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下面用相当长的篇幅,讨论了诗歌的格律问题。我在这方面是一个保守派。我从来不是什幺诗人,但是,对诗也有我自己的看法,有自己的标准。对当今国内外的某一些诗歌的创作和理论,特别是所谓“朦胧诗”,我颇有点不敢苟同。这些诗歌,我一大半看不懂;看懂的一点,则觉得肤浅,故以艰深文浅陋。他们的理论,我也是大半不懂;懂了的一点,则觉得同样肤浅,也是故以艰深文浅陋。总之一句话,我认为,诗歌必须有形式,必须有格律,格律的形式可能因语言文字的不同而大大地有差异;但是必须有,则一也。我的“理论根据”实在非常幼稚。我认为,文学艺术最忌平板,必须有跌宕起伏,诗歌更甚。格律,韵律,正是这种跌宕起伏的表现和手段。我这一点幼儿园的“理论”水平,恐将贻笑于方家,但我绝不会感到羞愧不安。
我讲了中国古诗的格律,讲了印度古诗的格律,伊朗(波斯)、缅甸、越南等国的诗律,目的在于对比,而且说明,诗律对诗歌来说是不可缺少的。
紧接着我把根本没有形态变化的汉文诗和形态变化极其复杂的梵文诗做了对比。我举了两首汉文诗,几乎只有名词,而没有动词。然而给人的印象却是鲜明生动,如在眼前,这是汉文的特点,其他语言是难以做到的。
我在本文的最后一部分里,分别介绍了几个国家或地区的文学发展情况。我首先讲了印度文学,其次是西亚与非洲文学,再次是南亚与东南亚文学,最后是日本文学。我的叙述都比较短,目的只在用这些具体的文学,来说明我在上面提到的文化和文学发展的三个步骤。其中是否有牵强之处,我自己现在也没有把握。请读者当作一家之言去看吧。
7.《比较文学和文化交流》
本文原系《中国比较文学年鉴》的“前言”,收入《比较文学与民间文学》一书时改今名。
这是一篇相当短的文章,内容主要是从文化交流的角度来谈比较文学。比较文学是文化交流的一种形式。我又谈了比较文学中国学派的问题。我认为,如果没有中国文学参加,所谓比较文学就是不完整的比较文学。至于中国学派,我指出要具有两个特点:第一,以“我”为主,以中国为主,决定对外国文学的“拿来”或者扬弃。第二,把东方文学,特别是中国文学,纳入比较的轨道,以纠正过去那一种欧洲中心主义。
8.《民间文学与比较文学》
9.《我同外国文学的不解之缘》
这一篇文章并不能算是一篇学术论文,其中讲了我六十年来同外国文学打交道的经过。从小学学英文谈起,一直谈到初中、高中、大学和留学时期同外国文学的关系。最初只是英文,最后扩大到其他外国语言和文学。对我的求学的过程讲得很具体,是一篇颇为有用的资料,可以供有兴趣者参考。
10.《论梵文本〈圣胜慧到彼岸功德宝集偈〉》
这是一篇相当长的论文,也是一篇相当重要的论文。我之所以认为它重要,是因为它涉及下面几个问题。
一、在佛教大乘经典中,般若部是极其重要的一个大家族。这一部《圣胜慧到彼岸功德宝集偈》在这个般若家族中占有特殊的地位。
二、这一部经由梵文译为西夏文,由西夏文译为藏文,又从藏文译为汉文。诗的格律很奇特:每句十一个音节,四种不同的语言都是如此。此为译经史上所绝无仅有。
三、这部经的语言特点,与大家族其他成员都迥乎不同。其中-am〉o,u的现象,更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
四、般若部诸经典流布的情况,我认为与佛教大乘的起源有关。
下面把论文的内容简略地加以叙述。我并不是简单地复述,而是有时候加以补充,有时候加以纠正,有时候解决了旧问题,有时候又提出了新问题。我觉得,“学术回忆”的真正的意义就在这里,否则回忆的作用就不大了。
我先把本论文的章节抄在下面。原文本来没有在文前归纳写出,对读者颇不方便。
一、般若部的一般情况
二、梵汉对比研究
三、《般若经》起源地的问题
四、梵本《圣胜慧到彼岸功德宝集偈》的语法特点
(一)《宝德藏》中没有东部方言的特点
(二)《宝德藏》中有西北部方言的特点
(三)在-am〉o,u中-o和-u是否相等(equivalent)
五、《宝德藏》的起源地问题
六、《宝德藏》的产生时间问题
七、《宝德藏》的起源与大乘的起源问题
在下面按上列目次加以简单叙述。
一、按照warder的说法,《般若经》共有二十一种,但是这不一定就是十分准确的数目。从语言方面来讲,只有一种是用“佛教混合梵语”写成的,这就是《宝德藏》,其余都用梵文写成。至于成书的时间,有二说:(一)越长越古;(二)越短越古。尚无大家都承认的看法。
二、为了具体地说明《宝德藏》的特点,我选了此经第一品的前九颂,先抄梵文原文,每行十一个音节;再抄宋法贤译的《佛说佛母宝德藏般若波罗蜜经》,译文为每行七字;最后抄每句十一个字(音节)的汉译本。西夏文和藏文译文没有抄。那是另外一个研究课题。
三、关于《般若经》的起源地的问题,有两种说法:一是南方,一是北方。南方起源说,论据多,似乎占了上风。我总共引用了八种汉译佛典,从三国一直到唐,基本上都说《般若经》起源于南天竺,然后向西方、北方等地扩展。我在这里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说法:《般若经》有象征意义,它象征着新兴大乘佛教思潮。它的流布情况就是原始大乘的流布情况。
我细读上面讲的八部译经,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问题,主南方说者利用这些资料,有一个共同的疏忽。这八部经都说,佛灭度后《般若经》传至南方。佛灭度前怎样呢?它当然不会在南方,而是东方如来佛游行传教的地方。我在上面已经提到过,大乘起源分两个阶段:一原始大乘,一古典大乘。前者只能起源于东天竺。
关于大乘佛教起源问题,中国学者吕澂的说法颇有新意。他认为,大乘佛教的起源可以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主智的大乘佛教,也就是印度的大乘佛教起源于南方。第二,主情的大乘佛教起源于北方,受希腊、波斯等地的影响,主张祈祷、他力往生等。我个人认为,大乘的起源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内因和外因都起了作用,但还应该分为原始大乘与古典大乘两个阶段。
四、关于《宝德藏》的语言特点问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此经是用“佛教混合梵语”写成的。我在本书中,在上面,已经多次提到这种混合梵语。在此经的混合梵语中,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它没有东部方言的残余;第二,它有-am〉o,u的现象,而这种语言现象明确无误地是印度古代西北部方言的特点。
对-am〉o,u这个语法现象,我又用了相当长的篇幅,大算其旧账。导火线就是日本学者汤山明研究《宝德藏》的专着。他是追随在lamotte和dgerton身后反对或者不承认我这个看法的。我觉得,每一个学者都有权提出而且坚持自己的学术观点。但是,这里有两个原则必须遵守:第一,一旦发现自己错了,必须有勇气承认而且改正;第二,错了以后,千万不要文过饰非,说一些自己打自己嘴巴的话。美国学者edgerton就属于不遵守这两条原则的人。
edgerton先生的这种治学态度,引起了我的强烈不满。我于是又以-am〉o,u这个语法现象对他在《佛教混合梵语语法》中的一些不明真相而又强词夺理的论点,提出了我的意见。特别是对他认为“o和u不相等”这种缺少起码的常识的说法,提出了我的论证。我说,o和u是一个历史发展问题:
阿育王碑o
佉卢文碑o
佉卢文《法句经》ou
佉卢文尼雅俗语ou
佛教混合梵语u(极个别的o)
这样一个表,一目了然,历史发展,昭然若揭。然而edgerton和他的追随者,却偏偏视而不见。他最后被迫承认了我的论点,却一不更改自己书中的错误,二又企图提出毫不沾边的理由,说什幺只是由于韵律关系-am才变成-u。这是一种思维混乱。我讲的只是-am〉o,u,而没有讲什幺原因。忸忸怩怩提出了“韵律关系”,这同我的论点有何关系?我劝读者:千万不要学习这样的治学方法!
对于这个问题我还做了更多的论述,我在这里不重复了。关于urkanon问题,我在这里又讲到了,也不再重复。
我只在这里补充一点:我在本文中引用了西藏学学者buston的一句话:《宝德藏》后来被使用摩揭陀方言来宣讲。我无法理解这一句话的含义,摩揭陀语是东部方言。
五、《宝德藏》的起源地问题,我在上面已经涉及,这里不再论述。
六、《宝德藏》产生时间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学者们间大体上可以说是有两派意见:一派主张产生最早,一派主张产生最晚。我是主张最早的,根据就是,此经是般若部大家庭中唯一用混合梵语写成的经典。可是有一个问题我迄今还没能找到解决的办法,这就是,《宝德藏》是《八千颂般若波罗蜜多经》的缩写本,为什幺偏偏用混合梵语来缩写一部用梵语写成的佛典的缩写本呢?
七、关于《宝德藏》的起源与原始大乘佛教的起源问题,我在上面已有所涉及。这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回答清楚的。我在本篇论文中又借机讲了讲我一贯对大乘起源问题的看法。归纳起来,有以下几点:第一,我把大乘起源分为两个阶段:原始大乘与古典大乘;第二,大乘起源有内部因素,也有外部影响;第三,原始大乘思想,同小乘一样,萌芽于东天竺;第四,原始大乘思想的萌芽应追溯到公元前2世纪。除了以上几点以外,我又讲了我对宗教发展规律的粗浅的设想。我的规律是:用越来越小的精神和身体两方面的努力得到越来越大的对宗教需要的满足。这一条规律我在上面已经提到过。我认为,不但适用于佛教,而且也适用于天主教和基督教。我讲到什幺努力,讲到什幺宗教满足,也许有人认为太空洞。我现在讲得稍微具体一点。所谓“宗教需要”,不一定每一个民族,每一个人都有,内容也不尽相同,总之不过是:高则成佛作祖,低则趋吉避凶。释迦牟尼最初并没有被神化,佛教最初也无神可拜。小乘因此就强调个人努力,进行修行。这当然要费很大的精神和身体的力量。到了后来,由于佛教内部发展的需要,再加以外在甚至外国的影响,就出现了把佛神化,加以跪拜,借他力以往生,功德可以转让,等等。发展到最后,甚至到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地步。我那一条规律的内容,大体上就是这样。
至于大乘起源地的问题,我再补充几句。《大智度论》的作者龙树在本书卷六十七中说:“是深般若波罗蜜,佛灭度后当至南方国土者,佛出东方,于中说般若波罗蜜,破魔及魔民外道。度无量众生,然后于拘夷那竭双树下灭度。后般若波罗蜜从东方至南方,如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常从东方至南方,从南方至西方,从西方至北方,围绕须弥山。”如果我的设想:般若部是初期大乘的象征,是正确的话,大乘佛教萌芽于东天竺,也就不成问题了。事实上,大乘区别于小乘的一些做法,比如虔诚拜祷、他力往生等,《般若经》中都能够找到。
11.《我和佛学研究》
严格说,这也不能算是一篇学术论文。我在里面讲了我学习佛教史的经过,研究佛教的原因。我认为,不了解佛教,就无法了解中国哲学史,甚至中国历史。我反对对佛教加以谩骂,谩骂不是战斗。我认为,应该正确地理解佛教,佛教也有过正面的影响。宗教是人类创造的,只要人类在行动上和思想上不能完全主宰自己的命运,宗教就有存在的余地。想人为地消灭宗教,是办不到的,只能是一个并不高明的幻想。我还认为,佛教并不影响、阻碍生产力的发展,日本就是一个例子。我们中国的佛教研究实际上还很落后,应急起直追。
12.《外语教学漫谈》
本篇也算不上学术论文,只谈了我对于外国语教学的一些想法。
13.《对于文化交流的一些想法》
在精神方面和物质方面,都有文化交流。文化交流无所不在,无时不在。世界民族,不论大小,不论新旧,都创造了自己的文化,都同别的民族进行了文化交流,虽然各民族对世界文化的贡献之大小不是等同的。中国几千年的历史告诉了我们一个经验或者规律:国力强大的朝代,比如汉唐,敢于接受外来的事物,从而丰富了自己的文化;国力衰微的朝代,胆子就小,自己文化的发展也受到了影响。
14.《我和外国语言》
这篇文章详细讲述了我几十年学习外国语言的过程。
15.《在“东方文学比较研究学术讨论会”闭幕式上的发言》
我这一篇《发言》共谈了七个问题:一、关于“危机”的问题;二、比较文学的范围;三、比较文学的目的或作用;四、关于新名词的问题;五、世界文学;六、日本文学的启示;七、一国中民族文学的比较问题。
《发言》原来没有题目,后来收入《比较文学与民间文学》一书时用今名。
16.《新博本吐火罗语a(焉耆语)〈弥勒会见记剧本〉第19页译释》(英文)这是一份英文稿,后面谈到。
1987年
本年共写各类文章二十六篇,包括创作和学术文章。基本上可以算是学术文章的有十六篇。下面分别加以介绍。
1.《欧、美、非三洲的甘蔗种植和砂糖制造》
这是一篇相当长的论文,后来作为第七章编入我的《糖史》第二编,国际编。
我在上面曾说到过我写《糖史》的原则:我并不想求全,只要vonlippmann和deerr两部《糖史》中已经有的东西,我尽可能不再重复,那两部着作是完整求全的。我的《糖史》第一编,国内编所用的材料基本上都是我自己多方搜罗来的。这一点那两位国外学者是根本做不到的,我们也不应当这样要求他们。在国际编内,有时候非用他们的材料不行,但我也把这种情况压缩到最低限度。换一句话说,材料也基本上都是我搜罗来的,读者一看内容就能够知道。现在这一篇论文也不例外。在这里,我使用的都是汉文资料。我是有意这样做的。结果怎样呢?由读者来评断。
我不是为写《糖史》而写《糖史》,我有我的用意和着重点。我的着重点首先是讲文化交流;其次是阐述中国人在这些工作中所起的作用,特别是华工们所付出的劳动和做出的牺牲。是中国华工以及接近奴隶的“猪仔”,为美洲许多国家的甘蔗种植和砂糖制造流血流汗,奠定了基础。最后我还特别强调从非洲被欧洲殖民主义的强盗们贩运到美洲的黑人或者“黑奴”的作用。他们牲畜般地被白人奴役,在甘蔗园中、在制糖厂中,他们也是流血流汗,甚至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使南美洲和中美洲产的白糖流布世界。
2.《吐火罗文a(焉耆文)〈弥勒会见记剧本〉新博本76yq1.2和1.4两张(四页)译释》
这是吐火罗文a(焉耆文)《弥勒会见记剧本》新博本76yq1.2和1.4两张四页的译释。详细情况上面已说过,不再重复。这说明,我在1987年仍然从事这项工作。
3.《〈东南亚历史词典〉序》
这不是一篇独立的论文,只是一篇序。中华民族是历史上最爱历史的民族。我们不但对本国历史有不间断的比较可靠的记述,对外国,其中也包括东南亚国家,也有记述。这些记述对研究有关国家的历史,有异常重要的意义。因此,我们中国学者,只要掌握了东南亚国家的语言文字,利用有关国家的史料,再加上我们史籍中的有关史料,这样来研究东南亚国家的历史,包括撰写《东南亚历史词典》,自然会得心应手,左右逢源。
4.《佛教开创时期的一场被歪曲被遗忘了的“路线斗争”》
下面按内容目次对本文加以简略的阐明。
一、问题的提出提婆达多,梵文devadatta,也译为“调达”等,意译是“天授”。他是佛祖释迦牟尼的堂弟,后来也随佛出了家,当了和尚。佛经中有很多地方都提到他,把他说成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他屡次想方设法加害佛祖,死后堕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他的主要罪恶是想争夺僧伽的领导权,破坏僧伽的统一,这种行为有一个术语,叫作“破僧”(sanghabheda)。但是,佛典在罗列他的罪状的同时,有时会露出一点破绽:提婆达多并不那样坏,还有人信从他。我因此想到中国一句老话——“胜者王侯败者贼”,一部《二十四史》,很多地方都可以碰到这种现象。恐怕提婆达多也属于败者一类。
但是,中外佛教史专家的着作中,有的也间或提到提婆达多的名字,却没有一个人认真探讨这个问题,更没有人提到,他同佛祖的斗争不是一般的意见不合,而是有更深的含义的。我借用了我国前一段很长时间内习用的一个政治术语“两条路线的斗争”,来表示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二、佛典中对于提婆达多的论述我在本文中收集了大量的有关提婆达多,特别是他与释迦牟尼的矛盾的资料,这些资料都是“胜者”释迦牟尼的徒子徒孙们,最先是口传,最后写定成书的,倾向性非常明显。但是,正如常人所说的“不能一手掩尽天下人的耳目”,其中有一些真实的材料,对我今天的探讨是非常有用的,这是如来佛忠实的徒子徒孙们始料所不能及的。
