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祁蕴璞先生/b
在山东中学教育界,祁蕴璞先生是鼎鼎大名的人物。他大概毕生都是着名的一中的教员,讲授历史和地理。在历史和地理的教学中,他是状元,无人能出其右者。
在课堂上,祁老师不是一个口才很好的人,说话还有点磕巴。他的讲义每年都根据世界形势的变化和考古发掘的最新结果以及学术界的最新学说加以补充修改。所以他教给学生的知识都是最新的知识。这种做法,不但在中学是绝无仅有,即使在大学中也十分少见。原因就是祁老师精通日文。自从明治维新以后,日本最积极地、最热情地、最及时地吸收欧美的新知识。而祁先生则订有多种日文杂志,还随时购买日本新书。有时候他把新书拿到课堂上给我们看。他怕沾有粉笔末的手弄脏了新书,战战兢兢地用袖子托着书。这种细微的动作并没能逃过我的眼睛。可以看到他对书籍是怎样爱护。如果是在今天的话,他早已成了什幺特级教师,并会有许多论文发表,还结成了多少集子。他的大名会出现在什幺《剑桥名人录》上,还有花钱买来的《名人录》上,堂而皇之地印在名片上,成为“名人”。然而祁先生对这种事情他绝不会干。他读新书是为了教好学生,没有今天学术界这种浮躁的学风。同今天比起来,那时候的人实在是淳朴到可爱的程度了。
上面曾说到,祁先生不是一个口才很好的人,还有点磕巴。他讲课时,声调高扬,语音铿锵,但为了避免磕巴,他自己发明了一个办法,不时垫上三个字shilinla,有音无字,不知道应该怎样写。乍听时,确实觉得有点怪,但听惯了,只需在我们耳朵中把这三个音删掉,就一切正常了。
祁老师教的是历史和地理。他关心国家大事,关心世界大事。眼前的世界形势随时变动,没有法子在正课中讲,他于是另在课外举办世界新形势讲座。学生中愿意听者可以自由去听,不算正课,不考试,没有分数。先生讲演,只有提纲,没有写成文章。讲演时指定两个被认为文笔比较好的学生做记录,然后整理成文,交先生改正后,再油印成讲义,发给全体学生。我是被指定的两个学生之一。当时不记得有什幺报纸,反正在北园两年,没看过报。国内大事都极模糊,何况世界大事!祁老师的讲演开阔了我们的视野,增加了我们的知识,对我们的学习有极大的帮助。
1928年,日寇占领济南,学校停办。从那以后,再没有见到祁蕴璞老师。但是他却永远活在我的记忆中,一直到现在。
b王崑玉先生/b
王老师是国文教员,是山东莱阳人,父亲是当地有名的文士,也写古文。所以王先生有家学渊源,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特别是古文写作方面更为突出。他为文遵桐城派义法,结构谨严,惜墨如金,逻辑性很强。我不研究中国文学史,但有一些胡思乱想的看法。我认为,桐城派古文同八股文有紧密的联系。其区别只在于,八股文必须代圣人立言,《四书》以朱子注为标准,不容改变。桐城派古文,虽然也是“文以载道”,但允许抒发个人感情。二者的差别,实在是微乎其微。王老师有自己的文集,都是自己手抄的,从来没有出版过,也根本没有出版的可能。他曾把文集拿给我看过。几十年的写作,只有薄薄一小本。现在这文集不知到哪里去了。惜哉!
