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家一家人和平常一样,一派和平气象,王天叙的儿子、王阳明的父亲王华正在温习功课,准备科举考试。王华的媳妇,也就是王阳明的母亲在旁边纳鞋底,做针线活儿。王天叙铺开笔墨纸砚,准备练练字。王天叙随手而写,提笔就写了一个“大学之道”,写完在那儿沉吟半晌,念叨了半天“大学之道”,一直没有下文。
旁边那个五年多来一句话都没说过的小朋友不干了,以为爷爷忘记了后面的句子,忽然朗声说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有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一家人都呆住了,这个孩子五年多不说话,一朝开口,不是叫父亲母亲,上来就是儒家经典《大学》。这还得了?这生来就是“为往圣继绝学”而来的啊!王天叙惊喜万分,再问他一些其他的经典名著,结果王阳明都是张口就来。问他怎么会背的,他说爷爷平常带他在身边,爷爷天天在那里诵读、背诵,他耳濡目染,早已默记在心。
这里,其实交代了非常重要的教育真谛:
第一,陪伴教育很重要。第二,上行下效,潜移默化才是教育的最好方式。只有你喜欢读书,你的孩子才会喜欢。你都不喜欢读书,你怎么要求他喜欢读书?这就是家庭教育的真谛。
王阳明早年不语,一语惊人,从此一发不可收。他此后读书不仅过目成诵,而且精力超人,涉猎甚广,甚至有点多动症倾向。对此,王天叙很以为然,但是王华很不以为然,甚至为此引发了不少家庭教育矛盾。
完人之问
不管王阳明是不是有多动症倾向,但是他开口说话之后,立刻表现出他天才的一面倒是非常准确的。他不仅涉猎广泛,而且学什么会什么,干什么都入手很快。王阳明十一岁的时候,父亲王华高中状元,在北京当了翰林学士,希望把王阳明带到北京去求学。王天叙也希望孙子能到北京去接受更好的教育,于是打点行装,亲自把王阳明从浙江送到北京。
他们从浙江出发,沿大运河北上,路过镇江的时候,有一帮老朋友就在镇江金山寺的妙高台设宴,款待王天叙。老爷子很高兴,带着宝贝孙子去赴宴。大家好久没见,又是文人雅集,酒酣耳热之后便要联诗作句。大家都在那里闷头苦思,准备写出高妙之作。本来就是在妙高台上嘛,当然想要写出好的诗篇。
所有人都在打腹稿酝酿的时候,只见十一岁的王阳明突然走上去,拿起桌上的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唰唰唰地题写了一首七言绝句。这首诗写得太漂亮了:
金山一点大如拳,打破维扬水底天。
醉倚妙高台上月,玉箫吹彻洞龙眠。
众人一看,大吃一惊。这首诗不仅格律工稳,关键还是想象奇特。他是说自上往下看,江中的金山就像一只拳头打破了扬子江面。那个时候的金山还没有和陆地完全连成一片,这种描述可谓神来之笔。然后又说,醉倚妙高台上的明月。这是暗点,暗点什么?指妙高台之高啊,都可以倚到明月了。所谓高处不胜寒,但是高处也不胜潇洒!站在这绝胜高妙之处,吹一曲箫曲,可以让那神仙洞府中的真龙都陶醉无比。这种意态,何等高妙,何等潇洒。这种高妙潇洒的意态对于金山寺妙高台而言,大概古往今来也只有曾在此赋诗、舞剑、醉酒的一代天才苏东坡可与之相提并论了。众人不禁交口称赞。
但问题是,作诗的只是一个才十一岁的孩子。众人点赞之际,也有人不服气。其中有一位老爷子,向来跟王天叙不太对付,一看就怀疑了,这么好的诗怎么可能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写出来的?肯定是王天叙事先在家里写好,让孙子背下来,突然拿出来作秀给大家看。于是那位老爷子就问王阳明,说,这诗不是你写的吧?是你爷爷让你背下来的吧?你要真有这本事,我马上给你重新命个题。你看,这妙高台蔽月山房,就以此为题,你要能写一首,我就相信你。我亲自给你磨墨。
结果王阳明说,不需磨墨,我要像曹子建那样七步成诗。王阳明略一思索,张口就来:
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还见山小月更阔。
这首诗一出来,就更不得了了。为什么?王阳明这说的是什么?是说蔽月山房,抬头看山和月,为什么看山比较大,看月比较小呢?这是因为你的视角是自下而上的。如果换一个视角,如果有人眼大如天,自天空而下望之,所谓的高山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对不对?而只有夜色下的千古明月才是真正的阔大的明月。
这可以说是古诗中最早的相对论了!这里头蕴含的是一种杰出的思维方式。这首诗不是证明了王阳明的文采,而是证明了王阳明是一个思维上的天才。
说到这儿,我们又要说到曾国藩了。
虽然有史料说曾国藩五岁开蒙,六岁入塾,九岁能诗,十岁能文,可问题是,所写的那个诗、那个文在哪儿呢?有没有流传的价值啊?有没有流传下来呢?有没有像王阳明这两首诗可以流芳千古呢?而曾国藩渐渐长成少年时,反而没有王阳明那么惊才绝艳。
湖南民间流传着一个故事,说曾国藩小时候背书,有个贼趴在他们家房梁上听他背了一夜书。结果一夜之后,贼都会背了,他还不会背。我也考证了一下,倒不完全是空穴来风。一些史料证明,曾国藩的老师、同学、友人以及粉丝,像特别崇拜他的国学大师梁启超都说过曾国藩的天资是比较愚钝的,曾国藩自己也承认过。