因为有关的经典太多,我最后选定了以唐义净译的《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破僧事》为依据,来叙述佛与提婆达多的矛盾与斗争。因为,这一部经名称就标出了“破僧”,是资料最集中的一部佛经,是专门讲提婆达多破坏僧伽统一的。
这一部佛典讲释迦牟尼和提婆达多的矛盾,用的是典型的印度方式,几乎是从开天辟地讲起的。它讲人类的出现,人类的堕落;由于堕落而争夺土地,于是产生了国王。又经过了不知多少年多少代,出现了释迦种。最后出现了释迦牟尼的父亲净饭王,净饭王的兄弟甘露饭王,生子提婆达多。因此,佛祖和提婆达多是堂兄弟。讲释迦牟尼的诞生,又用的是印度方式,烦琐详尽到令人生厌。两位主人公一出台,本经就讲他们之间的矛盾。为什幺有矛盾?道理讲不出,也无法讲出,好像他们俩天生就是冤家对头。古今中外专讲一面之词的书籍,往往如此,因为它们实在讲不出令人信服的道理来。后来佛祖厌倦人世,出家修道。先行苦行,不久就发现:“此是邪道,非清净道。”舍之而去。在这里,这一个举措虽为所有的佛传所共载,却是一个伏笔,这与提婆达多有关,下面还要谈到。后来释迦牟尼终于在金刚座上,菩提树下,成了正果,成了佛。有了佛,才能有僧伽,有了僧伽,才有了“破”的对象,而破之者就是提婆达多。
《破僧事》接着叙述提婆达多的活动,特别是“罪行”,说他处心积虑要伤害释迦牟尼;又叙述他与未生怨王(阿阇世)的关系,二人先是仇人,后来又变成了朋友。又叙述提婆达多与六师外道之一的晡剌拿的关系。这虽是一件小事,但是其中却隐含着提婆达多的宗教哲学思想,下面我还要谈到。《破僧事》又叙述了提婆达多处处同释迦牟尼对着干,别立“五法”。这对了解提婆达多的宗教思想有极其重要的意义。这“五法”都是针对释迦牟尼的:第一,不食乳酪;第二,不食鱼肉;第三,不食盐;第四,用衣时留长缕绩;第五,住村舍内。这“五法”对于了解提婆达多同释迦牟尼的斗争,有重要作用。下面又讲到提婆达多破僧的五种禁法:第一,不居阿兰若;第二,于树下坐;第三,常行乞食;第四,但蓄三衣;第五,着粪扫服。以上这些细节,实际上是两条路线斗争的内容。《破僧事》又记述提婆达多堕入地狱,舍利弗到那里去看望他。
《破僧事》接着叙述,提婆达多原来有了神通,后来因为做了恶事又失掉神通。又叙述提婆达多率领五百苾刍(比丘)在人间游行。这说明,提婆达多还是有追随者的。阿阇世王爱乐他,送给他五百车粮食,可以想见,二人已经成了好友。提婆达多千方百计地挑拨阿阇世与自己父亲的关系,终于使阿阇世把父王囚禁致死。提婆达多又一次一次地设计害他,终未得逞。《破僧事》最后利用阿阇世对世尊讲的一番话说明了晡剌拿的主张:“无善恶业,无善恶报,无施与祀,无施祀业,无父母,无父母恩,无有此世他世,无有修道得圣果者,无有圣人,无罗汉果者,四大散已,无所依止,若有人言今世后世业因业果真实有者,皆是妄言。智慧所说,愚人所谈,二俱皆空。”这一段话明确无误地说明了晡剌拿的接近印度古代唯物论者的异端邪说。可是他是提婆达多的好友。从中也可以看到提婆达多思想之一斑。
三、论述中的矛盾常识告诉我们,只有彻头彻尾讲实话的人才能在言语中没有矛盾。《破僧事》以及其他正统正宗的佛典,对提婆达多的叙述不是实话,而是有意地歪曲与诬蔑,因此必多矛盾,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在本文中着重指出了两大矛盾:第一个是叙述本身的矛盾;第二个是叙述的事实与以后历史的发展之间的矛盾。第一个矛盾中又包含着两个问题:一、提婆达多真正是一个人格卑鄙干尽了坏事的家伙吗?二、提婆达多真正是一个失道寡助众叛亲离缺少徒众的坏人吗?有一些问题我在上面行文时已稍稍点到过。现在再补充几个例子。《破僧事》及其他一些佛典的律部经典都讲到一件事:如来佛派亲信舍利弗或阿难,跟踪提婆达多到王舍城去,告诉那里的婆罗门及长者居士说,提婆达多是一个坏人。这有点像中国“文化大革命”中一些“造反派”的头子们常用的手段,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把某一个人“搞臭”。这样做,必须会说假话,会造谣诬蔑。不意几千年前印度的佛祖的徒子徒孙们就曾这样干过。我再举一个例子——实际上,上面已经谈到过——许多律部经典同《破僧事》一样,都记载着,提婆达多是拥有徒众的,至少有五百个。“五百”可能是一个象征的数字,说多就用“五百”,比如“五百罗汉”之类。总之,提婆达多是有徒众的,而且为数不少。徒众中不但有和尚,而且也有尼姑。
现在谈第二个大矛盾。如果提婆达多真正像《破僧事》和其他律部经典所说的那样坏的话,他活着下地狱,也是罪有应得的。可是后来的历史告诉我们的却是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事实。佛灭度将近一千年以后,5世纪初,中国的高僧法显在拘萨罗国舍卫城中竟然看到了提婆达多的信徒们,他们供养过去三佛,唯不供养释迦牟尼。又过了二百多年,唐代的高僧玄奘在《大唐西域记》卷十,羯罗拿苏伐剌那国条中写道:“别有三伽蓝,不食乳酪,遵提婆达多遗训也。”可见到公元7世纪,提婆达多一派的僧徒还在活动。“不食乳酪”一语值得注意。我在上面已经说到提婆达多所立“五法”中第一法就是“不食乳酪”。一个微不足道的宗教禁忌竟然有这样长、这样强的生命力,真不能不令人佩服!晚于玄奘几十年到了印度的、《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破僧事》的翻译者义净,在一条夹注中说:“在处皆有天授(按即提婆达多)种族出家之流。”可见其地区之广以及人数之众。可惜在以后的记载中就再也找不到这类的记述,提婆达多徒众的历史陷入渺茫之中了。
四、我的看法,几点结论上面我简略地叙述了提婆达多同释迦牟尼的矛盾与冲突。最后提一提我的看法。我的总看法是:这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恩怨,而是一场剧烈的“两条路线的斗争”。
(一)公元前6世纪北印度思想界的情况。我们首先要把眼光放远,不要只看到佛教内部,而要环视当时整个北印度意识形态领域内的矛盾与斗争。笼统说起来,当时的北印度,有点像差不多同时代的中国春秋和战国时代:百家争鸣,思想活跃。大体言之,可以分为东西两大思想体系:西方婆罗门思想体系,东方沙门思想体系。前者以外来的雅利安人为基础,崇信吠陀天启,坚持种姓制度,婆罗门至上,提倡祭祀,信仰多神中的一神,哲学思想主张梵我一如(天人合一),没有悲观思想,不主张苦行,基本上是入世的。后者看重苦行,从某种意义上来看,是无神论的,否定自我,主张非暴力(ahimsā),相信轮回业报。在一些重要的问题上,二者是根本对立的。
(二)沙门思想体系内部的情况。佛教、耆那教都属于新兴的沙门体系,这个体系内部的、最激烈的矛盾是正统佛徒与外道六师的矛盾。佛典中许多地方都能找到攻击谩骂六师的十分恶毒的言辞。
(三)佛教内部的情况。佛教原始时期的情况,也有矛盾与冲突,最突出的就是我在本文中所讲到的提婆达多与释迦牟尼的矛盾。对于这个矛盾的真相的说法,佛典中可谓既众说纷纭,又破绽百出,这一点我在上面已经谈过。真相究竟如何呢?我们应该公允地实事求是地加以分析。
1.提婆达多五法的分析。我在上面已经详细地叙述了提婆达多所立的“五法”,在这里不再列举。在五法中,有二法值得注意:一个是苦行,一个是不食肉。苦行并没有明确规定,一些规定实际上与苦行是相通的。不吃肉则是明确规定的。在印度宗教史上、在印度佛教史上,这两个问题都是重要的问题;而偏偏在这两个问题上,提婆达多是同释迦牟尼对着干的。
2.提婆达多思想的分析,苦行和吃肉属于律的范围。提婆达多与释迦牟尼的根本对立,不仅表现在律的方面,而更重要的是表现在教义方面。关于这方面,我在上面已经谈了一些。我在这里只着重举出一点,提婆达多主张:“但有此生,更无后世。”提婆达多的好友,“外道六师”之一的晡剌拿,就是这样主张的。六师中另外一位名叫末加梨拘舍梨的“外道”也主张:“无善恶报,无有今世,亦无后世。”可见他们之间“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们现在可以用一张现成的标签贴在他们身上:唯物主义者。所有这些问题都是复杂的问题,详细分析请参阅我的原文。
3.两条路线的根本对立。如果画龙点睛的话,“两条路线的斗争”是现成的说法。这个斗争,大概在释迦牟尼在世时确实发生过,以后为佛祖本人以及他的徒子徒孙们镇压了下去。但未能根本消灭,遂形成了佛教(或甚至不能称为“佛教”)的一股潜流,一千多年以后,此流还在潺潺地流动。如果真正写佛教史,不能忽视这一股潜流。中间还有一段有趣的插曲。梁僧祐《释迦谱·释迦从弟调达出家缘记》卷十说:提婆达多(调达)由于害佛,入了地狱,受大苦难,便发悔心,说了声:“南无佛。”如来佛便说,他将来会成为辟支佛。在宗教斗争史上,不乏这种例子。印度教兴起以后,也把佛祖释迦牟尼请入自己的神殿,给他在印度教众神中安排了一个座位。
最后,我还要着重说一句:以后研究佛教史的学者,必须正视佛教开创时期这一场相当激烈的“两条路线的斗争”。
4.我的结论。
略。
5.《cīnī问题——中印文化交流的一个例证》
cīnī的意思是“中国的”,这一点明确无误,绝无可以怀疑的余地。可是偏有一位smith先生写文章否定印度许多语言中称白糖为cīnī这事同中国有关。他挖空心思,故弄玄虚,大绕弯子,“拙”言惑众,来证明他的观点,结果自然是削足适履,捉襟见肘,前后矛盾,闪烁其词,危言并不能耸听,白搭一支蜡。
学术探讨,空言无济于事。我们只能让历史事实来说话。历史事实是,根据马可·波罗的记述,元世祖时代,中国福建unguen(尤溪)地方已经从埃及人那里学会了炼制白糖的技术。所谓“白”是一个颇为模糊的词,有种种等级不同的“白”。过去中国一些医书上已经有“白糖”一词,绝不会是纯白,不过较之红糖,颜色显得稍稍淡黄而已。元代的白糖也不会是纯白。到了明代,根据刘献廷《广阳杂记》的记载:“嘉靖以前,世无白糖,闽人所熬皆黑糖也。嘉靖中,一糖局偶值屋瓦堕泥于漏斗中,视之,糖之在上者,色白如霜雪,味甘美异于平日,中则黄糖,下则黑糖也。”大概泥土中的碱性发生了作用,使糖色变白。在中外科技史上,由于偶然性而产生的新发明,并不稀见。总之,中国明代已能制白糖,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实。后来,我在我的《糖史》中有专章讨论此事。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中国一旦能生产白糖,立即出口外洋。中国白糖运至日本,中国典籍和日本典籍中都有确切翔实的记载。中国白糖运至印度,也是十分顺理成章的事。这个事实,smith先生想否定是办不到的。传到了印度以后,印度人民无以名之,就名曰“中国的”(cīnī)。至于确定传入印度的时间和地点,我仍然用我的老办法:从语言上下手,也就是从cīnī这个词下手。由于资料不足,我只能利用smith的现成的资料。他说cīnī这个字在印度孟加拉16世纪时已经确立。他又推断,这个字13世纪时已经出现。那幺,根据这个情况,我们可以推断,13世纪中国从埃及学制的白糖已经从泉州由海路运往印度。明代生产的更白的白糖16世纪后又通过同一途径运至印度。这样一来,传入的地点问题也就连带解决了:是东天竺孟加拉。
根据目前的资料,仅能做这样的结论。
6.《传统文化与现代化》
传统文化代表文化的民族性,现代化代表文化的时代性。历史上的现代化(虽然当时还不会有这个名词),指当时的“现代化”,也可以叫时代化。现代化或“时代化”的目标是当时世界上文化发展已经达到的最高水平,现代化总是同文化交流分不开的。一方面大力吸收外来的文化,另一方面对传统文化又进行批判和继承的工作,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历史上任何正常发展的国家都努力去解决传统文化与时代化的矛盾。这个矛盾解决好了,文化就大大地前进一步;解绝不好,则两败俱伤。只顾前者则僵化保守;只顾后者则邯郸学步。中国历史的经验值得借鉴。汉武帝时期,一方面努力保存传统文化;另一方面又能够放眼世界,大量吸收外来的东西。在其后一段时期,情况依然未变。佛教就于此时传入中国。文化交流使汉代和中国以外的广大地区蒙受其利。在中国历史上,凡是国力强盛时,对外文化交流就进行得虎虎有生气。反之,在国力衰微时,则顾忌很多,结果是阻碍了文化的发展。
7.《〈什幺是比较文学〉序》
比较文学,同近代中国的一些新学问一样,也是舶来品,而且历史并不太长。在不长的时间内,中国比较文学的研究已经开展起来了,建立了全国性研究会和一些地区性的研究机构,出版了全国性和地区性的刊物,老中青的研究队伍也逐渐形成了,一派繁荣兴盛的气象。但是,仔细评论起来,也不是一切皆好。一切新生事物都有一个成长过程,比较文学也绝不会例外。根据我个人肤浅的看法,我们的缺憾是一不够普遍,二不够深入,我们的研究工作还有不少的空白点,有待于填补。
8.《要尊重敦煌卷子,但且莫迷信》
敦煌藏书被发现以后,形成了一门新学问“敦煌学”。敦煌卷子的价值,较之学者们推崇的宋版书,实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正如对宋版书一样,敦煌卷子应受到尊重,但是且莫迷信。我举了一个例子:唐代崔颢的《黄鹤楼》是千古绝唱,在敦煌卷子中也有这一首诗,但与我们通常的本子微有不同。第一句诗,敦煌本是“昔人已乘白云去”,通行本“白云”是“黄鹤”。最后一句诗,通行本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而敦煌本“烟波”则比作“烟花”。仔细对比两个本子,恐怕大家都会承认,通行本要比敦煌本好,特别是“烟花”二字,放在这里十分不妥。
9.《唐太宗与摩揭陀——唐代印度制糖术传入中国的问题》
这原是一篇独立的论文,后编入《糖史》第二编,国际编的第五章。第四章《古代印度砂糖的制造和使用》,前面1983年的学术研究部分已经介绍过了。这一篇副标题是“唐代印度制糖术传入中国的问题”,可以说是它的续篇。
先将目次抄在下面:
小引
第一节唐代中印交通和文化交流
一、交通年表
二、文化交流
a宗教哲学
b语言
c文学
d艺术
e科技
f动植矿物
三、交通道路
第二节印度制糖术传入中国
只看这个目次就能够知道,我是在广阔的文化交流的基础上来谈印度制糖术传入中国的,我这样做,当然有我的打算。我认为,中印文化交流,源远流长。专就印度文化传入中国而论,至晚肇始于汉代,中经魏晋南北朝,至唐则登峰造极。制糖术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传入中国的。
第一节“一、交通年表”上限是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下限是武则天统治结束的长安四年(704年),前后将近九十年。在人类历史上,九十年只不过是一瞬间;但是,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中印交通竟频繁到如年表排列的那样,可见两国间的关系密切到什幺程度。这些来往都是有内容的,不仅仅是礼节性的,内容就是文化交流。
唐代中印文化交流的内容异常丰富,精神的东西有,物质的也有。而且从表面上看起来,几乎是“一边倒”的样子,好像只有印度的东西向中国流,中国的东西向印度流的情况则几乎不见。事情不可能竟是这个样子,之所以看起来是这个样子的原因很复杂。这个问题,我在上面已经谈过,下面还将谈到,这里暂且不谈。
我把中印文化交流的内容大体上归纳了一下,归纳成了目次中所写的那几项,不要求十分完备。我归纳的“a宗教哲学”“b语言”“c语言”“d艺术”“e科技”“f动植矿物”,几乎是人所共知、人所共见的。具体内容,我在这里不详细介绍。读者如有兴趣,请参阅本文原文。
因为本文讲的是制糖术,这本来也是属于文化交流的范围内的,为了突出它的重要性,我特意设了一个第二节,专门讲制糖术。这里我要多说上几句话。
中国在先秦时代就已经知道甘蔗,当时写作“柘”。但只饮蔗浆,还不知道制糖。汉代依然如此。后汉、三国时期起,“西国(极)石蜜”传入中国。所谓“西国”或“西极”,极可能指的是印度、波斯一带。稍后,中国就开始使用甘蔗制造砂糖,大概技术水平不会很高。到了唐初,公元7世纪,印度制糖技术,在长年发展的基础上,占世界领先地位。因此,被西域诸国尊称为“天可汗”的唐太宗才派人到摩揭陀(印度)去学习熬糖法。学回来以后,太宗“即诏扬州上诸蔗,柞沈如其剂,色味逾西域远甚”。意思就是,在颜色和口味方面,远远超过印度。颜色指的是白色。这本是常见的现象,中国古语说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指的也就是这种现象。