王老师上课,课本就使用现成的《古文观止》。不是每篇都讲,而是由他自己挑选出来若干篇,加以讲解。文中的典故,当然在必讲之列。而重点则在文章义法。他讲的义法,已如我在上面讲到的那样,基本是桐城派,虽然他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古文观止》里的文章是按年代顺序排列的。不知道什幺原因,王老师选讲的第一篇文章是比较晚的明代袁中郎的《徐文长传》。讲完后出了一个作文题目《读〈徐文长传〉书后》。我从小学起作文都用文言,到了高中仍然未变。我仿佛驾轻就熟般地写了一篇《书后》,自觉并没有什幺了不起,不意竟获得了王老师的青睐,定为全班压卷之作,评语是“亦简劲,亦畅达”。我当然很高兴。我不是一个没有虚荣心的人,老师这一捧,我就来了劲儿。于是就拿来韩、柳、欧、苏的文集,认真读过一阵儿。实际上,全班国文最好的是一个叫韩云鹄的同学。可惜他别的课程成绩不好,考试总居下游。王老师有一个习惯,每次把学生的作文簿批改完后,总在课堂上占用一些时间,亲手发给每一个同学。排列是有顺序的,把不好的排在最上面,依次而下,把最好的放在最后。作文后面都有批语,但有时候他还会当面说上几句。我的作文和韩云鹄的作文总是排在最后一二名,最后一名当然就算是状元,韩云鹄当状元的时候比我多。但是一二名总是被我们俩垄断,几年从来没有例外。
我在上面已经谈到过,北园的风光是非常美丽的。每到春秋佳日,风光更为旖旎。最难忘记的是夏末初秋时分,炎夏初过,金秋降临。秋风微凉,冷暖宜人。每天晚上,夜课以后,同学们大都走出校门,到门前荷塘边上去散步,消除一整天学习的疲乏。于时月明星稀,柳影在地,草色凄迷,荷香四溢。如果我是一个诗人的话,定会好诗百篇。可惜我从来就不是什幺诗人,只空怀满腹诗意而已。王崑玉老师大概也是常在这样的时候出来散步的。他抓住这个机会,出了一个作文题目:《夜课后闲步校前溪观捕蟹记》。我生平最讨厌写论理的文章,对哲学家们那一套自认为是极为机智的分析,我十分头痛。除非有文采,像庄子、孟子等,其他我都看不下去。我喜欢写的是抒情或写景的散文,有时候还能情景交融,颇有点沾沾自喜。王老师这个作文题目正合吾意,因此写起来很顺畅,很惬意。我的作文又一次成为全班压卷之作。
自从北园高中解散以后,再没有见到过王崑玉老师。后来听说,他到山东大学(当时还在青岛)中文系去教书,只给了一个讲师的头衔。我心中愤愤不平。像王老师那样的学问和人品,比某一些教授要高得多。现在有什幺人真懂而且又能欣赏桐城派的古文呢?王老师郁郁不得志,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在我的心中,王老师形象却始终是高大的,学问是非常好的,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王老师将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b完颜祥卿先生/b
完颜这个姓,在中国是非常少见的,大概是“胡”人之后。其实我们每个人,在长期民族融合之后,差不多都有“胡”血。完颜祥卿先生是一中的校长,被聘到山大高中来教伦理学,也就是逻辑学。这不是一门重要的课,学生也都不十分注意和重视。因此我对完颜祥卿先生没有多少可以叙述的材料。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讲一讲。完颜先生讲的当然是旧式的形式逻辑。考入清华大学以后,学校规定,文科学生必须选一门理科的课,逻辑可以代替。于是只有四五个教授的哲学系要派出三个教授讲逻辑,其中最受欢迎的是金岳霖先生,我也选了他的课。我原以为自己在高中已经学过逻辑,现在是驾轻就熟。焉知金先生讲的不是形式逻辑。是不是接近数理逻辑?我至今仍搞不清楚,反正是同完颜先生讲的大异其趣。最初我还没有完全感觉到,乃至答题碰了几个钉子,我才幡然悔悟,改弦更张,才达到了“预流”的水平。
b王老师/b
教数学,名字忘记了,好像当时就不清楚。他是一中的教员,到高中来兼课。在山东中学界,他大名鼎鼎,威信很高。原因只能有一个,就是他教得好。在北园高中,他教的不外三角、小代数和平面几何之类。他讲解十分清楚,学生不需用多大劲,就都能听懂。但是,文科学生对数学是不重视的,大都是敷衍了事。后来考大学,却吃了大亏。出的题目比我们在高中学的要深得多。理科高中的毕业生比我们这些文科高中的毕业生在分数方面沾了大光。
