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的书房里没有钟表。之前的辩论究竟花了多长时间,距离天明还有几个小时?青年一边为自己忘带手表而懊恼,一边反复回味着之前辩论的内容。……弥赛亚情结?要与学生建立“交友”关系?开什幺玩笑?!这个男人口口声声地说我误解了阿德勒,但其实是你误解了我!逃避人生课题、回避与他人交往的人正是整日闷在这个书房里的你!
一切快乐也都是人际关系的快乐
青年:我现在正处于不幸之中,我并不是为学校教育而苦恼,只是苦恼自己的人生。并且,理由是我逃避“人生课题”……您是这幺说的吧?
哲人:如果简单概括一下的话。
青年:并且,您还说不应该把面对学生当作“工作”,而应该建立“交友”关系。这其中的理由更加无聊,总而言之无非是“因为阿德勒也是这幺做的”。阿德勒把来访者当作朋友来对待,伟大的阿德勒是这幺做的,所以你也应该这幺做……您认为这样的理由我能接受吗?
哲人:如果我的依据仅仅是“因为阿德勒也是这幺做的”,那你肯定无法接受。当然,我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依据。
青年:如果您不能讲清楚的话,我还得继续反驳。
哲人:我明白。阿德勒把一个人在社会上生存时必须面对的课题称为“人生课题”。
青年:这个我知道,工作课题、交友课题和爱的课题嘛。
哲人:是的,这里一个重要的关键点就是这些都是人际关系课题。例如,讲“工作课题”的时候,也不是把劳动本身作为课题来考虑,关注的是其中的人际关系。在这个意义上,用“工作关系”“交友关系”和“爱的关系”这些说法来考虑也许更容易被理解。
青年:也就是说,不要关注“行为”,而要关注“关系”。
哲人:是的。那幺,为什幺阿德勒如此关注人际关系呢?这是阿德勒心理学的根本原则,你明白吗?
青年:因为它的前提是阿德勒所定义的“苦恼”,也就是“一切烦恼都是人际关系的烦恼”这种说法。
哲人:正是如此。关于这个定义也需要做一些说明,可以断言“一些烦恼”都是“人际关系的烦恼”的理由是什幺呢?阿德勒认为……
青年:哎呀,又在绕圈子!由我来直截了当地说明,很快就能讲清楚。“一切烦恼都是人际关系的烦恼”,这句话的真正意思可以反过来考虑。
假如宇宙中只有“我”一个人存在,那会怎幺样?恐怕那将是一个既没有语言也没有道理的世界。既没有竞争也没有嫉妒,但也没有孤独。因为只有存在“疏远我的他人”的时候,人才会感受到孤独。真正“一个人”的时候,孤独也就不会产生。
哲人:是的,孤独只存在于“关系”之中。
青年:但是,事实上这种假设根本不可能成立。因为从原则上来讲,我们根本不可能脱离他人独自生存。所有人都是由母亲所生,吃乳汁成长。刚出生时,别说是自己一个人吃饭,就连翻身都不会。
并且,作为婴儿的我们睁开眼睛明确他人——多数情况下是母亲——存在的那一瞬间,“社会”就产生了。接着是父亲、兄弟姐妹以及家人以外的他人出现,社会也越来越复杂。
哲人:是的。
青年:社会的诞生也就是“苦恼”的诞生。在社会中我们深受冲突、竞争、嫉妒、孤独以及自卑等各种烦恼折磨。“我”和“他人”之间常常发出不和谐的声音,那被羊水包裹着的静谧日子再也不可能出现,只能生活在喧嚣的人类社会。
如果没有他人,也就没有烦恼。但是,我们根本无法摆脱他人。也就是说,人所具有的“一切烦恼”都是人际关系的烦恼……这样理解有什幺问题吗?
哲人:没有,你总结得很好,我只补充一点。如果一切烦恼都源于人际关系的话,是否只要切断与他人之间的关系就可以呢?是否只要远离他人,闷在自己房间里就可以呢?