关于唐太宗派人到印度去学习熬糖法这件事,见之于所谓“正史”,可见其郑重之程度。从唐到宋,有许多书上都有这个记载,我在这里都略而不谈。有一个问题则必须谈一谈:《新唐书》二二一卷上《西域列传·摩揭陀》说是“学熬糖法”。有的则说的是熬石蜜法。这应该怎样来解释呢?“糖”和“石蜜”是一?是二?这个问题看起来颇简单,实则很复杂。我省去那些烦琐的考证,只说一句:是两种东西。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对这个问题的提法,虽亦有可商榷之处,但他对糖和石蜜的区别,则是说得颇为清楚的。他说:“以蔗汁过樟木槽,取而煎成。清者为蔗饧,凝结有沙者为砂糖,漆瓮造成,如石,如霜,如冰者,为石蜜,为糖霜,为冰糖也。”虽然是两种东西,实际上也是一种东西,区别在于生产程序有先后,生产工具有不同而已。
现在归结到我们的主题:唐太宗派人到印度去学习的究竟是“熬糖”法呢?还是“熬石蜜”法呢?这问题看似难以回答,实则,只要了解了上述《本草纲目》中所述的过程,则又十分简单。唐太宗派人学习的是全过程,既包含熬糖,也包括熬石蜜。诸书不同的记载,并不矛盾。
10.《〈中西比较文学教程〉序》
此篇收入《比较文学与民间文学》一书时,改名为《文学的经与纬》。
文中提到了闻一多的一篇文章《女神之地方色彩》。文章说:“一切艺术应该是时代的经线,同地方纬线所编织成的一匹锦。”从其中引发了我的一个想法:任何时代任何国家的文学(文化)都包含着两方面的因素:民族性和时代性。代表民族性的民族文学传统是历史形成的,可以算是经线;代表时代性的是民族文学随时代而异的现代化,是共时形成的,可以算是纬线。经与纬相结合就产生出了每一个时代的新文学。
我进一步又指出了,我们当前研究比较文学的重要意义在于创造新中国的新文学,在于加强世界各民族之间的理解,为全体人类走向大同之域的理想服务。
11.《中国文化发展战略问题》
这是一篇报告的录音整理稿,非常长,涉及的问题也非常琐细而广泛。我主要讲了三个大问题:一、“文明”与“文化”含义的异同;二、中国当前的社会情况;三、怎样开展文化交流,加强精神文明的建设,理顺各方面的矛盾关系,促进生产力的发展。简述如下:一、世界学者给“文明”或“文化”下的定义据说有几百个,这就等于没有定义。我想从另一个角度来界定二者:“文明”的对立面是“野蛮”;“文化”的对立面是“愚昧”。二、在人类历史上,生产力的发展至关重要。共产主义的最终目标是让大家共同过上好日子,这与生产力密切相关。眼前中国社会上不正之风严重,中国民族性的消极面依然广泛存在,这不利于生产力的发展。三、我主张,我们要开放,开放,再开放;拿来,拿来,再拿来;交流,交流,再交流。
12.《〈王力先生纪念论文集〉序》
我首先叙述了我同王力先生认识的过程,这个过程长达几十年;他是师辈,我是生辈。我认为他禀性中正平和,待人亲切和蔼,同他相处,使人如沐春风。对于他的学术成就,我归纳为八个字:中西融会,龙虫并雕。他的研究范围是语音学、汉语音韵学、汉语史、中国古文法、中国语言学史、汉语诗律学、中国语法理论、中国现代语法、同源字等。他一方面继承了中国明清直至20世纪20年代中国大师的衣钵,另一方面又受过西方严格的科学的审析音韵的训练。因此,他的成就在某一些方面超过了中国旧时的大师。他本人也成为一个大师级的学者。这是讲“中西融会”。什幺是“龙虫并雕”呢?他研究极深极专,但又不忘普及。这是许多老一代专家不肯做的事。最后,我谈到了中国知识分子爱国主义思想的根深蒂固,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知识分子,王力先生是其中佼佼者。
13.《为考证辩诬》
考证,亦称考据,在清代同义理、词章并列,是三门学问之一。当时并没有反对的人。到了20世纪20年代,胡适大搞考证,引起了一些人的责难。进入50年代以后,考证交了华盖运,同批判胡适联系了起来。说什幺胡适为了反对共产主义而引导青年钻入故纸堆中,专搞考证。在“以论代史”的荒唐年代,专门讲“论”,对“论”所从来的资料,则往往歪曲穿凿,削足适履。对材料的真伪和产生时代,往往不甚措意。而要达到鉴别材料的真伪和年代,考证是行之有效的办法。这似乎是常识中的一点知识,也为一些“以论代史”者所反对,所讥笑。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中国的学术停滞不前,而且有倒退的现象,与这股歪风不无关系。更可笑的是有人反对所谓“烦琐的考证”。考证是否要“烦琐”,全由资料的性质而定。需烦琐则必烦琐,不需则否。不能由个人的主观愿望而定。
14.《为胡适说几句话》
在中国近代学术史上,胡适是一个享大名而又颇有争议的人物。由于他政治上的偏见和错误,解放后更是屡遭挞伐,成为一个“反面教员”。人们谈胡色变,他几乎成为一个“不可接触者”。他那句有名的话“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本来是正确的,也受到了批判。又说他对国民党是“小骂大帮忙”,把他看得比中统和军统还要危险,还要坏。我认为,这都是极“左”思潮的产物。我曾同他共事几年,他是校长,我是系主任,见面的机会非常多。他的着作我几乎都读过。可以说我对他既有理性认识,又有感性认识。他对人和蔼可亲,保护学生,不遗余力,爱好政治而实为一个书呆子。
15.《〈歌德与中国〉序》
一个人和一个民族最难得的是有自知之明。中国民族也是这样。在鸦片战争以前,中国最高统治者懵懵懂懂,以“天子”自命,视所有的外国都为夷狄。鸦片战争一声炮响,起了振聋发聩的作用,中国统治者们一变而成为贾桂,拜倒在洋大人脚下。鸦片战争前,德国的(其他西方国家也一样)哲人大都赞美中国文化,德国伟大诗人歌德就是其中之一。这情况在这本《歌德与中国》一书中有所阐述。中德两国人民读了以后,都会得到“启蒙”的作用。
16.《〈比较文学概论〉序》
本文原是为陈悖、刘象愚所着《比较文学概论》所写的一篇序言,收入《比较文学与民间文学》一书时改今名。
在本文中我指出了比较文学日益成为显学。原因何在呢?我借用了本书中的一句话:比较文学的发展是一种历史的必然,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在中国,比较文学研究的起步,略晚于其他一些国家。近几年来,我们急起直追,总算是赶上了世界潮流,成绩是卓着的。不过,我现在——就是写这本书的现在——想加上几句话。一方面要努力学习,一方面要努力创新,最重要的是要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扬弃那种“贾桂思想”,切勿甘居“无声的中国”这样屈辱的地位。
1988年
本年共写各种体裁的文章四十篇,其中可以归入学术研究一类的有二十三篇。下面分别加以论述。
1.《迦梨陀娑评传》
这看起来像是一部书,实际上只是一长文。共有下列的内容:一、名字的解释。迦梨是女神名,陀娑是奴隶,合起来就是“迦梨女神的奴隶”。二、生卒时间。众说纷纭,一般的说法是他大概生活在330—432年的笈多王朝时期。三、时代特点。笈多王朝全盛时期,城市繁荣,商业兴盛,国内外交通方便,贸易发达。四、作品。有真有伪。一般认为真者有长篇叙事诗两部、长篇抒情诗一部、抒情小诗集一部(也有人认为伪)、戏剧两部,另有一部,真伪难辨。五、语言工具。主要是梵文,另有少量俗语。六、艺术风格。他笔下的梵文,淳朴而不枯槁,流利而不油滑,雍容而不靡丽,谨严而不死板。七、在国外的影响。影响极大,特别是剧本《沙恭达罗》更受到德国伟大诗人歌德等的交口赞誉。歌德和席勒曾考虑把它搬上德国舞台。八、在印度国内的影响。影响也是非常大的。印度许多语言都有《沙恭达罗》的译本。一直到最近,还有人用梵文原文上演此剧,可见此剧为印度广大人民所喜爱。九、迦梨陀娑与中国。他的抒情诗《云使》在几百年前就有了藏文译本,此译本至今尚存。至于汉文翻译介绍则比较晚,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有从梵文译为汉文的着作,包括《沙恭达罗》《云使》等。本文的内容,上面已经谈到过。
2.《〈中国民族文学与外国文学比较〉序》
本文原为《中国民族文学与外国文学比较》一书的序言。收入《比较文学与民间文学》一书时,改名为《少数民族文学应纳入比较文学研究的轨道》。
这一改名,实际上是画龙点睛。因为,有一些比较文学家有一个论点:比较文学的研究只限于国与国之间。我本不是比较文学研究专家,没有读到过有这样论点的文章。但是,在深圳召开的一次比较文学研讨会上,有人向我提出了这个问题。我当时并没有过细地考虑问题的含义,率尔答曰:中国民族间文学的比较应该属于比较文学的范畴。后来,为《中国民族文学与外国文学比较》一书写序时,重新考虑了这个问题,认为自己率尔而答还是正确的。欧洲与中国不同,几乎都是单民族的国家。中国则是一个多民族——民族多到五十六个,而且有可能增加——的国家,几乎等于一个欧洲。在这样的情况下,严格遵守欧洲学者的教条,等于“食洋不化”,是绝对不应该的。文中我还大力提倡中国民族文学间应积极进行比较的研究。
3.《〈印度社会述论〉序》
我先讲了世界上四个文化体系,可以归纳为两大体系。此时我还没有明确提出东西之分。对于这个问题,我在上面虽已多次讲过,但是此时还不像后来那样明晰,有点混乱。这是我对东西文化理解的一个过渡过程,值得注意。我把中印分列两大体系中,这是不准确的。对于中印文化的区别,我提了一些意见,也不见得很准确。比如说中国思想准确明了,印度则深邃混乱等。我当时还没有明确的“天人合一”的想法。在这方面,中印是一致的。下面我讲到中印文化交流有极长的历史,到了近代,因受外来侵略者的压迫,交流几乎中断。新中国成立、印度独立以后,情况有了改变。文化交流又开始活跃。可惜我们两国对彼此的研究,又很不够。《印度社会述论》是一部应时的好书。
4.《从学习笔记本看陈寅恪先生的治学范围和途径》
在陈寅恪先生的遗物中,有二十多本笔记本,本不厚,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德国常用的那种样式,我于1935年到德国时还使用过。这些是20年代陈先生在德国柏林大学留学时所使用的。内容很庞杂,也颇乱,看样子像是先生上课时随手携带的。但是里面并没有正式听课的记录,也不像是为积累写论文的资料而使用的。陈先生没有用德文写过任何论文。而且陈先生写论文积累资料的方式,不像一般学人常常使用的写卡片的办法,也不使用笔记本把有用的资料抄在里面,而是采用眉批的方式:读书时遇到有用的资料就写在书眉上,或者文前或文后的空白处,甚至在没有空白的时候,写在字里行间。比如《高僧传》《新旧唐书》、元白诗、《世说新语》等,都采用眉批的方式。从字迹上来看,有浓有淡,有正有歪,绝不是出于一时。等到资料批够时,便从书上移到稿纸上,成为完整的论文。
但是,在上述二十几册笔记本上还没有见到这种现象。我们从中所能见到的,只是先生治学范围之广。这同他后来回国后所写的那一些有名的论文和专着中所显示的情况,是完全一致的。
5.《对当前敦煌吐鲁番学研究的一点想法》
近几年来,中国敦煌吐鲁番学研究有了长足的进步。在全世界思想文化界有了一个新动向,注意的人还不够多,即:西方人对东方文化开始刮目相看了。西方经过两次世界大战,有识之士头脑开始清醒起来,他们认识到,只有东方文化能济西方文化之穷。我国从事敦煌吐鲁番学研究工作,研究重点之一就是东西方的文化。在这样的新形势下,我们肩上的担子不是轻了,而是更重了。我们必须跟上这个伟大时代的步伐。
6.《〈季羡林学术论着自选集〉自序》
这虽然不能算是一篇专门的学术论文,但是其中畅谈了我对学术和研究方法的看法,却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首先,从自选的文章中可以看出,我偏爱考据。事实也确实是这样,我在上面的叙述中,已经多次谈到我对考据的重视,为考据辩护。在清代学者所划分的三门学问中,我最不喜欢义理。我认为,所谓“义理”跟作诗一样,各人谈各人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在考证中,我最服膺胡适之先生的两句话:“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这两句话是一个整体,绝不能分割开来。不管是文科,还是理科,研究学问都必须先有假设。没有假设,新意何来?没有新意,则必然会故步自封,陈陈相因,学问焉得而进步?我个人认为,假设越大胆越好,胡思乱想,想入非非,都是可以允许的。但是,假设还不就是事实,而求证尚缺。求证则是越小心越好,无论小心到什幺程度,都是应该赞赏的。必须上下左右,面面俱到;牛溲马勃,败鼓之皮,都能为你所用。经过反复推敲,细致琢磨,然后才能下结论。如果在求证时发现假设有问题,不管你认为你的假设有多幺美妙,多幺舍不得,也必须毅然决然加以扬弃。古今中外学术都有为了证实自己的假设而伪造数据或实验结果者,这是道德品质问题,必须予以最彻底的揭发和最严厉的谴责。
7.《纪念陈寅恪教授国际学术讨论会闭幕词》
我讲了三点意见:第一,大会是成功的。第二,对陈寅恪先生的学术和为人的看法大家基本一致。陈先生不标榜自己是马克思主义者。但是他的思想有朴素的唯物主义和朴素的辩证法,只能说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第三,我们能从寅恪先生那里学到些什幺?研究学问好比接力赛,青年要接陈先生手中的棒。但讲到“超越”前人,却要慎重。年轻人不能在任何方面一下子就能超越老人。我还讲了要向陈先生学习的几点。
8.《再谈考证》
这又是一篇谈考证的文章,目的在反对有人把考证学与清代文字狱联系起来的观点。我认为,考证学之兴是中国学术发展的规律促成的,是内因决定的,而不是由于文字狱等外因。我引证了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中的观点。梁认为,考证学是中国几千年学术史上四大学术思潮之一,是由于学术思潮之盛衰兴替而形成的。
9.《论书院》
这是一篇比较长的文章,主要讲中国古代书院这个教育组织形式,在今天还有借鉴意义。我列了六点:一、书院可以成为当前教育制度的补充;二、书院可以协助解决老年教育问题;三、书院可以发挥老专家的作用;四、书院可以团结海内外的学者;五、书院可以宣扬中国文化于海外;六、书院可以保存历史资料。我感到,教育为立国之本。但是我国教育有极大困难,首先是经济困难。教育本来可以公私两条腿走路,我们却只有公家一条腿,如加上私人一条腿,允许私人办学院,则经济困难就可以缓解。办书院还可以比较充分地发挥已退休的老专家的潜力。
10.《西域在文化交流中的地位》
本文共分为四个部分。
一、西域的含义“西域”这个名词,经常出现于中国古代典籍中;但是,含义并不是十分明确的。广义的“西域”包括中国以西,甚至以南的诸多国家和地区,连印度、尼泊尔等国都包括在里面。唐玄奘的《大唐西域记》可以为证。狭义的“西域”往往只指中国新疆一带。中国古代正史上,往往有“西域传”这样一章,从章中所列的地名中可以推测出“西域”的含义。
二、世界上四大文化体系我是主张文化多源产生论的。在林林总总的世界大小国家中,几乎每一个国家,不管它的幅员是大是小,历史是长是短,几乎都对人类文化宝库做出了或大或小的贡献。如果归纳一下的话,我认为,人类文化共有四个体系:(一)中国文化体系;(二)印度文化体系;(三)回族伊斯兰文化体系;(四)希腊、罗马西方文化体系。如果再进一步归纳的话,这四个文化体系又可以分为两大文化体系,前三者为东方文化体系,后一者为西方文化体系。人类全部历史创造出来的就是东西两大文化体系,没有一个第三文化体系。
对于四个文化体系的详细介绍,我在这里一概省略。因为我在前面已多次谈到,在别的地方还会谈到。
三、谈到西域在四大文化体系交流中的地位这个题目,我先讲一句有极大概括性的话:世界上四大文化体系交融汇流的地方在全世界只有一个,这就是狭义的“西域”,也就是中国的新疆。我在本文中分别介绍了各不同时代文化交融汇合的情况:(一)汉代;(二)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三)隋唐时代;(四)宋元时代;(五)明清时代。也由于上述的原因,详细的介绍一概从略。
四、结束语。我在其中讲了两个观点:第一个观点,我认为,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传了出去,对世界文化产生巨大的影响。另一方面,我们又善于吸收其他国家的文化,从而更丰富了自己的文化。
我的第二个观点是:文化总是要交流的,文化又不能永远定于一尊,东西两大文化体系的关系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11.《新博本吐火罗文a(焉耆文)〈弥勒会见记剧本〉第1.42张译释》
