的路上,路过上饶,听说理学大师娄谅在此讲学,王阳明如获至宝,当即舍舟登岸,直奔娄谅而去。

我们不知道他这次是不是又直接把夫人舍在船上了,但这个时候,新娘子对王阳明来说,可能还真不如娄谅重要,因为娄谅的出现关乎王阳明长期以来追求的第一等事,即如何才能做圣人!

谈到娄谅,谈到做圣人,甚至谈到五百年来王阳明的价值与意义,都绕不开一个沉重的话题——宋明理学。

宋明理学,我们一般又简称为程朱理学,程朱是指北宋的程颐、程颢兄弟与南宋的朱熹。其实理学包含的内容非常丰富,除了二程的洛学、朱熹的闽学,还有周敦颐的濂学、张载的关学、邵雍的象数学、司马光的朔学,而且从更本质的道学意义上看,作为王阳明心学先导的陆九渊心学也属于理学的范畴。

虽然流派众多,但我们为什么一般只称程朱理学呢?

因为一是程朱理学确实是宋明理学的主流,二是从二程到朱熹这是一脉相传。尤其是到了元代之后,朱熹的《四书集注》和为五经做的传注成为科举考试的国家指定参考书目,成为科举考试的最重要的标的物。到了明代,程朱理学彻底成为官学,尤其是明成祖永乐十三年(1415年),官方修成《四书大全》《五经大全》和《性理大全》,标志着程朱理学作为官学的统治地位全面得以确认。

我们就要问了,为什么连元朝统治者都要树立程朱理学这面旗帜呢?道理其实很简单,因为有利于统治,有利于洗脑。最初的儒家其实对于人性是非常尊重的,国学大师钱穆先生解读孔子时期的礼乐思想时,曾经精辟又凝练地总结说:“礼乐,即人心!”儒家本是尊重人性的,甚至我们从人类文明史的角度上来讲,原始儒家对西方的启蒙主义思想还有很大的贡献。

但是到了两汉经学之后,儒家其实已经变成了法家的外衣,所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本质上不过就是“外儒内法”而已,儒家就变成了法家的外衣了。到了魏晋玄学,面对现实的恐怖,知识分子转而谈玄以逃避。到了隋唐,三教合流,儒释道并开盛唐气象。到了宋代,才是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所说的中国古代文化史上的巅峰。因为重文轻武,因为文人党争,理学一下子以一种至高的道学姿态走上了历史舞台。尤其是王安石变法的过程中,二程等人为代表的理学不是行动派,也不为现实负责,而是在道德层面提出至高的标准,以此作为立论的根本。

比如说从二程兄弟到朱熹都提倡的著名的“存天理,灭人欲”,这句话虽然向来被骂得够呛,但它本身还是有一定的合理性的。它本意也并非是要毁灭人所有的欲望,正当的欲望比如男欢女爱,娶妻生子,都是合乎天理的。但“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人心中那些正当的欲望稍一放纵就不正当了,所以娶妻生子是正当的“天理”,而包二奶、找小三就是不正当的“人欲”。从这个角度看,“存天理,灭人欲”有它的合理成分。

但问题是,正当与不正当的度很难把握。而理学家们大多只是理论派,不是行动派,容易上纲上线。二程兄弟中程颢还好一些,而程颐说到寡妇再嫁,居然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就没人性了。程颐曾经给小皇帝当老师,春天的时候,柳树发出嫩绿的芽,小皇帝很开心,偷偷折了一根柳枝,不小心被程颐看到,他立刻板起面孔教训说:“生命是如何的来之不易,好不容易万物复苏,你怎么能折杀生命呢?真是没天理啊!”

按程颐这说法,古人折柳送别的都要算成谋杀犯了。连李白“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这样的名句也无从写起了。

因此,理学从最初“克己复礼”的理想走向后来的禁锢人性,这完全印证了儒家过犹不及的辩证法思想。后来清代思想家戴震评价理学时就说:“其所谓理者,同于酷吏之所谓法。酷吏以法杀人,后儒以理杀人。”(戴震《与某书》)

看透这种本质,我们就会明白这种对人性的禁锢毫无疑问是会为任何统治者所看重的。在这种思想指导下,民众当然更听话,社会当然更好管理,专制王权的统治也才能更稳固。因此,明代建立以后,程朱理学成为唯一的官方正统思想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理学的本质是这样,但在个体层面它谈论的是性理、天命之学,也就是个人的修身之道,即成圣成王的方法。在当时的社会,似乎只有理学提供了成为圣人的方法,除此之外,别无分店,也就是不容有任何异端学说存在。因此,王阳明想成为圣人,在那时看得到的就只有程朱理学这一条路。

娄谅不是一般的理学大师,而是一位很神的理学大师。

他师从于明代另一位理学大师吴与弼,为此不愿参加科举考试,后来他老子气得不得了,逼着他去南京参加科举考试。结果才走到浙江衢州,忽遇大风,船无法起航,其他赶考的举子们都坐等天晴,娄谅却二话不说就回家了。他老子问他为什么回来,他说江上起风了!把他爹气得要吐血,起点风就放弃考试了?要下点冰雹,你还不得转世投胎啊!

娄谅深沉地摇摇头说:“我预见到此次科考不仅不能中举,反而可能会横遭奇祸,所以我才抽身而退。”

没过多久,江南贡院果然传来消息,南京考场突发特大火灾,烧死应考举子九十多人,举世震惊。这时候大家回头一看,这个叫娄谅的考生简直神了,这难道就是精研理学之后达到天人合一境界的表现吗?

这之后,娄谅的名气越来越大,他后来也没做几天官,终生以宣扬朱子学说为己任,后来他聚众授徒,讲的又是官方极为认可的程朱理学,所以不论是官场还是民间都很推崇他。

现在新婚之后却念念不忘做圣人的王阳明听说神奇的娄谅就在上饶讲学,当然不肯错过这个绝佳的请教机会。娄谅虽然名气很大,但能折节下士,亲切地接见了这时还名不见经传的青年王阳明。

王阳明虚心请教怎么才可以成为圣人,娄谅用很确定的语气告诉他:

“圣人必可学而至。”

这句话非常有名,就是说圣人是可以通过努力学习来成就的。王阳明一听喜出望外,表示自己一直在努力学习兵法,希望将来能“为万世开太平”,这是不是就是成圣之路啊?

结果娄谅听了之后,颇不以为然。他告诉王阳明说,你大错特错,完全误入歧途!所谓“内圣而外王”,你还没有走通内圣的路,就想外王,那不是痴心妄想嘛!

“内圣外王”,最早是庄子提出来,但儒家成圣之路就讲究不能做到内圣,外王都是虚的,都是空的。王阳明就接着请教娄谅,要怎么样才能做到内圣?

王阳明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偶像,娄谅也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粉丝,很确定地告诉他只有四个字,那就是“格物致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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