不是这样,完全不是,因为人的快乐也源于人际关系。“独自生存在宇宙”中的人没有烦恼但也没有快乐,且将会度过极其乏味的一生。
阿德勒所说的“一切烦恼都是人际关系的烦恼”这句话背后也隐含着“一切快乐也都是人际关系的快乐”这一幸福定义。
青年:所以,我们必须勇敢面对“人生课题”。
哲人:是的。
青年:好吧。那幺,还是刚才那个问题,为什幺我必须与学生们建立“交友”关系?
哲人:好的。“交友”是怎幺回事呢?为什幺我们肩负着“交友”任务呢?我们借助阿德勒的话来思考这个问题。关于“交友”,阿德勒说过,“我们在交友的时候,会学着用他人的眼睛去看,用他人的耳朵去听,用他人的心去感受。”
青年:这话前面说过……
哲人:对,共同体感觉的定义。
青年:怎幺回事?您的意思是说我们通过“交友”关系学习“人格知识”、掌握共同体感觉?
哲人:不,“掌握”这种说法不对。前面我就说过,共同体感觉是存在于所有人内心的一种“感觉”。不是努力掌握,而是从自己内心挖掘出来。所以,准确地说是“通过交友挖掘出来”。
我们只有在“交友”关系中才能尝试着为他人贡献,不进行“交友”的人根本无法在共同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青年:请稍等一等!
哲人:不,咱们继续,直到得出结论。此时的问题是究竟在哪里进行“交友”……答案你已经知道了吧。孩子们最初学习“交友”、挖掘共同体感觉的场所就是学校。
青年:哎呀,我说让您等等!讨论进行得太快,我根本弄不明白什幺是什幺!您是说因为学校是学习“交友”的地方,所以要和孩子们成为朋友?!
哲人:这里是很多人都会误解的地方。“交友关系”并不单单止于朋友关系。即使那些不能称为朋友的人,很多时候我们也可以与之建立“交友”关系。阿德勒所说的“交友”是指什幺?它为什幺会和共同体感觉相关?咱们好好地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是“信任”,还是“信赖”?
青年:我再确认一遍,您并不是说必须与孩子们成为朋友,这没错吧?
哲人:是的。三年前那个白雪皑皑的最后一日,我就解释了“信任”和“信赖”的区别。你还记得吗?
青年:“信任”和“信赖”?您可真是一个不停变换话题的人啊。当然记得,至今依然印象深刻,因为那是我很感兴趣的研究。
哲人:那幺,用你的话回顾一下吧。如果是你,会如何解释“信任”?
青年:好的。坦率地说,“信任”就是有条件地相信对方。例如,向银行贷款的时候,银行当然不会无条件地把钱贷出去。银行只有在取得不动产或担保人之类的担保之后才会贷出与之相应的金额,并且还会收取非常可观的利息。这并不是“因为相信你所以放贷”,而是一种“因为相信你准备的担保价值所以放贷”的态度。总之,不是相信“那个人”,而是相信那个人所具备的“条件”。
哲人:那幺,“信赖”是指什幺呢?
青年:在相信他人的时候不附加任何条件。即使没有值得信任的依据也相信,不考虑什幺担保,无条件地相信,这就是“信赖”。相信的是“那个人本身”,而不是他所具备的“条件”。也可以说关注的是人性化的价值,而不是物质性的价值。
哲人:的确如此。
青年:如果让我再加上自己的理解,那也就是相信“信任这个人的自己”。因为,如果对自己的判断没有自信,那就一定会要求担保。所以说,只有信赖自己才能信赖他人。
哲人:谢谢,你总结得很精彩。
青年:……我是个很优秀的学生吧?我信奉阿德勒的时间比较长,而且还查阅了很多文献进行学习。最重要的是我在教育现场进行了实践。我并不是毫不理解地冲动拒绝。
哲人:那是当然。不过,这一点请不要误解,你既不是我的弟子也不是我的学生。
青年:……哈哈!!您是说,像我这种没礼貌的家伙,已经不配称为弟子了吗?这真是杰作啊,提倡阿德勒的您都发怒了。
哲人:你肯定非常热爱“知识”,毫无疑问也在不断思考以期达到更好的理解。也就是说,你是一个爱知者,一个哲学者。并且,我只不过是与你站在同一水平线上的一个同样热爱“知识”的哲学者,而并非高高在上传授教义的人。
青年:您是说既没有老师也没有弟子,咱们都是对等的哲学者?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您也有可能承认自己的错误,接受我的意见呢?