说到这儿我们发现,曾国藩现在被王阳明反超过去了。人生的戏剧性由此可以看出。大家都是因梦而生,王阳明之梦的兆头好,可是生下来五岁不会说话;曾国藩的那个梦兆头好像不是特别好,但生下来顺顺当当。但是再发展下去,曾国藩的智商好像又没那么高。而王阳明生下来就让人很着急,但是突然间大家又发现,原来他是一个天才。
这就涉及我们要讲的那个关键的“完人之问”了。
究竟是天资愚钝的曾国藩更容易成为一代完人,还是天才绝顶的王阳明更容易成为一代完人呢?很多朋友可能会说,这不明摆着吗?当然是天才更容易成为完人了。
还真不要这么急着下结论。关于这个问题,王安石写过一篇著名的《伤仲永》,就是写一个叫方仲永的天才儿童,天才着天才着,最后“泯然众人矣”。
我看了一篇报道,感触很深。哈佛大学开学典礼的时候,一位著名校友说,世上很多优秀的人走不出一个怪圈,就是优秀着优秀着,就优秀成了平庸。我觉得这句话很深刻,很有启迪的意义。事实上,一个并非十分聪明的人,只要他认定人生的方向,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反倒更容易实现人生的价值。因为在这一过程中,他不容易摇摆,很少会受到致命的阻碍和诱惑。但是,一个极聪明的孩子,甚至是太聪明的人,尤其是像王阳明这样的天才,他要走到圣人、走到完人那一步,反倒无比艰难。
那么,这种艰难到底体现在什么地方?王阳明又是怎样一步一步超越了这一切,最终成为一代圣人、一代完人呢?我们将陆续展现他的人生大智慧。这也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第一个终极问题——完人之问。
站在个人角度,我们当然更关心王阳明是怎么超越自我、成就一代完人的。但是,站在族群的角度,我们更应该关注,为什么王阳明的心学能够促使近代日本跨入世界列强之列,而在心学的诞生地中国,却并没有产生那么大的作用和影响。这就是第二个终极之问——心学之问。
心学之问
日本文化深受儒家文化的影响,自了庵桂梧和朱舜水把阳明心学带到日本之后,日本整个近代的崛起,在现象上看是脱亚入欧,但在思想上看可以说主要是以阳明心学为奠基的。日本从倒幕运动到明治维新,不论是前三杰中的高杉晋作,还是后三杰中的西乡隆胜、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都是阳明心学的忠实信徒。
举一个例子,我们特别能看到阳明心学对日本近代崛起的作用。近代日本也是被美国用坚船利炮打开了国门,也曾经被西方列强强迫着签订了很多不平等条约。明治维新之初,日本派了一个岩仓使团到西方,希望能够和列强谈判,取消所有不平等条约。但是,实力不济的情况下,恳求、哀求都没有用,只会遭到白眼和拒绝。被拒绝之后,岩仓使团并没有灰溜溜地回国,或者嘴巴上咬牙切齿要报仇雪恨,而是用了一年零十个月的时间,在财力并不宽裕的前提下花费巨资,详细考察了美、英、德、法、荷兰、丹麦、瑞典、瑞士、比利时、奥地利、俄国、意大利十二个经历了资本主义改革的强国。这一年多的考察和学习,才真正奠定了日本明治维新的基础。
那么,岩仓使团为什么会在没有完成固有使命的情况下失之东隅,最后又得之桑榆呢?这其中的关键只在阳明心学的四个字,叫做“知行合一”。岩仓使团的核心人物岩仓具视、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伊藤博文,都对阳明心学推崇有加。因此,章太炎先生说:“日本维新,王学为其先导。”日本学者高濑武次郎则说:“我邦阳明学之特色,在其有活动的事业家,乃至维新诸豪杰震天动地之伟业,殆无一不由于王学所赐予。”
反观我们,中国早在1861年就开始了具有资本主义改革性质的洋务运动,但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当时世界范围内,各国都在轰轰烈烈进行资本主义改革运动。俄国到1861年才废除了农奴制,美国1861年到1865年还在打南北战争,日本1868年才开始明治维新,德意志是1871年俾斯麦才开始铁血执政。但悲哀的是,从世界范围横向看,大多数国家的资本主义改革都成功了,唯独洋务运动失败了,结果导致近代史的格局就是世界列强瓜分中国,造成了中国近代史上一百年无比艰难甚至悲壮的历程。
当然,阳明心学在中国也不乏实践者。当年毛泽东进入长沙第一师范学堂,一开始就是以一篇研读心学的文章《心之力》受到杨昌济先生的器重。青年毛泽东更是发过“名世于今五百年,诸公碌碌皆余子”的感慨,就是说王阳明之后,后无来者。在宝岛台湾,阳明学校、阳明书院、阳明学堂随处可见。台湾那个普通的草山就是因为更名为阳明山后,才闻名于世的。这充分说明阳明心学是后继有人的。但问题在于,如果从整个国民精神的角度看,我们依旧不得不说,阳明心学的精粹并没有在我们的国民教育里发扬光大,甚至被压抑、被扭曲。
哈佛大学杜维明教授有句名言,“21世纪一定是王阳明的世纪。”作为华夏子孙的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去重新反思、借鉴、学习这样伟大的阳明心学的智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