这是一篇译释吐火罗文《弥勒会见记剧本》的文章。前面已经谈过几次,后面还将会谈到。因此,本文用不着再介绍。它只说明,我对这一部吐火罗文残卷的译释工作没有放松。
12.《文化交流的必然性和复杂性》
这是一篇讲座报告所使用的稿子。文化交流是我一生中最爱谈的题目之一,研究的时间颇长。这一篇报告很长,讲的问题也多。一、文化交流的必然性。我首先给“文化”下了个定义。又区别了“文明”和“文化”的含义。我主张文化产生多元论。多元文化一旦产生,必然交流。二、文化交流的复杂性。讲了三个小问题:(一)研究的方法;我倾向于影响研究,认为平行研究难免玄乎。(二)传统文化与文化交流;传统文化表现文化的民族性,文化交流表现文化的时代性。外国汉学家撰写的《中国晚清史》中所谓“历史继承”指的就是传统文化,其所谓“现实创造”指的就是文化交流。这与“体用之争”与“本末之争”也有联系。(三)全盘西化;我们现在非西化不行,但绝不能也不会全盘。下面我举了“糖”的交流,梵文sarkar,印地文cīnī,以及西方国家语言中的“糖”字,说明了交流的复杂。
13.《关于神韵》
在中国文学史上,“神韵”是一个常常出现的词,论诗,论画,论书法,甚至月旦人物,都使用它。到了王渔洋笔下,他论诗主“神韵说”,与袁子才的“性灵说”,翁方纲的“肌理说”,还有其他一些学说,并驾齐驱,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一个着名的流派。
但是,“神韵”二字确切的含义究竟是什幺呢?这有点像“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哪一位诗人或理论家都没能够完全说清楚。连主“神韵说”的王渔洋,也没有能完全说明白。他用来说明“神韵”的,仍然不出严沧浪那些老话,什幺“镜中之像”“水中之月”“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如此等等,仍然令人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想援引印度古代文论的说法,来解释中国的“神韵”。
印度古代文艺理论有长久的发展史,在世界文论中能自成体系,公元9—10世纪是发展的全盛时期。9世纪出了一位文艺理论家欢增,写过一本着名的书,名曰《韵光》,把语法学家、逻辑学家和哲学家的分析方法运用到分析诗的形式和内容上来。10世纪又出了一位文艺理论家新护,他的名着是《韵光注》,继承和发展了欢增的理论。他从注重形式转到注重内容上来,创立了新的“诗的灵魂”的理论,也就是暗示的韵的理论,为印度古代文艺理论开一新纪元。
这个理论的轮廓大体是:词汇有三重功能,能表达三种意义:
一、表示功能表示义(字面义,本义);
二、指示功能指示义(引申义,转义);
三、暗示功能暗示义(领会义)。
以上三个系列又可以分为两类:一是说出来的,包括“一”和“二”;二是说不出来的,包括“三”。在一和二,也就是表示功能和指示功能耗尽了表达能力之后,“三”的暗示功能就发挥作用。这种暗示就是所谓“韵”。这种暗示义,也可以称之为领会义,有赖于读者的理解力和想象力,可能因人而异,而且甚至因时因地而异。读者的理解力和想象力有极大的能动性,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种“韵”就是产生美感的原因。在审美活动过程中,审美主体的主观能动性发挥得越大,人们就越容易感觉到审美客体的美。印度文艺理论家喜欢举的例子是“恒河上的茅屋”,详细解释,这里从略。总之,在印度的文艺理论中,凡是说不出来的或者说出来的,具有暗示功能或领会功能的东西,就叫作“韵”。
在中国文艺理论中,有与印度极为相似的情况。因为中国文艺理论,不像欧洲那样进行细致入微或者接近烦琐的分析,也不像上述的印度式的分析,而是以形象的语言,给读者一个鲜明的印象。我前不久写过一篇《门外中外文论絮语》,讲的就是这个现象,这里不再详谈。中国古代文论中喜欢用“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像”等词句,来描绘说不出的或者无法可说的东西。这种做法同印度的暗示功能、暗示义或领会义,几乎完全相同。印度人称之为“韵”,我觉得,这就等于中国的“神韵”。
在本文中,接下去讲了中国一些书名和印度书名颇有类似之处。中国有《文心雕龙》《法苑珠林》之类,而印度则有《文镜》《情光》之类的书名,也颇含有一些暗示的意义,而西方书名则缺少这种现象。
14.《他们把美学从太虚幻境拉到了地面上》
世界上各种学问都有争论,但是美学的争论似乎更多。学者们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自是其是而非他人之所是。美学仿佛是处在太虚幻境里,令下界凡人莫测高深。根据我个人的经验,只有两位学者是例外,一个是朱光潜先生,一个是宗白华先生。他们讲美学讲得真切,讲得实在,令人读了明白。所以我说,他们把美学从太虚幻境里拉到了地面上。
(这是我几年前对中国美学研究的看法。最近我的看法有了突然的转变。我认为,中国美学家跟着西方同行走进了死胡同。我写过一篇《美学的根本转型》,下面再谈。)
15.《祝贺〈外国语〉创刊十周年》
在祝贺《外国语》创刊十周年之余,我提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我们要总结新中国成立后四十多年来外语教学的经验和教训。不怀偏见的人必须承认,现在大学生的外语水平比不上解放前。其故焉在?这是我们必须总结的,然而到现在还没有人去做。
16.《〈五卷书〉在世界的传播》
这是一篇讲《五卷书》在世界上流布情况的论文。同样的内容,我曾在1946年的一篇论文《梵文〈五卷书〉——一部征服了世界的寓言童话集》里讲过。在现在这篇论文里,我增添了一点新东西,这就是:我讲到了《五卷书》同德国学者的关系特别密切。第一个把梵文本译成了德文的,并写了一篇极长的导言追踪《五卷书》在世界上流布的情况的,是德国学者本发伊。这是19世纪的事情。到了20世纪,又有一位德国学者海特尔(johanesshertel)写了一部书,名叫《五卷书——它的历史和流布》。这里面不一定有什幺内在的必然的联系,实际上只能是一个偶合,然而却不能不说是文学史上的一个有趣的偶合。
17.《关于吐火罗文〈弥勒会见记〉》
这篇文章颇长,讲了下列几个问题:一、吐火罗文剧本的情况;二、印度戏剧的发展;三、印度戏剧在中国新疆的传播;四、印度戏剧与希腊戏剧的关系;五、中国戏剧发展的情况;六、吐火罗文剧本与中国内地戏剧发展的关系。从标题中大体上可以看出本文的内容。最后,我对比了中国戏剧和印度戏剧的特点:(一)韵文和散文杂糅,二者同;(二)梵文俗语杂糅,中国有,但不明显;(三)剧中各幕时间、地点任意变换,二者同;(四)有丑角,二者同;(五)印剧有开场献诗,中国有跳加官;(六)大团圆,二者同;(七)舞台形式不同;(八)歌舞结合,同。
18.《吐火罗文a(焉耆文)〈弥勒会见记剧本〉与中国戏剧发展之关系》
关于吐火罗文a(焉耆文)《弥勒会见记剧本》,我已经写过一些文章,或译释此书,或介绍吐火罗文。这些我在上面都已有所叙述,下面还会讲到。现在这一篇论文内容与上面已经讲过的和下面将要讲到的都不一样。我主要讲这个剧本与中国戏剧发展的关系,只能算是一个假设。
我在本文中先讲了《弥勒会见记》吐火罗文本与回鹘文本的异同问题。后者系由前者译出来的,但是前者中的一些舞台术语,后者都没有。前者在书名中明明白白地使用了“剧本”二字,后者则没有,但也有暗示是剧本的地方。
下面我讲到印度戏剧的来源问题,与木偶剧的关系问题。它与古希腊戏剧也似乎有点联系,“幕”字在梵文中有几个字来表示,其中之一是yavanikā,原意是“希腊的”。我又讲到,印度戏剧起源大概颇早;但是剧本则出现较晚,比古希腊要晚几百年。中国戏剧也有类似的情况,剧本出现极晚。最古的梵文剧本,未发现在印度本土,而发现在中国新疆。不管发现在什幺地方,它总是印度的作品,这一点是不容怀疑的。同样发现在新疆的吐火罗文《弥勒会见记剧本》,则是另一种情况。吐火罗文虽然是印欧语系的语言;但是,残卷只发现在中国新疆,我们不能不说它是中国古代少数民族的文字;而用这种文字写成的剧本,也只能说是中国的剧本。
讲到中国戏剧起源的问题,王国维在《宋元戏曲考》中说:“歌舞之兴,其始于古之巫乎?”他接着又讲到俳优之兴远在巫之后,优多以侏儒为之,主要任务是插科打诨,与印度戏剧中必不可少的丑角,几乎完全相同。王国维在下面又说道:“盖魏、齐、周三朝皆以外族入主中国,其与西域诸国交通频繁,龟兹、天竺、康国、安国等乐皆于此时入中国,而龟兹乐则自隋唐以来相承用之,以迄于今。此时外国戏剧当与之俱入中国,如《旧唐书·音乐志》所载拨头一戏,其最着之例也。”我认为,这个意见很值得重视。它同吐火罗文《弥勒会见记剧本》有什幺关系或联系,我现在还说不清楚。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还需进一步研究探讨。
最后,我列出了一些印度古代戏剧和中国古典戏剧、特别是京剧之间的相似点,这些我在上面已有所涉及。
一、韵文和散文杂糅。二、雅语和俗语结合。在中国京剧中小丑和员外官员的话是不同的。三、剧中各幕时间与地点随意变换。四、都有丑角。五、印剧有开场献诗,华剧有跳加官。六、结尾大团圆。七、舞台,印剧方形,长方形,或三角形,华剧一般是四方形。八、歌舞结合。
以上都是我个人的想法。
19.《〈纪念陈寅恪先生诞辰百年学术论文集〉序》
陈寅恪先生是一代史学大师。据我的拙见,一代大师必须能上承前代之余绪,下开一世之新风,踵事增华,独辟蹊径,不能只拾人牙慧,墨守成规。寅恪先生正是这样的大师。他不但精于考证,而且重视义理。他常用佛家的“预流”二字,其含义也就是王静庵先生所说的“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新学问”。先生还常说“发前人未发之覆”,这些他都身体力行。
20.《祝贺“齐文化专号”》
在过去,学者们往往笼统谈所谓“齐鲁文化”,其实细细推究起来,二者还是有区别的。齐文化的中心就在目前山东淄博市范围以内。无论是文献资料,还是考古发掘,都证明此地过去有水平相当高的独特的文化,值得我们去探讨。
21.《〈生殖崇拜文化论〉序》
赵国华着的《生殖崇拜文化论》,是一部非常精彩的书。他在书中提出了许多崭新的观点,反驳了许多前人的学说,发前人未发之覆。虽然还不敢说他的论点完全都能成立,但是他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令人耳目为之一新。许多具体的例子,我都不加以列举,请读者参阅赵国华原书。
我认为,赵国华最有意义的贡献,是他着重引用了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的一段话:
根据唯物主义的观点,历史中的决定性因素,归根结底是直接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但是,生产本身又有两种。一方面是生活资料即食物、衣服、住房以及为此所必需的工具的生产;另一方面是人类自身的生产,即种的繁衍。
这是很有名的一段话,我们都读过。可惜受了某国的影响,亦步亦趋,只敢谈第一种生产,而不敢谈第二种生产,即人类自身的生产。赵书力纠此弊,提出了“生殖崇拜文化”的论点,大谈第二种生产。可他并没有忘记第一种生产。他反对西方一些学者的产食文化的理论,他说,他们没有意识到原始思维中食与生殖的关系,更没有认识到初民是将食服务于生殖的。
原始人民为什幺崇拜生殖呢?赵国华的解释是出于对“社会生产力”和“社会意志”的考虑。我个人认为,这个论点是颇值得怀疑的。在那种最原始的生产条件下,靠食物采集或渔猎为生,“社会意识”恐怕是微乎其微的。我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用本能来解释。告子说:“食、色,性也。”“性”就是我们今天所谓的“本能”。“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就是这个意思。人的本能很多,“食”和“色”是其中最重要的。食,就是吃饭,目的是为了个体的生存。色,就是性交,生孩子,目的是为了个体的延续,为了传宗接代。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为了不让任何一个生物的个体的本能无限制发挥作用,造物主——如果有这幺一个玩意儿的话——又往往制造一个个体的对立面——它的煞星,对它本能的发挥加以限制,否则任何一个生物都能够把地球塞满。总之,我的想法是:初民之所以努力生殖,之所以有生殖崇拜,与其说是出于“社会意志”,毋宁说是出于本能。
22.《我们的民族性出了问题》
民族性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形成的,是逐渐积淀起来的。我们的民族性里面积淀了很多好东西,这是不言而喻的。但也积淀了一些不好的东西,这也是无法否认的。鲁迅曾经指出的我们民族性的一些问题,至今在一些方面仍然存在。
23.《新博本吐火罗文a(焉耆文)〈弥勒会见记剧本〉1.8,1.14,1.13三张六页译释》
这是吐火罗文《弥勒会见记剧本》1.8,1.14,1.13三张六页的译释。对这种译释,我在上面已经介绍多次,这里用不着再重复。
1989年
这一年共写了长短不一、体裁各异的文章三十七篇,其中学术论文二十三篇。下面分别予以介绍。
1.《关于“奈河”的一点补充》
一九八八年,在《文史知识》第十期上,项楚教授发表了一篇论文,讨论“奈河”的问题。旁征博引,对这两个字做了极为详尽的考证。项楚先生学问极博,而且学风也极为谨严。他的考证应该说是有极大的说服力的。但是中国俗话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项先生在这里也有了“一失”。我们知道,“奈河”是阴间地狱里的一条河,而“地狱”这个词在梵文里是naraka,音译一般是“那若迦”,译为“奈落迦”,非无可能。根据中国词语的省略习惯,把“落迦”二字省掉,就成了“奈”河。“奈河者,地狱之河也。”这一点问题也没有。查日本学者中村元的《佛教语辞典》,他正是这样注解的。2.《〈梨俱吠陀〉几首哲学赞歌新解》
印度最古老最神圣的经典《梨俱吠陀》中有几首一向被称作“哲学赞歌”的诗:《无有歌》《生主歌》《造一切者之歌》等,都是讲天地万物,包括人类在内,是怎样被创造出来的问题的。关于这个问题的幻想,其他民族也是有的。中国古书上“无极而太极”等的说法,也是讲宇宙起源。大概有了点文明的初民,都会有类似这样的幻想。
对《梨俱吠陀》的这三首“哲学赞歌”的解释,古代的印度注释家都认为这是极为神圣的东西,没有哪一个敢用“性”的观点来解释。一直到了近代,两位日本学者和一位德国学者才提出,这些“哲学赞歌”讲的并不完全是哲学,而是讲性交活动。可惜他们浅尝辄止,没能深入。我在此文中进一步对这个问题加以阐述。我的阐述并不全面。我是有意这样做的,因为全面阐述将会费极长的篇幅,是我当时做不到的。我只从三首赞歌中选出了两个重要的带关键性的问题来加以阐述,提出了自己明确的而不是闪烁其词的观点。
一、“独一之彼”这个词儿,除了见于上述三首《梨俱吠陀》“哲学赞歌”外,还见于其他一些赞歌中。在梵文中有不同的写法:ekam,ekah,tadekam,甚至只写作tad。ekam的意思是“一”,tad(tat)的意思是“这个”或“那个”。在印度哲学宗教中,这是一个异常神圣而含义又异常模糊的字。它究竟指的是什幺东西?我上面已经说到,这三首“哲学赞歌”指的或者影射的是人类性交活动。这一点可无疑义。既然是性交活动,那幺,所谓“独一之彼”指的就是男根。我列了一个表:
独一之彼=生主=linga=男根
linga崇拜之风至今尚在印度流行。黑格尔在他的着作中也曾提到这一件事。
二、金胎与金卵在《生主歌》中,第一颂出现了“金胎”,第七颂出现了“胎子”,第八颂出现了“众水”,第九颂出现了“大水”。讲的都是妇女生孩子的事情。“金胎”指的是“子宫”,“水”指的是“羊水”。这一些都无可怀疑。
总之,三首“哲学赞歌”讲的都是生殖崇拜。
3.《〈东方文化丛书〉总序》
这篇论文没有提出什幺新的见解,其中的见解在上面讲述的许多论文中已经谈过。我首先讲到文化产生多元论;讲到汤因比的理论:任何文明(汤的用语)都有一个发生、发展、演变、衰退的过程;讲到文化交流的作用;讲到四个文化圈和东、西两大文明体系等。我说,统治今天世界者是西方文化体系。这情况过去并没有过,今后也不会永远如此。
4《从宏观上看中国文化》