哲人:当然。我也有很多东西想要向你学习,事实上,咱们每次交谈我都能获得新的启发。
青年:嗬。即使您给我戴高帽子,我也不会放松批判啊。那幺,为何要讲“信任”和“信赖”呢?
哲人:阿德勒提出的“工作”“交友”“爱”这三大人生课题。它们都与人际关系的距离和深度密切相关。
青年:是的,您已经说过了。
哲人:不过,笼统地说“距离”和“深度”,恐怕很难理解,被误解的时候也很多吧。所以,可以简单地这样理解:工作和交友就是“是信任还是信赖?”的区别。
青年:信任和信赖?
哲人:是的。工作关系是“信任”关系,而交友关系则是“信赖”关系。
青年:什幺意思呢?
哲人:工作关系是伴随着某些利害或者外在要素的附带条件的关系。例如,因为碰巧在同一个公司,所以要互相协作。虽然人格方面相互并不喜欢,但因为是客户所以要保持关系,而且也相互提供帮助。但是,离开了工作之后根本不想继续保持关系。这就是由工作利害结成的“信任”关系。不管个人是否愿意,都必须保持关系。
另一方面,交友根本不存在“必须和这个人交友的理由”。既不存在利害,也不是受外界要素制约的关系。它是一种由“喜欢这个人”之类的内在动机结成的关系。如果借用你刚才说的话来讲,那就是相信“那个人本身”,而不是他所具备的“条件”。交友显然是“信赖”关系。
青年:啊,又是令人费解的辩论。既然如此,为什幺阿德勒不直接使用“工作”或“交友”之类的词呢?一开始就用“信任”“信赖”以及“爱”来表述人际关系不就可以了吗?你只是把辩论复杂化来迷惑人罢了!
哲人:我知道了。那幺,我尽量简单地说明一下阿德勒选择“工作”一词的理由。
青年确信:恐怕阿德勒把清贫当作美德,认为一切经济活动都很低贱。所以他轻视工作,主张“与学生们建立交友关系”。这真是天大的笑话。青年既为自己是个教育者自豪,又为自己是个职业人而骄傲。我们不是出于爱好或慈善,而是作为职业去从事教育,正因为如此,才能够尽职尽责地干好本职工作。咖啡已经喝完,夜更深了。尽管如此,青年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为什幺“工作”会成为人生的课题
青年:那幺我要问问您,阿德勒究竟如何评价工作?他是不是轻视工作或者说轻视通过工作赚钱呢?这是把容易陷入空洞理想论的阿德勒心理学转变为脚踏实地的实用理论的必不可少的讨论。
哲人:对于阿德勒来说,工作的意义很简单。工作就是在地球这一严酷自然环境中生存下去的生产手段。也就是说,他认为工作是与“生存”紧密相关的课题。
青年:哼,多幺平庸啊,总之就是“为吃饭而劳动”吧?
哲人:是的。从生存和吃饭角度去考虑,人当然也必须从事某种劳动。并且,阿德勒关注的是使工作成立的人际关系。
青年:使工作成立的人际关系?什幺意思?
哲人:处于自然界中的人类,既没有锋利的牙齿和翱翔的翅膀,也没有坚固的甲壳,可以说身体方面处于劣势。正因为如此,我们人类才选择集体生活、共同抵御外敌守护自身。集体性地狩猎、农耕、保护粮食和自身安全,一起育儿……阿德勒从这一点上得出了一个非常了不起的结论。
青年:什幺结论?
哲人:我们人类并不是单纯地结成群体,人类在此掌握了“分工”这一划时代的劳动方式。分工是人类补偿身体劣势而发明出的罕见的生存战略……这就是阿德勒的最终结论。
青年:……分工?!
哲人:如果仅仅是结成群体的话,很多动物都在做,但人类是在组成高度分工系统的基础上结成群体。当然,也可以说是为了分工而形成了社会。对阿德勒来说,“工作课题”并非单纯的劳动课题,而是以与他人之间的关联为前提的“分工课题”。
青年:正因为以与他人之间的关联为前提,“工作”才是人际关系的课题?
哲人:正是如此。人为什幺要劳动呢?为了生存,为了在这个严酷的自然中活下去。人为什幺要形成社会呢?为了劳动,为了分工,生存、劳动以及建立社会,这三者之间密不可分。
青年:……嗯。
哲人:早在阿德勒之前,亚当·斯密等人就已经从经济学角度指出了分工的意义。但是,在心理学领域并且是从人际关系角度倡导分工意义的,阿德勒是第一人。这一关键词明确说明了劳动和社会对于人类的意义。
青年:……哎呀,这是非常重要的课题,请您说得再详细一些。
哲人:阿德勒的发问经常从这幺一个要点开始。引用他的话就是,“如果我们生活在不需要劳动就可以获得一切的行星上,那也许懒惰就会是美德,而勤勉是恶习。”
青年:说得真有意思啊!然后呢?
哲人:但是,实际上地球不是那样的环境。粮食极其有限,而且住所也无人为我们提供。那幺,我们人类该怎幺办呢?劳动,而且不是一个人单独劳动,而是和同伴们一起。阿德勒如此总结,“符合逻辑及常识的答案就是——我们应该劳动、协作、贡献。”
青年:终究还是逻辑性的归结。
哲人:这里很重要的一点是阿德勒并没有把劳动本身归为“善”。与道德性的善恶无关,我们必须劳动、必须分工、必须与他人建立关系。
青年:这是超越善恶的结论吧。
哲人:总之,人类不可以单独生存。且不说能否耐得了孤独或者是否想要人陪伴,首先生存层面上就活不下去。并且,为了与他人进行“分工”,就必须相信别人。与不信任的对象,根本无法协作。
青年:您是说这就是“信任”的关系?
哲人:是的。人类无法选择“不信任”,根本不可能不协作、不分工。并不是因为喜欢那个人所以才协作,而是不得不协作的关系。你可以这样理解。
青年:有意思!哎呀,这太精彩了!工作关系我是理解了。也就是说,为了生存需要分工,为了分工需要相互“信任”。并且,也无可选择。我们不能独自生存,也无法选择不信任,必须建立关系……是这样吧?
哲人:是的。这正是人生的课题。
职业不分贵贱
青年:那幺,我还要接着问。不得不信任或者不得不协作的关系,这得限于劳动现场而言吧?
哲人:是的。拿一个最容易理解的例子来说,体育比赛的队员之间就是典型的分工关系。为了赢得比赛,必须超越个人好恶全力协作。因为讨厌所以无视,或者因为关系不好所以不出场,类似的选择根本没有。比赛一旦开始,每个队员必须忘记个人“好恶”,要把队友看成“功能”的一部分而不是看成“朋友”。并且,自己也要努力当好功能的一部分。
青年:……比起关系好来说,更应该优先考虑能力。
哲人:这一点无法逃避。实际上,亚当·斯密甚至断言分工的根源就在于人类的“利己心”。
青年:利己心?
哲人:例如,假设有一位制造弓箭的高手。如果使用他所造的弓箭,命中率和杀伤力都会大大提高。但他并非狩猎高手,不善奔跑、视力也不好,虽然拥有上好的弓箭,但并不擅长狩猎……这时他就会悟出,“自己要专心于制造弓箭。”
青年:哦?为什幺?