我从那几年的“文化热”讲起。我的观点基本上是,人类历史上任何社会都不能仅靠科技来支撑,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必须同步发展。也就是必须大力抓文化建设。
讨论中国文化,不能只看到眼前的情况。我们必须上下数千年;纵横十万里,目光远大,胸襟开阔,才能认清中国文化的全貌和真相。至于中国向西方学习,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谓的“西化”,萌芽于明末清初,大盛于19世纪末;到了今天,衣、食、住、行,从头到脚,好些地方已经“西化”了。
这不是一件坏事,它是不可抗御的。但当然也产生了不良的影响。“崇洋媚外”的奴才心理,在一部分人身上滋长颇盛。一部分人任意贬低中国文化,认为外国的东西一切都好。要建设中国的社会主义社会,必须克服这种“贾桂思想”。
下面我又谈到文化多元产生论以及四个文化圈和两大文明体系的问题,这里从略。我又介绍了汤因比的《历史研究》和他的学说,上面已经讲到过,也从略。
我主要要讲的是,我们自己和西方一些人士,对待中国文化,缺乏历史眼光。他们只看到眼前,忘记了过去。他们以为中国从来就是这个样子,这是一种接近愚蠢的想法。在中国汉唐文化发展鼎盛的时代,西方一些今天文化昌明的民族,那时还处在蒙昧阶段。这件事我先不谈。但是,可惜的是,连欧洲人自己好像也把这个历史事实忘得精光了。实际上,一直到19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人在欧洲人眼中还是有极高文化的民族。欧洲当时最伟大的德国诗人歌德在1827年1月31日同爱克曼谈话时,还对中国说出了最高赞誉的话。据我的看法,欧洲人改变对中国的观感是自1840年鸦片战争开始的。这一次战争是英国殖民主义者发动的。中国战败,割地赔款,从此天朝大国这一只纸老虎彻底被戳穿,声誉在欧洲人眼中一落千丈,一蹶不振了。连一些中国人自己也受到了传染,忘记了自己的历史,忘记了自己的文化,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悲剧。但是,万事沧桑,万事万物无不随时变化,西方资产阶级文化也逐渐露出了破绽。这一点连一些西方人自己也并不讳言,这是我们中国人猛省的时候了。
5.《〈佛教与中印文化交流〉后记》
这是一篇很短的小文章,但是其中所谈的问题,却绝非不重要。
我主要谈了两个问题。一个是专着和论文,有一些出版社重专着,轻论文集。其实内行人都能知道,真正能及时地反映学术研究最新情况的并不是专着,而是论文。我谈的第二个问题是我的特殊的研究方法。我研究佛教混合方言,当然要细致分析和探讨这种语言本身的语法变化的特点。但是,最重要的是,我通过研究佛教梵语的变化来确定佛教部派,甚至大乘起源和流布的时间和地点。因为佛教梵语各具时代和地域的特点。我认为,这是我的一种特殊的研究方法。
6.《文学批评无用论》
我以《红楼梦》为例,指出二百年来读过此书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亿了。但是根据红学专家的评论而读的人,恐怕绝无仅有,因此我说文学评论无用。但是红学作为一门独立的学问,还是很有意义的。探讨此书的思想和文字,各执一词,各树一帜,对于某一些读者,也会是有用的。
7.《〈敦煌吐鲁番学研究论文集〉序》
1988年,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在北京召开了一次国际学术讨论会,到会的中外敦煌吐鲁番学者数十人,很多人在会上发表了论文。这一部论文集就是从发表的论文中选出来的。从中可以看出当时世界上这一门学问的研究水平。我在大会的开幕词中讲了两句话:敦煌吐鲁番在中国,敦煌吐鲁番学在世界,受到了与会者的一致赞同。因为,时至今日,学术已成了天下之公器,任何关起门来做学问的办法都行不通了。此外,最值得注意的是,一批青年中外学者脱颖而出,成果斐然,受到了不同国籍的老一代学者的赞扬。中外青年互相切磋琢磨,时有激烈争论,但个人友谊却随之而加深加固。这都说明,在我们这一门学问中,狭隘的民族感情已经为大公无私的、唯真理是务的国际合作精神所取代。
8.《祝贺〈比较文学报〉创刊》
这是极短的一篇文章。内容主要讲,在中国,比较文学已逐渐成为显学,老、中、青三结合的研究队伍已经形成,大量的专着和论文已经出版,这一切都已引起了国际同行们的注意。
9.《巴利文》
这篇文章很长,但是严格说来,不能算是一篇学术论文,只是一篇概述,概述了巴利文的情况。共分三部分:语言、文献、语法。第一部分讲了巴利文的系属。它不是一个统一的语言,而是一个混合方言。第二部分讲文献,共有两类:一、巴利藏;二、藏外典籍。第三部分讲语法,这一部分最长。先讲语音,列出了字母,并指明,从语音变化来看,同梵文相比,巴利文处于俗语阶段。把巴利文的元音和辅音都介绍了一番。然后讲语法。这里面包括名词、形容词、副词和比较法、代词、数词、动词。在动词一节中讲了人称、时间、语态、语气。总起来看,巴利文动词变化离开梵文比名词变化还要远;新形式大量出现,双数几乎完全消失;中间语态也处在消失中;完成时只剩下一些残余;许多纡回构成形式占了重要地位;现在时使用范围扩大。
总之,这一篇文章只是一个概述。
10.《祝贺〈文献〉华诞十周年》
我最怕极“左”路线盛行时的理论性的杂志。这种杂志巍然俨然,调门很高。然而,只要政治风向一变,它们立即翻脸不认人,因此我就害怕。而《文献》却是被理论家们视为“资料性的”杂志。它老老实实地安于这个地位,既无石破天惊的宏论,又毫无哗众取宠之心,本本分分,朴实无华。这就是我爱它的原因。
11.《补遗〈关于神韵〉》
在1988年,我曾写过一篇《关于神韵》,上面已经加以介绍过。到了今天,我又写了这一篇“补遗”。应该感谢敏泽先生的一封信。他在信中通知我,钱钟书《管锥编》谈及宋范温的《潜溪诗眼》。此书中有论“韵”的地方。范说:“有余意之谓韵。”这颇有点像印度的“没有说出来的”,“暗示功能,暗示义,领会义”。
12.《〈中国比较文化论集〉序》
我用黑格尔的正、反、合的理论来解释中日两千年的文化交流的关系。1868年前,日本向中国学习。1868年后,中国也向日本学习了一些东西。从现在开始是“合”的阶段,两国互相学习,共同发展。关于“反”的阶段,可能有人不理解。实际上从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中国向日本学习了大量的东西,包括许多名词和术语。
13.《新博本吐火罗文a(焉耆文)〈弥勒会见记剧本〉第十五和十六张译释》
这又是一篇吐火罗文a(焉耆文)《弥勒会见记剧本》的译释。
14.《〈历史研究〉三十五周年祝词》
《历史研究》走过了三十五年,并不容易。现在有人竟然认为历史无用,这是完全站不住脚的。历史是非常有用的,不研究是不行的。今天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也非通中国历史不行。
15.《关于中国弥勒信仰的几点感想》
在佛教教义中,弥勒佛是未来佛,还没有出世,释迦牟尼才是现世佛。中国的汉族不是一个宗教性强的民族,信佛,信道,大都是马马虎虎,只要看道教庙里间或有佛像,佛教庙里也有道教的神,就一清二楚了。弥勒佛传到了中国以后,与布袋和尚相融合,成了几乎每座庙里必有的大肚弥勒佛,并不太受到佛教徒的尊敬。但是,在历史上,在政治上,这位佛爷常常受到利用。唐代的武则天就自称是弥勒转世,在一大堆尊贵的名号上又加上了“慈氏”二字。“慈氏”,梵文“弥勒”的汉译也。中国的老百姓中的革命者,起兵造反时也往往自称是弥勒佛下凡,以抬高自己的身价,迷惑别人。在中国历史上,这样的记述颇有一些。仅国祚极短的隋代,就发生了两次这样的事件,一在610年,一在613年。当然,利用其他神祇造反的记录,也有一些。
16.《中国佛教史上的〈六祖坛经〉》
在人类中,一部分人有宗教需要,一部分人则没有,宗教就是前者所创造出来而又推广出去的。宗教往往与物质生产活动和人的传宗接代有矛盾,但是宗教都有适应性。因此我对宗教发展找出了一条规律:用尽可能越来越小的努力或者劳动达到尽可能越来越大的宗教需要的满足。以佛教为例,小乘的修习方式专靠人努力,要累世修行才能得到解脱。到了大乘阶段,修习方式逐渐简化,不但人人皆能成佛,而且只需膜拜或诵佛号,就能达到目的,不妨碍人类的物质生产活动。到了后来,在渐悟的基础上又出现了顿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天国的入门券便宜到无以复加了。顿悟的形成是在中国,关键人物是慧能,关键经典则是《六祖坛经》,全书宗旨是“顿悟见性,一念悟时,众生是佛”。
17.《梅特利亚》(附英译本)
这原是《吐火罗文a(焉耆文)〈弥勒会见记剧本〉译释》那一部专着中的一章。因为觉得可以抽出来单独发表,便是现在这一篇论文。
在人们的日常用语中,常说“大肚子的弥勒佛”。在每一个佛教寺院中,他的塑像几乎都是不可缺少的。在汉译的佛典中,有两种译法,一个是“弥勒”,一个是“梅呾利耶”。“弥勒”的原文不是梵文,而是吐火罗文a(焉耆文)。在吐火罗文b(龟兹文)中是maitrāk,同时a和b都保留了梵文原文的形式,a作maitreya,b作maitreyee。德国学者andreas说,在吐鲁番发现的中古波斯文残卷中,也有metrak这个形式。至于“梅呾利耶”,则是梵文maitreya(巴利文metteya)的音译。
关键问题是metrak和maitreya的关系。前者是出自后者吗?研究这个问题的学者几乎都有这样的看法。他们想方设法来解释,为什幺maitreya能够变成metrak?(细节请参阅我的论文,这里不详细叙述。)
这些学者都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我不敢说他们都不正确。但是,我还是提出了我自己的一个解释方法。sieg、siegling和schulze的《吐火罗文语法》中谈到,词尾-ik加到什幺字上,就变成了什幺“者”,比如akākmart,意思是“威严”,加上语尾-ik,变成了kākmartik,意思就成了“威严者”“具有威严的人”。这类的例子颇多,不再列举。我想,梵文maitreya,巴利文metteya,出自maitrī这个字,意思是“慈悲”,所以“弥勒”的意译是“慈氏”。如果maitrī后面加上语尾-ik,变成metrak,这是完全可能的。
在这篇论文的后一半,我谈了一个问题:为什幺在汉译佛典中,“弥勒”这个词出现得早于“梅呾利耶”以及与之类似的译法?我顺便说一句:“慈氏”这个意译的词出现得也很早,同“弥勒”差不多,次数略少于“弥勒”。其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原因并不复杂。印度佛典最初传入中国,不是直接的,而是通过古代中亚,包括今天中国新疆的一些民族的媒介。这些民族的语言,我们今天已经知道一些,但还并不是全部清楚。吐火罗文a和b就是比较清楚的语言。最初汉译佛典中有许多词,比如“佛”等,就是通过吐火罗文译为汉文的。“弥勒”也属于这个范畴。这种情况,到了后来,连极有学问、梵汉兼通的高僧如唐朝的玄奘等,都已不甚了了。动辄以“讹也”来解释。其实哪里来的什幺“讹”,不过来源不同而已。
18.《〈异文化的使者——外来词〉序》
这只是一篇序,并非专门的论文。在这里,我仍然重弹老调:文化交流是促进人类社会进步的主要动力之一。我们甚至可以说,没有文化交流,人类就没有进步,就没有今天世界上这样繁荣兴旺的景象。文化交流表现的形式很多,外来词在其中占一个重要的地位。外来词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代表精神方面的,抽象的东西;一类代表物质方面的,具体的东西。佛、菩萨、耶稣教等属于前者;沙发、咖啡等属于后者。一部分外来词保留原来的音,上面这些例子都是。一部分则先音译,后改意译,比如电话,原译名为“德律风”。什幺字保留原音?什幺字改变?决定者是人民群众,所谓“约定俗成”。至于其中的标准或规律,我们研究得还很不够。
19.《说“嚏喷”》
打嚏喷(或喷嚏)是每个人都经常有的动作,是微不足道的。然而古人和今人都似乎认为是不吉祥的。我年轻的时候,稍有点古风的人,见到小孩打喷嚏,便立刻说:“长命百岁!”以祓除这个不祥。古代有专门讲打喷嚏的书。最初我没有想到,这竟是流行全世界的一种迷信。德国人听到小孩打喷嚏,立即说:“健康!”英国人亦有此习。后读清魏源《海国图志》,见南部非洲,国王一打喷嚏,举朝举国皆同声应诺。又读佛经,见如来佛一打喷嚏,群僧皆言:“长寿!”佛徒对喷嚏还有一些别的解释。打喷嚏这一件小事,竟然在古今中外都引起了重视。我个人认为,这不是各个地方单独发明的,而是流传的。对研究民俗学者来说,这是很有意义的。
20.《中国知识分子的爱国传统》
在中国,传统文化与爱国主义是密切相连的,因为爱国主义是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我常说,中国知识分子(当然其他人也一样)是世界上最爱国的最好的知识分子。我这话是有充分根据的。存在决定意识,中国的历史存在决定了中国知识分子必定爱国。中国古代以汉民族为主的政权和国家自先秦起始终受到外部势力的威胁,如汉代的匈奴,唐代的突厥,宋代的辽金,近代则有西方帝国主义。有人说,匈奴等的后裔现在已经成了中华民族的一部分,这是事实。但在当时却是威胁汉民族政权和国家的势力。我们不能把古代史近代化。如果这些人的说法能成立的话,则中国历史上就没有一个爱国者了。岳飞、文天祥等也只能算是内战的牺牲者,这岂不是荒唐透顶吗?
21.《再谈“浮屠”与“佛”》
我个人觉得这是一篇相当重要的论文,是上面介绍过的几十年前写的《浮屠与佛》那篇论文的续篇。
产生于尼泊尔和印度的佛教传入中国,是中国历史上以及中外文化交流史上的一件大事。我的第一篇论文是企图解决这个问题的一个尝试。从五十年后的今天来看,我当年的构思和解决方式都是正确的。只有汉文“佛”字是浊音而吐火罗文pät与pud是清音二者难以相容,当时认为是个大难题,及今视之,不过是庸人自扰而已。
我有一个习惯,也许可以说是一个好习惯吧,我一旦抓住一个学术问题就终生不忘。佛经梵语中-am〉u,o的现象,不定过去词的问题等,都是例证。“浮屠”与“佛”也算是一个。我在上面说到pät,pud是清音而“佛”字是浊音,我认为是个难题。虽经周祖谟先生勉强解决,但我总是耿耿于怀。四十多年后,我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而不是勉强的解决办法,所以就写了这一篇论文,而且单刀直入,就从解决那个难题开始。
下面对这一篇论文的内容加以简要叙述。
一、“佛”字对音的来源在1947年的那一篇论文中,我被清音与浊音纠缠住,脱不了身。实际上,当时我眼前就有一个回鹘文的but,是浊音,我却似乎视而不见。可见我当时掌握的材料确实有限。我顺便说一句,当时有关这个问题的材料,世界学术界掌握的也不多。四十多年以后,我写《再谈“浮屠”与“佛”》时,材料已经大大地增多。我现在抄一个表在下面:
大夏文buddha变为bodo,boddo
拜火教经典的中古buddha变为bwt
摩尼教安息文buddha变为bwt,but
摩尼教粟特文buddha变为bwty,pwtyy
佛教粟特文buddha变为pwt
达利文buddha变为bot
这个表一目了然。这些文字大致可以分为两系:一系是大夏文,梵文buddha在这里仍保留两个音节,这就是汉文“浮屠”二字的来源。一系基本上只有一个音节,这就是汉文“佛”字的来源。这一系的字几乎都是浊音,只有佛教粟特文pwt是清音。但是,根据bailey的解释,这也不成问题。
四十多年的一个问题,四十多年后终于圆满地解决了。
二、从“浮屠”与“佛”的关系推测佛教传入中国的途径和时间在这一节中,我主要分析了《四十二章经》。
(一)《四十二章经》与大月支。《四十二章经》的真伪是有争论的。梁启超疑其为伪,汤用彤信其为真。汤先生还认为,此经有两个译本;又认为,佛教入华当在永平之前,而永平求法的传说是可信的。汉明帝派使者到大月支求浮屠经时,大月支民经迁徙到了大夏。此时大月支早已皈依了佛教。
(二)《四十二章经》原本语言。《四十二章经》原本是什幺语言写成的呢?我在1947年的那篇文章中只说是中亚一种俗语,因为当时资料不够,谁也说不明白。到了今天新的资料发现多了,对于这个问题能够进一步说点比较肯定的话了。详细考证,请参阅原文。我在这里只把我的结论写出来,我的结论是:汉使者在大夏翻译的《四十二章经》原文是大夏文。
(三)支谦等译经的语言问题。《四十二章经》的语言既已推定,连带提出来的是后汉、三国时期最早的译经大师所译佛典的原来的语言问题。支谦、安世高等所译佛典原来的语言是什幺呢?