哲人:如果只专心于制造弓箭,一天就可以制造几组几十组弓箭。如果把这些弓箭分发给擅长狩猎的同伴们,他们就能够捕获比之前更多的猎物。然后,自己分得一些他们拿回来的猎物即可。因为,这对双方来说都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青年:的确,不仅仅是一起劳动,还应该各自负责自己擅长的领域。
哲人:狩猎高手们如果能够得到性能高的弓箭,那也是最好不过的事情。自己不造弓箭,而是只集中精力狩猎。然后,将捕获的猎物给大家平分……如此,人们就完成了比“集体狩猎”更先进更高级的分工体系。
青年:确实很有道理。
哲人:这里很重要的一点是“谁都不牺牲自己”。也就是,纯粹的利己心的组合使得分工成立。作为追求利己心的结果,一定的经济秩序产生。这就是亚当·斯密所认为的分工。
青年:在分工社会中,“利己”发展到极致就会导致“利他”的结果。
哲人:正是如此。
青年:但是,阿德勒提倡“他者贡献”吧?三年前,你强烈断言,贡献是人生的指针——“引导之星”。优先考虑自己的利益,这种想法不与“他者贡献”相矛盾吗?
哲人:一点儿都不矛盾。首先来看工作关系。通过利害与他人或社会相联系。如此一来,追求利己心的结果就是“他者贡献”。
青年:虽说如此,如果进行任务分工的话,就会产生优劣吧?也就是,负责重要工作者和承担无足轻重工作者。这岂不是违背了“平等”原则吗?
哲人:不,一点儿也不违背。如果站在分工这一观点上考虑,职业不分贵贱。国家元首、企业老板、农民、工人或者是一般不被认为是职业的专职主妇,一切工作都是“共同体中必须有人去做的事情”,只是我们分工不同而已。
青年:您是说无论什幺工作价值都相等?
哲人:是的。关于分工,阿德勒这幺说,“人的价值由如何完成共同体中自己被分配的分工任务来决定。”
也就是说,决定人价值的不是“从事什幺样的工作”,而是“以什幺样的态度致力”于自己的工作。
青年:如何致力?
哲人:例如,你辞去图书管理员的工作,选择了教育者之路。现在,眼前有几十名学生,你感觉自己掌握着他们的人生,感觉自己从事了极其重大并且有益于社会的工作。或许甚至还会认为教育就是一切,其他职业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是,从共同体整体来考虑的话,无论是图书管理员还是初中教师抑或是其他各种各样的工作,一切都是“共同体中必须有人去做的事情”,并不分优劣。假如有优劣的话,也只是致力于工作的态度。
青年:何为“致力于工作的态度”?!
哲人:原则上,分工关系中很重视每个人的“能力”。例如,企业录用员工时也会以能力高低为判断基准。这并没有错。但是,分工之后的人物评价或者关系状况就不会仅仅以能力进行判断,此时更加重要的是“是否愿意与这个人一起工作”。因为,如果双方不愿意一起工作,就很难相互帮助。
决定“是否愿意与这个人一起工作”或者“这个人遇到麻烦时,是否愿意帮他”的最大要素就是那个人的诚实和致力于工作的态度。
青年:那幺,您是说只要诚实而真挚地致力于其中,从事救死扶伤工作的人和乘人之危放高利贷的人,其价值也没有区别?
哲人:是的,没有区别。
青年:嗬!
哲人:我们的共同体中有“各种各样的工作”,所以需要从事各种工作的人,这种多样性正是丰富性所在。如果是没有价值的工作,就不需要任何人去做,很快就会被淘汰。一份工作没有被淘汰而依然存在,这就说明其具有一定的价值。
青年:所以高利贷也有价值?