我从梁《高僧传》中找到了一些资料,经我加以分析考证,我认为,支谦等译经所据原本,语言不是梵文,而是中亚新疆一带的吐火罗文或伊朗语系的语言。
(四)几点想法。下列几点想法,实际上就是我这一篇论文的暂时的结论。
1.1947年文章中提出的佛教直接从印度传入中国的论点不能成立了。但是我设想的佛教传入两阶段说仍然能够维持。我用公式来表示:
(1)印度→大夏(大月支)→中国
buddha→bodo,boddo,boudo→浮屠
(2)印度→中亚西域小国→中国
buddha→but→佛
这两个阶段都不是直接的。
2.我这篇论文解决了印度佛教传入中国的两个大问题:时间和途径。不敢说这就是定论,我只相信,虽不中,不远矣。
22.《敦煌吐鲁番文书研究笔谈》
这是极短的一篇文章,主要讲1988年我曾说过两句话:“敦煌吐鲁番在中国,敦煌吐鲁番学在世界。”当时受到在座者的赞赏,后来又得到了事实的证明。学术乃天下之公器,各国学者间应广通声气,同声相求。
23.《吐火罗文和回鹘文〈弥勒会见记〉性质浅议》
我先列举了德国出版的三本关于《弥勒会见记》的着作。此书的吐火罗文a本和回鹘文本在新疆多次发现。1974年冬季在焉耆县七个星千佛洞又发现吐火罗文a本四十四张,八十八页。这些残卷经我解读,已译为英文(1988年在德出版)。我就本书的性质解答了下列几个问题。
一、是创作呢?还是翻译?不是创作,也不全是翻译,而是编译。
二、内容是什幺?是一部佛典,基本上是小乘的;但已有大乘思想的萌芽。
三、体裁是什幺?这是本文探索的重点。
本书在形式上同印度古代的故事集,比如《五卷书》之类,没有差别。但是吐火罗文a本自称为“戏剧”,文中间或有戏剧术语。回鹘文本没有这一些,却在每章前标出场地名。所有这一切都说明本书是一个剧本,但是,这种剧本同我们所熟悉的西方和中国的剧本是不同的。r认为,吐火罗文剧本包括叙述和表演两部分。一个讲故事者和一个表演者互相配合。a.vongabain说,回鹘文本是为了朗诵用的。victorr讲到了看图朗诵的办法。üders认为,saubhika的意思是“解释者”,是玩皮影戏的人,是朗诵者。朗诵和表演结合了起来,就形成了印度的戏剧。中国西藏有一个民间剧种,根据图画来说唱佛教故事,有点像内地的“玩洋片”。winter等人都讲到,吐火罗文剧本与西藏剧有类似之处。最后,我还指出了一点:新疆这地方偏爱戏剧。
1990年
本年共写各类文章三十七篇,出版论文集《佛教与中印文化交流》。可以算作学术论文的共有二十六篇。下面分别加以介绍。
1.《新疆古代民族语言中语尾-am〉u的现象》
在这篇论文的前半部分,我列举了几位反对我的结论的外国学者:比利时的etiennelamotte,德国的heinzbechert和美国的franklinedgerton。对于最后一位,我在1958年所写的《再论原始佛教的语言问题》中和1984年所写的《中世印度雅利安语二题》中已经进行了反驳。现在,既然又谈到这个问题,难免旧事重提,把edgerton所着的grammar中的有关章节重新翻腾出来,一一加以论断。
1988年我在给蒋忠新用拉丁字母转写的梵文本《妙法莲华经》所写的序中,也列举了此经中出现的-am〉o,u的例子,证明了bechert所说的《法华经》中无此音变现象的错误。后来,我又在ronaldrick所着的《于阗文与图木舒克文》一文中发现了不少-am〉u的现象,我们才知道,-am〉o,u的现象绝不仅仅限于印度古代西北方言;在于阗文和图木舒克文中,这个现象同样存在,而且覆盖率极大,从名词、代名词,一直到数词、动词等都有。在印度雅利安语和伊朗语二者的古代语言中,都没有这样的音变现象,可见这现象是晚出的,而且出现的时间基本相同。从地域上来看,这个音变现象都发生在从印度西北部直至中国新疆的广大地区。总之,我的结论同将近半个世纪以前完全一样:-am·,-am·〉o,u是音变,既不存在变格问题,也不存在变性问题。至于一些学者坚持抓住不放的(由于韵律的关系)的理论,拿来应用到于阗文和图木舒克文上,简直是荒唐可笑了。
2.《广通声气博采众长》——《走向世界文学的桥梁》序
这是给山东学者刘波主编的《走向世界文学的桥梁》一书所写的序。内容主要谈当今中国比较文学界的喜与忧。喜,因为参加的人多起来了。忧,因为发表的文章肤浅者多,而深刻有见地者少。救之之方是广通声气,努力学习。
3.《〈抗倭演义(壬辰录)研究〉序》
中、日、朝、韩立国于东亚大陆垂数千年,其间关系有友好的一面,也有磕磕碰碰的一面,《壬辰录》讲的就是后者。日本侵朝不止这一次。我认为,到了今天,我们四国人民在正视历史的同时,更应该向前看,看到我们共同的未来。我们都应该继承我们历史上文化交流的好传统,在目前形势下继续交流文化,互通有无,睦邻友好,和平共处。
4.《读日本弘法大师〈文镜秘府论〉有感》
我从日本弘法大师的《文镜秘府论》中悟到了现在的《中国文学史》论诗歌的偏颇。诗歌必讲韵律,韵律就与音乐接近。近代西方的一些诗人主张诗歌音乐化。中国“齐梁文学”的“永明体”也有类似的主张。他们想使诗歌“八音协畅”,听起来铿锵有致,能增强诗歌的感人性。当然,他们并不是主张把诗歌写成乐谱。这是不可能的,也是没有必要的。
5.《〈世界名诗鉴赏辞典〉序》
这一部辞典选的不是一般的诗,而是名诗。汉译文又大部分选的是名译。真可谓珠联璧合。我认为,这样做,至少可以达到两个目的:一个是可供欣赏,能够给不通外文的读者以美的享受。另一个是可供借鉴,意思就是为中国的新诗作者提供参考,使他们在创作中能够吸纳新鲜的营养。近年来在中国外国文学的译本并不走俏,独诗歌翻译为例外。其中原因,我曾百思不解,最终豁然开朗。我想到中国古人所说的“诗无达诂”,是非常有道理的。诗,不但指中国诗,也指外国诗。“无达诂”,意思就是理解因人而异。这不有点迷离模糊吗?然而妙就妙在这个“迷离模糊”上,它能增加美感。
6.《对开好中国比较文学会第三届年会的两点意见》
我的两点意见是:一、提高学术研究水平。我认为,近几年来,我国比较文学有了长足的进步。但是,认真钻研、艰苦努力还不够,好文章不多。不要把比较文学看得太容易,把它看得难一点,更有好处。二、加强团结。比较文学的摊子铺大了,重要的问题就是要团结,不要讲位置分配学、座次学等。领导班子要年轻化,年老的该退就退。
7.《谈中外文化交流》
这是一篇座谈会上的发言稿。大意是:在文化交流方面,东、西方各有自己的“拿来主义”,我们拿来西方文化中优秀的东西,同时又继承发扬我们自己的优良的文化传统。不但西方物质的东西我们要学,精神方面的好东西我们也要学。过去,我们从印度拿来了佛教,经过我们的改造,创造了禅宗,至今在世界上还有影响。我反对“全盘西化”论,因为,事实上办不到,理论上讲不通。崇洋与排外,都是不对的。亚洲“四小龙”的经济腾飞,可能都与中国儒家思想有关。在现代化的进程中,儒家思想可能有所作为。
8.《比较文学之我见》
这篇短文谈的是我对所谓“比较文学危机”的看法。比较文学确有“危机”,外国的我不讲,只讲中国的。原因我认为是有人把比较文学看得太容易。这一点我在上面已经谈过。我在这里引了六七十年前陈寅恪先生的一段话:“盖此种比较研究方法,必须具有历史演变及系统异同之观念。否则古今中外,人天龙鬼,无一不可以相与比较。荷马可比屈原,孔子可比歌德,穿凿附会,怪诞百出,莫可追诘,更无所谓研究之可言矣。”真是一针见血之言。
9.《玄奘〈大唐西域记〉中“四十七言”问题》
玄奘《大唐西域记》的《校注》问世以后,颇得国内外专家们的好评。但是注中仍有错误,原文“详其文字,梵天所制,原始垂则,四十七言”,关于“四十七言”的注就是一个例子。注者把梵文现有的四十七个字母——元音十四个,辅音三十三个——写在注中,数目相符,焉得有讹?外国注者也犯了同样的错误而不自觉。但是,实际上,这是不正确的。经我后来的探讨,“四十七言”应该是:
元音12个:
aāiīuūeaioauamah
辅音35个(略)
喉音kkhgghn
颚音cchjjhñ
舌(顶)音tthaddhan
齿音tthddhn
唇音pphbbhm
遍口音(超声)10个:
yrlvs's·shllam·ks·a
详情请参阅原文。
10.《〈菩萨与金刚〉——泰戈尔散文之我见》
我认为,中国加入世界文学行列,自五四运动前夕鲁迅的《狂人日记》始。从那以后,介绍外国文学之风大煽。最初介绍最多的莫过于印度的泰戈尔。泰戈尔既是一个伟大的文学家,又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他融哲理于文学创作之中,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他虽然生长在一个富于幻想的民族中,他的文学创作也继承了这个传统;但是他终其一生并没有把自己关在一个象牙塔中,而是关心国内外大事,是一个真诚的爱国主义者和国际主义者。
11.《对于x与y这种比较模式的几点意见》
既然是谈比较文学,当然要比较,这是天经地义,未可厚非。但是,有的人比较得太滥,几乎达到了“无限可比性”的程度。这种“拉郎配”式的比较,多半肤浅,比了等于没有比,这无助于比较文学的发展,只能形成比较文学的“危机”。要做比较研究,必须更加刻苦钻研,更加深入到中西文学的深层,剖析入微,触类旁通,才能发前人未发之覆,得出令人信服的结论。我曾多次劝告年轻的比较文学者们,要把比较文学看得难一点,更难一点,越看得难,收获就越大。
12.《祝贺〈学林〉创刊四百期》
《学林》是上海《文汇报》的一个副刊。我长期是《文汇报》的忠实的读者,《学林》我当然是经常读的。1991年1月6日,《学林》第四百期出刊,上面有许多学者的祝词,我的祝词也滥竽其中。但这篇短文是1990年写的,所以列入此年。文中表达了我对一种报纸特点表现在何处的意见。我认为是表现在地方新闻和副刊上,因为政治和经济新闻,每张报纸都必须刊登的,无从见其特点。我觉得,《学林》的风格清新庄重。
13.《从中国文化特点谈王国维之死》
关于王国维自沉的原因,有不同的说法。他自己说是“义无再辱”,陈寅恪先生则说与文化衰落有关。我多年不能理解寅恪先生这个观点。后来我读了许多学者关于中国文化特点的论着,他们大都认为中国文化重点在讲人,是人文主义精神。我恍然若有所得。陈先生说中国文化的精神是三纲六纪,君臣关系是三纲之一,这样一来,王先生自沉的原因就很容易同中国文化挂上钩了。
14.《〈达·伽马以前中亚和东亚的基督教〉汉译本序》(《达·伽马以前中亚和东亚的基督教》林悟殊编译)
在这一篇“序言”中,我首先表明了我对中德这两位同行学者(原作者及编译者)间合作的欣慰。接着,我说明了我的一些想法。首先是我认为:没有文化交流,人类文化就不会有进步,而宗教传播,也是文化交流的重要部分。中国历史上几个大的外国宗教的传入,都能说明这个问题。其次我想到:中亚及中国新疆是人类历史上几大文明体系和几大宗教大规模地汇流的唯一的地方。但是探讨这个问题并不容易,除了考古田野工作外,还要有大量的历史资料。后者只有中国可以提供,因此,必须有中西合作,才能取得令人满意的成绩。
15.《一点希望》——庆祝《文艺理论研究》创刊十周年
世界上古今文艺理论能自成体系者共有四家:中国、印度、古希腊、近代欧美。四者间有同有异,而同大于异,其间颇多相通之处。时至今日,我们要想研究中国古代文论,提高研究水平,必须兼通四者。有比较才能有鉴别,有鉴别才能深入探讨,而水平即在其中矣。
(这是我几年前的看法。到了今年,1997年,我的看法有了改变,后面再谈。)
16.《〈丝绸之路贸易史研究〉序》(《丝绸之路贸易史研究》李明伟等着)
对丝绸之路的研究,虽然我们古代史籍中对这个地域的政治、经济、文化、宗教等的记述特详,却是起步较晚的,晚于欧、美、日的一些学者。最近几十年来,我们急起直追。这一部《丝绸之路贸易史研究》就是成果之一。
17.《〈东方趣事佳话集〉序》(《东方趣事佳话集》薛克翘主编)
文化交流是促进人类社会进步的动力之一。但是,学习西方,也必须看东方。看东方,至少有两种看法,一个是在学术上深入探讨,这可以说是阳春白雪。但是,光有阳春白雪还是不够的,还必须有下里巴人。把东方的趣事佳话搜集起来,编纂成书,供广大读者阅读,从中学习一些有用的东西。这二者如鸟之两翼,缺一不可。
18.《〈世界华侨华人词典〉序》(《世界华侨华人词典》周南京主编)
我在这篇序中谈到,文化交流是促进人类社会发展的重要因素,而专就中国同外国而论,华侨和华人又是促进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因素。中国华侨史是一部触目惊心的伤心史。在旧社会,中国国内灾患频仍,民不聊生,劳动人民,特别是闽、粤等沿海省份的劳苦大众,被迫背乡离井,漂洋过海,到达美洲诸国、南洋群岛诸国,以及欧、亚、非一些国家,为西方的新兴的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流汗流血,有的甚至过着奴隶般的生活。这就是华侨的来源。但同时他们也把中华文化传向西方。到了今天,祖国强大了,华侨的地位在当地也相应地改变了。这就是华侨最爱国的原因。
19.《论〈儿郎伟〉》(《庆祝饶宗颐教授七十五岁论文集》)
“儿郎伟”,敦煌卷子中有一些以此为名的歌词,唐代和宋代一些作家作品中也有这种歌词。这三个字究竟是什幺意思呢?中外研究者意见有点差异,但是倾向有意义者多,换句话说,认为“儿郎”就是“年轻人”。我个人不同意这种看法,认为“儿郎”只是音,而没有意义。我找了很多例子,处于“儿郎伟”地位的三个和声字,第二个字,同“郎”字一样都是来母字。
20.《〈吐鲁番研究专辑〉序》
“吐鲁番学”是指研究新疆地区甚至新疆以外一些地区的文化的学问,冠之以“吐鲁番”,只能算是一个代表。陈寅恪先生说,“敦煌学”是中国一部“伤心史”。“吐鲁番学”也一样。意思是说,这一门学问最初中国学者几乎没有任何发言权;外国学者则喧宾夺主,此所谓“伤心”也。但是,最近十几年以来,情况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这个研究范围内,中国的老、中、青三代学者都茁壮成长起来了,过去不能做的工作,现在能做了。汉、维两族都有了自己的“吐鲁番学”的学者,我们真可以扬眉吐气了。这个势头真如旭日东升,方兴未艾。
21.《〈印度古代文学史〉前言》(《印度古代文学史》季羡林主编)
“前言”中发了一点牢骚,说一股欧洲中心论的邪气弥漫中国社会,外国文学界亦然。有的人总瞧不起东方文学,包括印度文学在内。这种推崇西洋的歪风,至今未息。
22.《二十一世纪:东西文化的转折点》
一个世纪末并不一定意味着人类社会发展的一个转折点。但是,19世纪和20世纪的世纪末却确有这个意味。英国史学家汤因比主张,每一个文明(文化)都有一个诞生、成长、兴盛、衰微、灭亡的过程,哪一个文明也不能永垂不朽。专就东、西文化而论,我主张“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辉煌了二三百年的西方文化已经是强弩之末,它产生的弊端贻害全球,并将影响人类的生存前途。西方有识之士也看到了这一点。因此,我就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现在这个世纪末可能就是由西向东的转折点。
23.《〈比较文学与民间文学〉自序》(《比较文学与民间文学》季羡林着)
这一项实际上包括两篇“自序”。第二篇写于1986年,是给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写的,它本来准备出版这一部书,后来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把稿子压了几年,书终于没出成。北京大学出版社慨然毅然接受了出版的工作。第一篇“自序”就是给北京大学出版社写的。这一部书终于出来了。
在第二篇“自序”里,我讲了在比较文学研究中,我赞成影响研究,而不欣赏平行研究。因为前者摸得着看得见,而后者则往往玄乎其玄,有时候甚至捕风捉影,胡说一通,让赞成者无从赞成,反对者无法反对。我对“义理”一类的东西是敬鬼神而远之。
第一篇“自序”则说明了我为什幺把第二篇“自序”原封不动保留下来的原因。我在上面一节中介绍的我的观点,即使再写一篇新序,也不会改变,索性把原序保留下来,免得麻烦。我在这一篇新序中,还感谢了帮我编选这一部分的、我的几十年的老助手李铮先生。最后发表了一点感慨,说自己成了陶渊明的信徒。
24.《梵语佛典及汉译佛典中四流音rr-ll-问题》
这是一篇异常重要的论文,也是我生平写的文章中自己比较满意的一篇。
本文目次内容:
一、问题的提出
二、从慧琳谈起
三、四字特点及其发展的历史
(一)四字在印度的产生与演变
(二)四字在中国的发展与演变
1.四字异译
2.四发音的分歧
3.发音分歧的地域问题
四、再谈慧琳
五、所谓中天音旨
六、关键所在
(一)四字的特殊性
(二)语言矛盾
(三)慧琳与昙无谶的矛盾
我在这里首先要声明,“目次”中的“五、所谓中天音旨”,暂时不见于此文中。因为时间紧迫,而这一章又异常难写,所以我临时抽掉。过了几年以后,我又重整旗鼓,写了一篇《所谓中天音旨》,作为独立的论文发表了,其实是应该归入这一篇论文的。
现在想要介绍这一篇论文的内容,感到有极大的困难。一则所谈问题过于专门,过于冷僻,论证过于琐细,过于周折。二则对于对此问题没有颇精湛研究的学者必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岂非大煞风景吗?想了半天,想出了一个取巧的办法,只介绍“一、问题的提出”和“六、关键所在”,其余一概省略。我还是希望有兴趣的学者们能够耐下心来,把原文读一遍。下面先介绍“一、问题的提出”。
最初的原因是,我读唐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二十五《大般涅槃经》注中关于悉昙章的一段话,对悉昙产生了兴趣,特别是其中关于四流音的叙述,与我平常的理解不同,这更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想探讨一番。后来又收到俞敏先生的着作《俞敏语言学论文集》和饶宗颐先生的《悉昙学绪论中印文化关系史论集·语文篇》二书,读后甚有收益。其后又读了荷兰学者高罗佩(vangulik)的着作siddham和日本学者马渊和夫的《日本韵学史の研究》等着作,又有所收获。我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阅读日本古代僧人关于悉昙的着作上。经过长期阅读和考虑,我逐渐发现,r·r-·l·l-·这四个流音元音在梵文字母中有特殊地位和意义,在梵文佛典中是如此,在汉译佛典中也是如此。根据我的看法,四流音元音涉及印度语言史、印度佛教史、小乘与大乘的矛盾、梵文同俗语的矛盾,等等。因此,我决定先专门写一论文谈谈四流音问题。
现在接着介绍“六、关键所在”。
(一)四字的特殊性。这四个流音元音同其他字母是不一样的。《悉昙藏》中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外道(婆罗门)教一个国王学梵文,“以王舌强,故令王诵此字”。别的书中也有类似记载。这四个字是童蒙所不习学,“世所稀用”。
(二)语言矛盾。佛祖释迦牟尼是反婆罗门教的,从而也反对使用它的语言梵文。他游行说教使用的是一种或多种俗语。后来时移势迁,俗语不得不逐渐梵文化起来,到了古典大乘,就全部使用梵文了。可列一个公式:
俗语→梵文化的混合梵语→梵语。
佛教的对立面婆罗门教一直使用梵文。政府部门有一个阶段也使用梵语。后来俗语又抬头。到了公元后笈多王朝时期又来了一个“梵文复兴”。也可列一个公式:
梵语→俗语→梵语
(三)慧琳和昙无谶的矛盾。根据我的考证,二人的矛盾是三重性的:沙门与婆罗门的矛盾,大乘与小乘的矛盾,俗语与梵语的矛盾。
到了慧琳时代,印度佛教的经堂语是梵语。慧琳自认为是站在大乘立场上的;但他不理解佛典语言的发展规律,也不理解佛祖释迦牟尼的“语言政策”,矛盾因此而产生。如果不了解这个背景,则无法理解,慧琳何以对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问题竟然大动肝火,高呼:“哀哉!已经三百八十余年,竟无一人能正此失!”