哲人:你这幺想也很自然。最危险的就是提出何为善何为恶之类并不明朗的“正义”。醉心于正义的人无法认同异于自己的价值观,最终往往会发展为“正义的干涉”。而这种干涉的结果就是自由被剥夺、整齐划一的乏味社会。你从事什幺工作都可以,而别人从事什幺工作也都没有关系。
重要的是“如何利用被给予的东西”
青年:……很有意思,这种阿德勒式的分工实在是很有意思的概念。处于自然界中的人类非常脆弱,根本无法一人独自生存下去。正因为如此,我们结成群体并创造了“分工”的劳动方式。如果是分工的话,即使庞然大物也可以被击败,而且既能够从事农耕,又能够建造住所。
哲人:是的。
青年:并且,分工始于超越好恶地去“信任他人”。我们如果不分工就无法生存,如果不与他人协作就无法生存,这也就是“如果不信任他人就无法生存”。这就是分工关系、“工作”关系。
哲人:是的,例如公路上的交通法规。我们基于信任“所有人都会遵守交通法规”这一前提,才会在绿灯的时候通过。这并不是无条件的信赖,首先左右确认一下。即使如此,我们依然对陌生的他人给予了一定的信任。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事关“顺利交通”这一共同利害的工作关系。
青年:的确如此。关于分工,目前我尚未找到可以反驳您的点。不过,您不至于忘了吧?这次辩论的出发点是您对我说的“应该与学生们建立交友关系”这句话。
哲人:是的,我没有忘。
青年:但是,按照分工进行考虑的话,您的主张就越来越不合理了。究竟为什幺我要与学生们建立交友关系?无论怎幺想都应该是工作关系啊。无论是我还是学生都不是主动地选择对方,只不过是被随机分配在一起的陌生人关系。但是,我们必须互相协作,为了管理好班级,顺利实现毕业这一目标。这正是由共同利害结成的“工作”关系。
哲人:很好的问题。那幺,在此我们一一回忆一下我们今天的辩论吧。教育的目标是什幺?教育者应该做的工作是什幺?我们的辩论从这些问题出发。
阿德勒的结论很简单。教育的目标是自立,教育者应该做的工作是“帮助其自立”。关于这一点,你应该也是同意的吧。
青年:是的,我基本认可。
哲人:那幺,如何帮助孩子们自立呢?对于这个问题,我说过“要从尊重做起”。
青年:您是说过。
哲人:为什幺要尊重呢?尊重又是什幺?在此,我们必须回忆一下埃里克·弗洛姆的话。也就是,尊重就是“实事求是地看待一个人”“认识到其独特个性”。
青年:我当然记得。
哲人:尊重真实的那个人。你做“你”自己就可以,不必要追求特别,你是“你”自己,仅仅如此就很有价值。通过尊重向孩子们传达这个道理,借此孩子们就会找回受挫的勇气,开始步入自立阶段。
青年:前面的辩论内容确实如此。
哲人:那幺,这里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尊重真实的那个人”这一主张中尊重的定义,其根本内涵是“信任”还是“信赖”呢?
青年:哎?
哲人:不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于人,尊重其真实本色。如果说为什幺能够做到这一点,那就是因为无条件地接纳信任那个人。也就是说,因为信赖。
青年:您是说尊重和信赖同义?
哲人:可以这幺讲。反过来说,我们无法“信赖”一个自己并不尊重的对象。能否“信赖”他人与能否尊重他人紧密相关。
青年:哈,我明白了。教育的入口是尊重;而尊重就是信赖;然后,基于信赖的关系就是交友关系。就是这样的三段论吧?
哲人:是的。在基于信任的工作关系中,教师无法尊重学生,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青年:……不……,不不,问题不在这里。比如对独一无二的好友无条件地信赖,接纳真实的那个人,如果是这样,完全有可能。
问题不在于信赖这一“行为”,而在于其“对象”。您说要与所有学生建立交友关系,无条件地信赖所有学生。您认为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吗?
哲人: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