介绍完了,我再重复一遍:四流音问题极为复杂,牵涉的面极广,我不可能详细介绍。只好让读者好似碰到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25.《再谈东方文化》(《续补》)
这一篇论东方文化的文章,如果有点新东西的话,那就是我引用了金吾伦《物质可分性新论》。他主张物质不是无限可分的。我又引用了周文斌介绍西方一门新兴科学“混沌论”时写的一段话。我觉得,“混沌论”的思想带有东方综合的色彩。
26.《〈纪念陈寅恪先生百年诞辰学术论文集〉序》
这是一篇很长、很重要的文章,其中阐述了我对寅恪先生比较全面的了解。简要内容如下:一、“预流”问题;二、继承和发扬乾嘉考证学的精神,吸收德国考证学的新方法;三、为中国文化所化之人:(一)中国文化的内涵,(二)外来文化与本土文化,(三)文化与气节;四、爱国主义问题。从这些简单的标题上也可以看出我对寅恪先生全面的看法。总之,我认为寅恪先生是一位有坚实的中国文化的基础,又深通西方文化的精神,能“预流”,有强烈的爱国主义,有气节的为中国文化所化的一代宗师。在学术研究上,多发前人未发之覆,开辟新天地。
1991年
本年共写各类文章二十四篇,其中可称为学术论文的有十四篇。
1.“translationfromthetocharianmaitreyasamiti-nātakaoneleaf(76yq130)ofthexinjiangmuseumversion”(刊于《冢本户祥教授还历纪念论文集》中)
这是一篇吐火罗文a(焉耆文)《弥勒会见记剧本》一张两页的译释。这样的文章过去已经写过一些,用不着再加以解释。这一篇是用英文写成,在国外发表的。
2.《〈中国古典文学在国外〉序》
宋柏年教授长期从事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卓有建树。他又长期从事中国文学对外国文学的影响的研究。其成绩就表现在《中国古典文学在国外》这一部书中。这样一部书纠正了外国文学研究中的偏颇——研究外国文学影响中国者多,而研究中国文学影响外国者少。值得重视。
3.《〈北大亚太研究〉序言》
亚洲太平洋地区是世界上关键地区之一,从各方面来看,都是如此。世界上四个大的、独立的、历史悠久的、影响广被的文化体系,都与亚太地区有关。因此研究这个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等,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北京大学的亚非研究所,在全国高校中,是设备比较齐全、研究队伍比较能成龙配套、课程开设比较完备的研究机构。过去在培养学生方面、在研究成果方面,都有比较大的成绩和贡献。一年多以前北京大学成立了亚洲太平洋地区研究中心,承担起协调全校所有关系、研究所的工作,统筹安排,已做出了一些成绩。在校外,我们应当团结各有关院校的教学和研究机构,取长补短,互通有无,交换信息与资料,共同前进。我们既前瞻,又回顾,全国一盘棋。在这个基础上,再同世界各国的同行们团结协作,必能取得更大成绩。
4.《〈神州文化集成〉总序》
为了把“弘扬中华民族优秀文化,发扬爱国主义”这个口号化为行动,中国文化书院的同仁们和一位企业家联合,推出了一套《神州文化集成》。这一篇论文就是我的总序。
论文虽长,但提出来的新论点却不多,多一半都是我以前讲过的。我说,观察中国文化应当有“上下五千年,纵横十万里”的精神,不能只就中国论中国,只就眼前论中国。这样做,有如瞎子摸象,摸不到全貌。
紧接着,我谈了世界上四个文化体系,归纳起来,又只有东、西两大文化体系。东、西之差,关键在于思维方式:东主综合,而西主分析。综合主要是有整体概念和普遍联系的概念。这在医学上表现最为鲜明。西方是“头痛治头,脚痛治脚”,而中医则往往是头痛从脚上去治。这种情况也表现在语言上、表现在绘画上。这一篇“总序”的内容大体上就是这样。
5.《〈文学解读与美的再创造〉序》
古今中外的文艺理论书籍,我都读过一些。20世纪30年代初,我在清华大学听朱光潜先生的“文艺心理学”,获益良多。后来由于治学方向转变,没有继续研读下去。今天再读介绍西方最新文艺理论的书,就如读天书一般。在当代西方文艺理论派别中,德国的接受美学寿命较长。龙协涛这一部书介绍的就是接受美学。
6.《〈一七八三年孟加拉的农民起义〉序》
印度是一个缺乏历史着作的国家,对于农民起义也不重视,到了现代才有研究者,这一部书就是一个例证。
7.《“高于自然”和“咏物言志”——东西方思想家对某些名画评论的分歧》
这一篇文章虽不长,却很重要。我讲的是中、西的两幅画。西方的是荷兰大画家吕邦斯的一幅风景人物画:阳光从对面的方向照射过来,但是一丛树的影子却投向看画者的对立的那一边去。这是违反自然的;但是人们却发觉不出来。歌德说这是“高于自然”。中国的一幅画是唐王维的“雪中芭蕉”;雪与芭蕉不能并存,这也是违反自然的。陈允吉教授的解释是“咏物言志”。中、西的解释的角度是不同的。
8.《在“孙子兵法与企业经营管理国际研讨会”上的讲话》
这是一篇即席讲话,虽然很长,但没有什幺新意见。我讲了四个问题:一、东方文化与西方文化;二、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的思想基础;三、文化是不是能够永存?四、孙子兵法与企业管理以及现代战争。
9.《〈中国女书集成〉序》
我对中国女书毫无通解,但是为本书编者赵丽明博士苦干和冒险的精神所感动,所以才写了这一篇序。虽然写了,也只能发空论。旧日中国女子在社会上层层的压迫下,几乎都是文盲,乡下大多数女子连个名字都没有。但是,她们也是有思想、有感情的,她们也想把这些思想、感情表露出来;又苦于不识字,没有表露工具,于是就在一个极小的地区,发明和使用了所谓“女书”。这在中国是一个极为罕见的现象。
10.《六字真言》
“六字真言”是流行于中国西藏等地区信仰喇嘛教的民族中的一个咒语。汉族亦有。音译是“唵嘛呢叭咪吽”,意思是:“唵!摩尼宝在莲花中。”六字真言相当古老。其起源地大概不是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是西藏,而是印度孟加拉地区。
11.《〈朝鲜学论文集〉序》
朝鲜学指朝鲜和韩国的传统文化的研究。朝鲜学是东方文化研究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东方文化是东方各国,不论国大国小,共同创造的。中国、印度、日本等国家都有一份,朝鲜和韩国当然也有一份。古代高丽僧人对佛教在东亚的传布出过力量,对佛教传入日本,也起过重要作用。今天的韩国对中国的孔子和儒家都很敬重。
12.《漫谈古书今译》
弘扬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这口号提出以后,古书今译之风顿盛。但是,我认为,并不是每一部古书都能今译的,今译应该有一个限度。纯粹讲义理的古籍,今译出来,对读者还可能有用。文学作品,特别是诗歌,既有思想内容,又有修辞、藻饰,甚至声调等,如果译为白话文,则原文韵味尽失,这绝对是不可取的。后来,我这种想法更发展了,认为今译是破坏古书的最好的办法。
13.《佛教的倒流》
我个人认为,这也是一篇重要的论文。它谈的问题,过去几乎是没有人系统地涉及过的。
佛教是从印度传入中国的,后来在中国发展的基础上,又部分传回到印度,我把这种现象称之为“倒流”。在世界宗教史上,“倒流”的现象是绝无仅有的。对于佛教的“倒流”,我在文中举了一些例子。元念常集《佛祖历代通载》卷十讲到永嘉禅师着《证道歌》,由梵僧带回印度,“彼皆亲仰,目为《东土大乘经》”。
最着名的一个“倒流”的例子是隋代智者大师(智)。宋赞宁《高僧传》卷二十七《含光传》说,有一个印度僧人再三叮嘱含光,把智的着作译成梵文,传到印度。
赞宁是一个极有眼光、极有头脑的高僧。他给《含光传》写了一个“系”。这是一篇极有意义的文章。“系”首先肯定中国佛教有倒流的现象,他举的例子是梁武帝萧衍所撰《涅槃》《般若》《金光明》等经一百三卷,传入印度。“系”里提到了:“唐西域求《道经》,诏僧道译唐为梵。二教争‘菩提’为‘道’,纷孥不已,中辍。”实际上并没有“中辍”,这问题下面再谈。“系”接着讲,西域是佛法的根干,东夏是枝叶。但是,把枝叶植入土中,也能生根干,榕树(尼拘律陀树)就是如此。“东人敏利,验其言少而解多。西域(天竺)之人淳朴,证其言重而后悟。西域之人利在乎念性,东人利在乎解性。无相空教出乎龙树,智者演之,令西域仰慕。中道教生乎弥勒,慈恩解之,西域罕及。”赞宁在这里提出了中国同印度的相异之处,值得我们深思。
下面我谈到菩提达摩和梁的关系,又谈翻译《道德经》的问题。《含光传·系》说是“中辍”。但是,经过我仔细核对《新唐书》《旧唐书》《佛祖统纪》《集古今佛道论衡》《续高僧传·玄奘传》等书关于此事的记载,我认为,尽管佛道两家在翻译《道德经》时发生了多幺激烈的争论和对抗,书还是翻成了,只是“序胤”未翻。至于玄奘的梵文是否传至印度,则我们毫无证据来肯定或否定了。
下面我又根据《含光传·系》中关于印度念性、中国解性举的两个例子智和玄奘,仔细对比和分析了我搜集到的资料,进一步对中国这两位“倒流”的高僧做了更细致的叙述。
先谈智,所谓智者大师。“系”里讲,龙树在印度创立了大乘空宗,即所谓“无相空宗”。我在论文中简短地勾勒了一下印度佛教大乘发展的情况。在这里,我想顺便改正台湾版的《季羡林佛教学术论文集》(东初出版社)四八九页、十二行的一个严重的排版错误:“公元十二世纪”应改为“公元后二世纪”。其他发展情况,我现在都略而不重复。总之是智在中国发展了印度龙树的空宗理论。根据许多佛教典籍的记载,智用力最勤的是弘扬空宗宝典《妙法莲华经》。他写了几部阐释《法华经》的着作,比如《妙法莲华经玄义》《妙法莲华经文句》等,发展了空宗的理论。有的书上说他“灵山亲承”,也就是他在当年灵山会上亲耳聆听了如来讲《法华经》。这当然只是神话,毫不足信。智在中国对大乘空宗的发展“倒流”了印度,是不足为怪的。
再谈玄奘。关于玄奘翻译《道德经》的经过,上面已经谈到过。这里专谈玄奘在印度留学时的一些活动。他在印度归纳起来可以说是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调和空有。他的印度老师戒贤是信奉有宗的,玄奘当然会传承此说,但他也并不完全摒弃空宗。在认识真理方面,他只不过是认为空宗比有宗低一个阶段。他用梵文写了一篇《会宗论》,共三千颂,就是企图融会空、有两宗的。第二件事情是他摧破了佛教小乘正量部的理论。第三件事情是制服了外道对佛教的恶毒攻击,写了一篇《制恶见论》,共千六百颂。此外他还写了一篇《三身论》。所有这些着作都没有流传下来。玄奘在印度的所作所为,实际上也是“倒流”现象的另外一种表现形式。
14.《〈季羡林佛教学术论文集〉自序》
《季羡林佛教学术论文集》于1995年在台湾出版,这篇文章是此书的“自序”。内容首先讲我对考证情有独钟。我研究佛教语言同研究佛教史紧密结合起来。研究大乘佛教起源问题,也必须同语言分析结合。现在全世界已出的佛教史数量不算少;但是,真正令人满意的却如凤毛麟角。在研究佛教史方面,中国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汉译《大藏经》和藏译《大藏经》是研究佛教的瑰宝。
1992年
本年共写各类文章四十一篇,其中可以算是学术论文的有十五篇。下面分别加以介绍。
1.《作诗与参禅》
我谈了以下几个问题:
一、中国古籍中对诗禅关系的看法;二、诗与禅的不同之处;三、诗与禅的共同之处;四、禅与中国山水诗;五、言意之辨:(一)言意之辨,(二)一个印度理论,(三)中国语言文字的特点。
我在下面不按章节把论文大意综述一下。
作诗是全世界共有的活动,而参禅则只限于中国、韩国、日本等几个国家。禅宗,虽然名义上来自印度,实则是中国的创造。参禅活动一开始,立即影响了中国的诗歌创作。唐代许多着名诗人,如王维等,诗中洋溢着禅意,是众所周知的。唐宋文艺理论着作,如唐司空图的《诗品》、宋严羽的《沧浪诗话》等,都富于禅境禅意,也是大家所公认的。宋韩驹有一句诗:“学诗当如初学禅。”最明确地说明了诗禅关系。
诗与禅有共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禅宗最初是主张“不立文字”的,而诗则必立文字。这是最显着的不同之处。而共同之处则是太多太多了。首先是“悟”或“妙悟”。“悟”这个字为中国所固有。《说文》:“悟,觉也。”专就佛家而谈,“悟”到的东西是“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一切皆苦。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金刚座上大觉大悟悟到的,以及后来初转法轮时所宣讲的不外就是这些东西。这些都是小乘的思想,到了大乘阶段——我在这里补充一句:佛教传入中国的基本上都是大乘——佛徒又进一步提出了“空”的思想。这种“空”的思想对中国禅宗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我们甚至可以说,没有“空”的概念,就不会有中国禅宗。这种思想对中国诗歌创作和理论也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上面提到的几部书,以及王维等诗人的创作,无不蒙受其影响。
接着我论述了禅与山水诗的关系。我认为,悟“无我”,或者悟“空”,必须有两个条件,一个是个人心灵中的悟性,一个是幽静的环境。前者不言自明,后者却需要一点解释。禅有小乘禅与大乘禅之别。中国禅宗初祖达摩属于大乘禅,修行的禅法,名曰壁观。达摩大概认为,修这样的禅必须远离尘世,因此他遁隐嵩山少林寺。达摩以后的禅宗诸祖都与山林有关。在禅宗正式建立之前,山水诗的开创者和集大成者谢灵运,虔信大乘空宗的顿悟说。他把山水诗同佛教思想融合了起来。到了唐代,王维等人的山水诗,蕴含着深沉的禅趣。宋代和宋代以后,山水诗仍然存在而且发展。
在最后一段,我谈了“言意之辨”。这是中外哲学史上的一个重要问题,至今还不能说已经得到了满意的解答。我从陶东风的《中国古代心理美学六论》中引用了拉康的理论,又引用了一个印度理论,企图对这个问题做一点满意的解释。最后我提出了中国汉语言文字的特点问题,即它的模糊性,来解释“言不尽意”的现象。我提到最近几十年在美国出现的模糊理论;我认为,这个理论应用到汉语研究上,应用到作诗与参禅的问题上,是颇能够解决一些困难或者困惑的。
2.《〈唐·吐蕃·大食政治关系史〉序》
中国古代史籍中关于西域的记载量多而质高,大大地有助于这方面的研究。但是汉文古典文献非常难读,外国学者常出现讹误。今天中国的青年学者,尽管有不少的优点,但古典汉文的造诣往往有所不足。对西域的研究,中国清代已有学者注意到了;但不通古代西域语言,很难谈到什幺创获。最近十几年来,情况有了改变,一批通西域古代语言的年轻学者已成长起来,这是我们希望之所在。
3.《东方文化与东方文学》
我首先讲东方文化,仍然是我那一套:世界上有四大文化体系,四者又可分为东、西两个更大的文化体系。其差异的基础是东西方思维模式之不同,东综合而西分析。二者的关系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哪一个文化也不能“万岁”。然后我又讲东方文学,特别是汉语文学。中国诗可以不讲人称,不用时态,读者可以根据自己的经验构成一幅图画,有绝对的自由,因而获得更大的美的享受。这有点模糊,但其妙处就在于模糊。这与东方的典型的综合思维模式有关。西方人想学习,是办不到的。西方最近几十年新兴的模糊学和混沌学等,我认为是西方思想向东方思想靠拢的迹象。至于今后如何发展,非我所能讨论的。
4.《饧饧糖》
这是拙着《糖史》第一编,国内编的第一章。下面介绍《糖史》时合并介绍。
5.《〈犹太百科全书〉序》
犹太民族是一个有天才的民族,历代出过许多伟大的科学家、文学家、艺术家、革命家等。但它又是一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几千年来漂泊全球。中国开封也曾有过犹太移民。中国人民对犹太人抱有同情,但是,由于在这方面出书太少,中国人对犹太人了解得很不够。现在这一部《犹太百科全书》可以弥补这个缺憾了。
6.《对于〈评申小龙部分着作中的若干问题〉的一点意见》
学术讨论甚至争论,都应当摆事实,讲道理,而不应扣帽子。只因申小龙讲了句:“当代语言学的钟摆正摆向东方。”就引起了伍铁平、范俊军两位先生拍案而起,并且罗织到“到了21世纪,西方文化将逐步让位于东方文化”这个说法。试问这几句话何罪之有?竟蒙伍、范两位先生赐以“大国或者叫大东方沙文主义思想”的大帽子。我称这种行为为“拜倒在西方语言学脚下的、崇洋媚外的民族虚无主义”。这种“贾桂思想”是我们当前学术界的大敌,必须克服之。
7.《〈朝鲜学—韩国学与中国学〉序》
我不通朝鲜—韩国语文,但一生与两国打交道。中国的朝鲜族是一个优秀的民族,对中华民族大家庭具有向心力。在历史上,朝鲜半岛也出现过分分合合的局面;在文化交流方面也做出过贡献,唐代有很多高丽僧赴印度留学。他们一方面吸收中国佛学,另一方面又把佛教传入日本。后来他们又传入了宋明理学,并加以发扬光大。儒学在韩国至今仍有影响。
8.《佛典中的“黑”与“白”》
1948年我写过一篇短文《佛教对于宋代理学影响之一例》,讲的是朱子教人用白豆和黑豆来“系念”,起一善念,则投白豆一粒于器中,起恶念则投黑豆。这个方法实际上来自佛典。这一个小例子证明,宋代理学不但在大的方面,也就是哲学思想方面受到了佛教的影响,就是在小的方面也受到了影响。后来我翻阅佛典,陆续发现了很多相同或相似的例子。在《摩诃僧祇律》《十诵律》《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等律中,我都找到了。它们用的是黑白筹(竹片),不是黑白豆,使用的目的不是“系念”,而是裁决。可是黑代表恶业或其他恶的东西,白代表善业或其他善的东西,则与朱子完全相同。
9.《在“〈日本学者研究中国史论着选译〉出版座谈会”上的发言》
这是在一次座谈会上发言的记录稿,是即席发言的产物。内容约略是:现在研究任何一门学问,都是国际性的,汉学也不能例外。中国学者研究汉学,近水楼台,有其有利之处。但是,外国的汉学家往往有新角度和新观点,能获得独到的成功。在这方面,法国汉学家的成就得到举世的公认。日本汉学家由于有悠久的传统,其成就更必须刮目相看。现在比较大规模地加以汉译,此举值得欢迎。
10.《〈中国古典文学名着白话精缩〉序》
在五四运动以前,许多中国古典的长篇小说不能进入“神圣的”中国文学史的殿堂,现在能进入了。可是处在当前这样信息爆炸的环境中,生活节奏加快,人们很难找出时间去读百多万字甚至几百万字的长篇小说。这实在是一件十分令人遗憾的事情。过去曾有人尝试过用缩写本——有人称之为“洁本”——的办法,来克服这个困难,好像不十分成功。现在两个出版社邀请了一些大学教授和中青年作家,将八部家喻户晓的长篇小说,改写为每部二十万字的白话本。
11.《历史研究断想》
历史,特别是古代史研究中的一些结论,都只是暂时的假设,绝不是结论。原因是:一、研究的指导思想随时在变;二、研究的手段也随时在变;三、新材料的发现越来越多。考古发掘工作对历史研究有巨大贡献,新疆考古工作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内地的考古发掘工作也具有同样的重要意义:比如原来认为甲骨文是中国最古的文字,现在,根据考古发掘的结果,我们能够知道,在甲骨文之前,中国文字已有很长的历史。
12.《〈汤用彤先生诞生一百周年纪念论文集〉序》
在中国学术史上,每一个时代都诞生几位大师,他们标志着这一个时代学术发展的新水平,代表着学术发展的新方向。到了中国近代,情况依然如此,但有了新情况。俞曲园与章太炎为师兄弟。他们之间却有了一条鸿沟:俞能镕铸今古,章除了能镕铸今古外,还能会通中西。章以后几位大师莫不皆然。汤用彤先生就在这些大师之列。先生的《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问世已有六十年,尚无有能出其右者。先生对魏晋玄学的研究也达到了一个高峰。在人品道德、待人接物方面,他也是我们的楷模。
13.《“天人合一”新解》
“天人合一”是中国哲学史上的一个主要命题,几乎所有的古代哲学家都对此有自己的解释,有自己的见解,没有哪两个哲学家的见解是完完全全一样的。
我在本文中介绍了一下中国古代的“天人合一”思想;孔子、子思、孟子、董仲舒、宋代理学、老子、庄子、墨子、《吕氏春秋》等,都介绍了一点。我又介绍了印度的“梵我一如”的思想。对当代的哲学家,比如冯友兰、侯外庐,甚至杨荣国,我也加以介绍。
对我写这篇论文启发最大的是钱穆。他一生最后一篇文章《中国文化对人类未来可有的贡献》我全文抄录。我的“新解”,其灵感就是从这一篇文章得来的。钱先生并没有明确的结论,他只讲,“天人合一”是“中国传统文化思想之归宿处”。“中国文化对世界人类生存之贡献,主要亦即在此。”他说,自己已年老体衰,思维迟钝,无力对此再做阐发,唯待后来者之继续努力。我不揣谫陋,对钱先生的提示提出一个“新解”。
我认为,在历史上,世界人类共创造了两大文化体系,一东一西。其间根本区别来源于思维模式之不同,东方主综合的思维模式,西方主分析的思维模式。“天人合一”的思想就是东方思维的最具有代表性的表现。我理解的“天”是指大自然,“人”指我们人类。人与自然应该成为朋友,不应当像西方那样要“征服自然”,视大自然为敌对者。当今世界上许多弊端,比如生态平衡被破坏,物种灭绝,环境污染,臭氧层出洞,如此等等,无一不与西方工业革命以后“征服自然”的思想和行动有关。在将来,我们必须以东方文化之优点“天人合一”的思想济西方文化之穷,人类庶不致走上绝路。东、西文化关系的特点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14.《〈“伊朗学在中国”学术讨论会论文集〉序》
伊朗学研究在中国起步较晚,但进步颇快,对其原因我做了两个解释。第一,伊朗同中国一样,有极为古老的又极为辉煌的迄未中断的文化传统。古代波斯对世界文化宝库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出过伟大的诗人菲尔多西;在医学、哲学和自然科学等领域内,成就巨大,影响了全世界。第二,伊朗同中国有极悠久的文化交流的历史。即以糖一项而论,中国汉末出现的所谓“西极(国)石蜜”,很可能就来自伊朗和印度。这在南北朝许多正史中都有记载。
15.《〈韩国学论文集〉新序》
这一篇我名之曰“新序”,有别于以前为《朝鲜学论文集》写的那一篇序。内容仍然讲,到了21世纪,包括韩国文化在内的东方文化,将重现辉煌,把全人类的共同文化推向一个新的高峰。我在这里不仅谈了文化,也谈了经济。中、韩、日等国的一些学者有一个不约而同的共同的看法,即:21世纪世界经济文化中心将是亚太地区,再缩小一点范围,将是中、韩、日三国的金三角地带。经济学家从经济发展的速度方面明确无误地论证了这个问题。
1993年
本年共写文章三十一篇,数量不算太多。文章中可以算作学术论文的共有十五篇。下面分别加以介绍:
1.《所谓“中天音旨”》
前面一九九零年学术研究部分,介绍我在当年写过的一篇论文《梵语佛典与汉译佛典中四流音r·r-·l·l-·问题》时,我曾提到,本文的第五段的题目是“所谓中天音旨”。但在写作过程中感到,文章已经够长,而关于“中天音旨”这一段的材料又特别多;因此临时决定,这一段先不写,等以后再补上。现在介绍的这一篇文章,就是偿夙愿之作。本应与上文合在一起的,但既然已经独立了,就让它独立下去吧。
本文一开始就用了颇长的一段话,介绍了《梵语佛典与汉译佛典中四流音r·r-·l·l-·问题》的大体轮廓。接着就引用了玄奘和智广的说法,说明中天音旨的重要性。
接着,我论证了中天音旨的一些问题。我先将章节目录抄在下面。
一、中天竺在佛徒心中的地位
(一)众佛诞生地
(二)神仙说中印度话
(三)大乘诞生地
二、中天竺语发音的特点
(一)中天音兼于龙宫
(二)鼻音
三、四流音在中天的地位及其发音特点
四、中天音同余国音的关系
五、汉音与吴音中国与印度
我在下面把主要内容介绍一下,不再分章节。印度古代佛徒相信,中天竺乃众佛诞生地,众神都说中印度话,而且大乘也起源于此。他们不可能有“佛教混合梵语”的概念。他们知道,天竺语言有中天、南天、北天、东天、西天、胡地之别;但他们认为,借用玄奘的话来说:“而中印度特为详正,辞调和雅,与天同音,气韵清亮。”其中的含义是什幺呢?
当时的佛教徒相信:“中天音兼于龙宫。”其中当然有幻想、迷信的成分。《悉昙要诀》说:“夫人有刚柔异性,言音不同,斯则系风土之气,亦习俗所致也。今案此意云:龙性刚,故其音浊欤?北天风强,故其音亦浊欤?南天风柔气温,故其音柔清欤?”总之,音之清浊是由于风土和习俗之不同。
下面,我经过详细的分析和论证,证明中天音的特点是鼻音。我从日本玄照撰《悉昙略记》中抄了一个完整的梵文字母汉译音表,证明了我这个说法。表很长,不便抄录。读者如有兴趣,请自行参阅。
接着我谈了“四流音在中天的地位及其发音特点”。慧琳是激烈地排斥四流音元音的,唐代日本僧人的着述中也多有排斥之者。可是在我抄录的那个字母表中,四流音元音却赫然与其他梵文并列,这是梵文的特点之一。原因大概是,此时梵文在佛教中已经取得了正统的垄断的地位。密宗或其他宗的经典都用梵文写成。连大师如玄奘者也不了解,古代佛典有一些是用俗语或佛教混合梵语以及中亚古代语言写成的这个情况。
最后,我论述了汉音和吴音的关系以及中国和印度的对比。唐代的日本僧人非常重视二者的区别。他们所谓吴音,含义是清楚的;所谓“汉音”则指中国北方的音。他们认为,中天音似汉音,南天音似吴音。《悉昙三密钞》说:“然中天音并以汉音得呼梵音,若以吴音不得梵音。其南天音并以吴音得呼梵音,若以汉音不得梵音。”原因可能是,唐代佛教密宗大盛,诵念咒语,必须十分准确,否则就会影响咒语的神力,所以日本和尚才这样重视汉吴之分。
2.《中国古史应当重写》
中国过去写历史,基本上都是黄河文化或北方文化中心论。但是,事实上,早在先秦时期楚文化或南方文化,或长江文化,就已经发展到了很高的水平。近年来,考古发掘出来的编钟被称为“世界第八奇迹”。即以《楚辞》论,没有一个长期发展的背景,是不可能出现的。总之,写中国历史必须包括南方。中国历史必须重写。
3.《〈东方文学名着鉴赏大辞典〉序》
新中国建立以来,中国研究外国文学的学者,约略可以分为两大“阵营”:一个是综合大学外语系和外国语大学的老师们组成的;一个是由中文系教外国文学课的教师组成的。二者各有优缺点:前者外语水平高而文艺理论和汉语水平往往较低;后者文艺理论和汉语水平高而外语水平则较低,甚至不能通解。两个“阵营”如能协作,则能互助互补,其结果必有极可观者。四十多年的历史证明了,两者是能愉快协作的。由此产生了许多水平比较高的大学外国文学的教材和研究专着。这一部《东方文学名着鉴赏辞典》就是双方协作的结果。作者两个“阵营”里的学者都有,因此这一部辞典的学术水平得到了可靠的保证。
4.《〈人学大辞典〉序》
人类自称为“万物之灵”,这话不能说没有道理;但这道理是颇为有限的。人生于世,必须正确处理好三个关系:一、人本身的关系,人体解剖我们能够做到;但是,一遇到神经问题、气功问题等,便束手无策。二、人与人的关系,也就是社会关系。三、人与大自然的关系。后二者我们都没能处理好;处理不好,则对人类生存前途有不利的,甚至致命的影响。
5.《关于“天人合一”思想的再思考》
我在上面1992年13中介绍了我的《“天人合一”新解》,其中颇有遗漏:引古人的着作有遗漏;引今人的着作也有遗漏,因而写了这一篇《再思考》,意在弥补该文中存在的缺憾。
在“补充”部分,我补充了:
一、宋代大哲学家张载的学说,把他的《西铭》全部抄录下来。
二、日本的资料,主要是仓泽行洋的论述。
三、朝鲜的资料。我列举了一批程朱理学的代表人物,比如李穑、郑梦周、郑道传等。我特别介绍了权近的关于“天人合一”的学说。
统观我的《新解》和《再思考》两篇文章,中、印、日、朝(韩)等主要东方国家,都有“天人合一”的思想,这现象很明确,很值得重视。我说,“天人合一”思想是东方思想的特征,不是没有根据的。
下面,我介绍了李慎之先生的一篇文章《中国哲学的精神》。慎之先生说,原来他认为我们的意见“大相径庭”,后来又发现“我们的看法原来高度一致”。但是一致中还有不一致的地方。我现在专谈不一致。首先,在对西方科学技术的副作用问题的看法上,我们不一致。他认为我看得太多,我认为他看得太少。其次,在东西方文化融合的问题上,我们的意见也不一致。从人类历史上来看,文化一旦产生,必然就会融合。我当然不会反对融合,问题是“怎样融合?”他的论点似乎是东、西文化对等融合。我则认为,融合有主次之分。过去的融合,以西方为主;21世纪的融合则必以东方为主。这就是我经常说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对于这两句话,慎之先生激烈地反对,屡屡形诸文字。然而,回顾一下东、西文化融合的历史,回顾一下汉唐时期中国文化在世界上的地位,事情就一清二白,皎若天日了。最后还有一点分歧。李先生认为,西方科技所产生的弊端,只要西方科技进一步发展就能够铲除。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西方科技,如不改弦更张,则越发展,弊端也会越多。语云“解铃还得系铃人”,这话在这里用不上。
下面我介绍了郑敏教授的一篇文章《诗歌与科学:世纪末重读雪莱〈诗辨〉的震动与困惑》。文章介绍了英国浪漫诗人雪莱对工业发展恶果的预言。诗人真不愧是预言家,在西方工业正蓬勃发展的时候,诗人却预言到它将来的恶果。到了今天,预言已经变成了现实,郑敏教授“震动”,我们也“震动”。诗人对这些工业弊端或灾害开出的药方是诗与想象力,再加上一个爱。对这个药方,我不发表意见。我也有我自己的药方是:正确处理好人与大自然的关系,宣传“天人合一”(我的新解)的思想,西方要向东方学习。我又讲了东西方有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郑教授文章中讲到,西方新兴解构主义吸收了一些东方思想,比如“道”等。
在这篇文章的最后,我补充了一点中国少数民族关于“天人合一”的思想,说明在中国范围内有这种思想的不限于汉人。
6.《〈清代海外竹枝词〉序》
“竹枝词”是一类文学作品的总名,其产生地我觉得可能是四川东部巴渝一带地区。最初流行于民间,后来为文人学士所采用。内容和形式都生动活泼,给人一种新鲜感觉。它可能与带有点浪漫主义色彩的《楚辞》有一些联系,与北方的《诗经》颇异其趣。所谓“海外竹枝词”是指中国诗人用竹枝词的体裁和情趣歌咏在外国所见所闻的事物的。我写有关中印关系的文章时,就曾引用过清尤侗的《外国竹枝词》。
7.《〈孟加拉国政治与经济〉序》
孟加拉,明初几部记载南洋或“西洋”情况的书中译为“榜葛剌”,是当时南亚次大陆文化最昌明、经济最繁荣的地区,同中国往来最频繁,交流成果最丰富。一直到近现代,孟加拉国以及印度的西孟加拉邦,仍然是人文荟萃之地。孟加拉国建国后,同中国的关系一向友好,是我们的友好邻邦。
8.《漫谈文学作品的阶级性、时代性和民族性》
这是一篇颇短的文章,然而却提出了一个过去不大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提出来的问题。我从诸葛亮的《出师表》、李密的《陈情表》和韩愈的《祭十二郎文》三篇古文出发,谈到了文学的阶级性、时代性和民族性。这些性质都是不能否定的。可为什幺这三篇文章,还有其他许多篇文章,以及李杜的诗,一直到今天还为广大读者所爱读而且读后受到感动呢?这证明,在那“三性”之上还巍然高踞着一个人性。
9.《〈文学语言概论〉序》
所谓“文学语言”,不出两途:一曰修辞,一曰风格,后者尤难于前者。古代以及现代散文大家,大都有自己鲜明的风格。在眼前的散文文坛,我认为,可以分为两派:一曰搔首弄姿派,一曰松松散散派。前者刻意雕琢,后者故意或非故意松垮,我皆难以接受。
10.《〈东方文学史〉序》
这一部《东方文学史》长达一百二十万言,在中国是空前的一部,在世界上也是少有的。
我的这一篇序,比起我在1986年为《简明东方文学史》写的那一篇颇长的“绪论”来,对东方文学有了不少新的看法;但是,同我最近一些年来所写的谈东、西文化的同和异的文章相比,则没有什幺新东西。我在这里讲的仍然是东西方思维模式不同。我宣扬的仍然是东方的“天人合一”的思想。
11.《〈关于“天人合一”思想的再思考〉的一点补充》
写完了《关于“天人合一”思想的再思考》一文后,接到韩国东国大学吴亨根教授的信,信中说:《大乘起信论》中的“色心一如”的思想,还有僧肇的“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这都是东洋思想的最极致。我把吴教授的意思补充上去。
12.《在郑和研究国际会议开幕式上的致辞》
郑和,在中国和世界历史上都是一个伟大人物。云南有郑和,是云南的骄傲。研究郑和,不出三途:出使目的、出使次数和所产生的影响。我个人认为,应多研究其结果、其影响,对目的和动机不必过分探求。从今天的国际形势看起来,郑和实已成为中国与南洋和西洋国家友谊的象征。
13.《再谈cīnī》
cīnī这个字在印度许多语言中义为“白砂糖”,它的原意是“中国的”。可见“白砂糖”是从中国传入印度的。smith写文章反对此说。我于一九八七年写文章驳之。后来我在《明史》三二一卷“榜葛剌”条找到了证据,这里说,孟加拉“百工技艺悉如中国,盖皆前世所流入也”。我认为,“百工技艺”中就包括制白砂糖术。这问题我在《东方文化集成》《文化交流的轨迹——中华蔗糖史》中有详细论述,可参阅。这一个小例子说明,中印文化交流绝不是“一边倒”的。
14.《〈南亚政治发展研究〉序》
中国同南亚诸国都可以说是近邻,在历史上文化交流频繁。中国史籍中关于这些国家的记载,对研究这些国家的历史有无法估量、无法代替的重要意义。可惜自欧风东渐,许多国家沦为殖民地。中国同它们的文化交流几乎中断。近几十年来,情况有了好转。这一部书对我们了解南亚情况极有帮助。
15.《国学漫谈》
自从《人民日报》1993年8月16日发表了《国学,在燕园中悄然兴起》以后,在全国一部分学人中,特别是青年学生中,颇引起了轰动。这不是没有原因的。我认为,原因就在于“弘扬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这个口号的提出。这个口号顺乎人心,应乎潮流,它说到了人们的心坎上。“国学”的目的,我理解,就是从事探讨研究中华文化优秀之处究竟何在?国学绝不是发思古之幽情,而是与现在和过去有密切联系,又与未来有密切联系。我们现在常讲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中国特色”表现在什幺地方呢?绝不会仅仅表现在科技上。因为,即使中国科技能在世界上占第一位,同别的国家相比,也只是量的差别,而绝不是什幺“特色”。特色只能表现在哲学、宗教、文学、艺术、伦理、道德、经营、管理等方面。我称前者为“硬件”,后者为“软件”。“软件”中的许多学问都包含在国学范围以内。其次,国学还能帮助我们弘扬中华民族的爱国主义传统。说到爱国主义,我们就必须分清“正义的爱国主义”,也就是被侵略被屠杀的国家或民族的爱国主义。而在另一方面,侵略人、屠杀人,也就是奴役别国人民的所谓“爱国主义”是邪恶的非正义的“爱国主义”。中国的爱国主义从古至今,都属于前者。国学的好处还可以举出一些来,现在暂且不举了。但是,世界上离奇的事情之多是颇令人吃惊的。竟有人对国学研究大唱反调,真不知是何居心!我现在再补上一句:有人竟说搞国学是对抗马克思主义的。我除了摇头叹息之外,还能说些什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