b刘老师/b
教英文,名字也忘记了。他是北大英文系毕业的,英文非常好,也是一中的教员。因为他的身躯相当矮,学生就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作“×豆”,是非常低级,非常肮脏的。但是,这些十七八岁的大孩子毫无污辱之意,我们对刘老师还是非常敬重的,由于我有尚实英文学社的底子,在班上英文是绝对的状元,连跟我分数比较接近的人都没有。刘老师有一个习惯,每当学生在课堂上提出问题,他自己先不答复,而是指定学生答复。指定的顺序是按照英文水平的高低。关于这问题他心里似乎有一本账。他指定比问问题者略高的人来答复。如果答复不了,他再依次向上指定学生答复。往往最后是指定我,这算是到了头。一般我都能够答复,但也有露怯的时候。有一次,一个同学站起来问:notatall是什幺意思。这本来不能算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但是,我却一时糊涂油蒙了心,没有解释对,最后刘老师只好自己解答。
b尤桐先生/b
教英文。听口音是南方人。我不记得他教过我们班。但是,我们都很敬重他。1928年,日寇占领了济南,高中停办。教师和学生都风流云散。我们听说,尤先生还留在学校,原因不清楚。有一天我就同我的表兄孙襄城,不远十里,来到白鹤庄看望尤老师。昔日喧腾热闹的大院子里静悄悄的,好像只有尤老师和一个工友。我感觉到非常凄凉,心里不是滋味。我们陪尤老师谈了很久。离开以后,再没有见过面,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b“大清国”先生/b
教经学的老师。天底下没有“大清国”这样的姓名,一看就知道是一个诨名。来源是他经常爱说这几个字,学生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干脆就叫他“大清国”,结果是,不但他的名字我们不知道,连他的姓我也忘了。他年纪已经很大,超过六十了吧。在前清好像得到过什幺功名,最大是个秀才。他在课堂上讲话,张口就是“你们民国,我们大清国,怎样怎样”,“大清国”这个诨名就是这样来的。他经书的确读得很多,五经四书,本文加注疏,都能背诵如流。据说还能倒背。我真不知道,倒背是怎样一个背法?究竟有什幺意义?所谓“倒背”,大家可能不理解是什幺玩意儿。我举一个例子。《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倒背就是“之习时而学……”这不是毫无意义的瞎胡闹吗?他以此来表示自己的学问大。他对经书确实很熟,上课从来不带课本。《诗》《书》《易》《礼》他都给我们讲过一点,完全按照注疏讲。谁是谁非,我们十几岁的孩子也完全懵然。但是,在当时当局大力提倡读经的情况下,经学是一门重要课程。
附带说一句,当时教经学的还有一位老师,是前清翰林,年纪已经八十多岁,由他的孙子讲注。因为没有教过我们,情况不了解。
b德文老师/b
德文不是正课,是一门选修课。所以不大受到重视。教德文的老师是胶东人,方面大耳,留着一撮黑胡子,长得很像一个德国人。大概在青岛德国洋行里做过什幺事,因而学会了一点德文,所以就被请来教我们德文。我选了这一门课,可惜连他的姓名都没有记住,他也没有诨名。他的德文大概确实很有限,发音更差。他有一次在课堂上大声抱怨,有人说他发音不好。他把德文的gut(好,英文的good)读为“古吃”。这确实不是正确的发音,但是他却愤愤不平,满面愠色。德文课本用的是一个天主教堂编的。里面的汉语陈腐不堪,好像是前清时代编成的,一直未改。这位德文教员,德文虽然不怎幺样,杂学却有一两下子。他专门搜集十七字诗,印成了一本书,完全自费,他送给我一本。因为滑稽有趣,我看了一遍就背住了一些,直至七十年后的今天还能成诵。我举一首,以概其余:
发配到云阳
见舅如见娘
两人齐下泪
三行
因为这位舅父瞎了一只眼。我当时在家中颇受到歧视,心有所感,也作了一首十七字诗:
叔婶不我爱
于我何有哉
但知尽孝道
应该
没有多少趣味,只是略抒心中的不平而已。这一首诗曾惹得叔父的亲女儿秋妹的不满。
b王老师/b
教诸子的老师,名字忘记了,北大毕业,戴一副深度的近视眼镜。书读得很多,也有学问。他曾写了篇长文《孔子的仁学》,把《论语》中讲到“仁”的地方全部搜集起来,加以综合分析,然后得出结论。此文曾写成讲义,印发给学生们。我的叔父读了以后,大为赞赏,可能是写得很不错的。但是此文未见发表。王老师大概是不谙文坛登龙术,不会吹拍,所以没有能获得什幺名声,只浮沉于中学教师中。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得到他的消息。
高中教员介绍到此为止。
我们的校舍
校舍很大,据说原来是一所什幺医学专科学校。现在用作高中的校舍,是很适当的。
从城里走来,一走进白鹤庄,如果是在春、夏、秋三季,碧柳撑天,绿溪潺湲,如入图画中。向左一拐,是一大片空地,然后是坐北朝南的大门。进门向左拐是一个大院子,左边是一排南房,第一间房子里住的是监学。其余的房子里住着几位教员。靠西墙是一间大教室,一年级三班就在那里上课。向北走,走过一个通道,两边是两间大教室,右手的一间是一班,也就是我所在的班;左手是二班,走出通道是一个院子,靠东边是四班的教室。中间有几棵参天的大树,后面有几间房子,“大清国”、王崑玉和那位翰林住在里面。再向左拐是一个跨院,有几间房子。再往北走,迎面是一间大教室,曾经做过学生宿舍,住着二十多人。向东走,是一间教室,二年级唯一的班在这里上课。再向东走,走过几间房子,有一个旁门,走出去是学生食堂,这已经属于校外了。回头向西走,经过住学生的大教室,有一个旁门,出去有几排平房,这是真正的学生宿舍。校舍的情况,大体上就是这个样子。应该说,里面的空间是相当大的,住着二三百学生并无拥挤之感。
学校管理和学生生活
现在回想起来,学校的管理是非常奇特的。应该有而且好像也真有一个校长,但是从来没有露过面,至于姓什幺叫什幺,更是统统忘掉了。学生们平常接触的学校领导人是一位监学。这个官衔过去没有碰到过,不知道是几品几级;也不知道他应该管什幺事。当时的监学姓刘,名字忘记了。这个人人头极次,人缘不好,因为几乎全秃了顶,学生们赠以诨名“刘秃蛋”,竟以此名行。他经常住在学校中,好像什幺事情都管。按理说,他应该是专管学生的操行和纪律的,教学应该由教务长管。可是这位监学也常到课堂上去听课,老师正在讲课,他站在讲台下面,环视全室,面露奸笑,感觉极为良好,大有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之势。学生没有一个人喜欢他的,他对此毫无感觉。我现在深挖我的记忆,挖得再深,也挖不出一个刘秃蛋到学生宿舍或学生食堂的镜头。现在回想起来,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足见他对学生的生活毫无兴趣,而对课堂上的事情却极端注意。每一个班的班长都由他指定。我因为学习成绩好,在两年四个学期中,我始终被他指定为班长。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无非是想拉拢我,做他的心腹,向他打小报告,报告学生行动的动向。但是,我鄙其为人,这样的小报告,一次也没有打过。在校两年中,仅有一次学生“闹事”的事件,是三班学生想“架”(当时的学生话,意思是“赶走”)一位英文教员。刘秃蛋想方设法动员我们几个学生支持他。我终于也没有上他的圈套。
我无论怎幺想,也想不起学校有一间办公室,有什幺教务员、会计、出纳之类的小职员。对一所有几百人的学校来说,这应该是不能缺的。学校是公立,不收学费,所以没有与会计打过交道。但是,其他行政和教学事务应该还是有的;可我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了。
至于学生生活,最重要的无非是两项:住和吃。住的问题,上面已经谈到,都住宿舍中,除了比较拥挤之外,没有别的问题。吃是吃食堂,当时叫作“饭堂”。学校根本不管,由学生自己同承包商打交道。学生当然不能每人都管,由学生自己每月选出一名伙食委员,管理食堂。这是很复杂很麻烦的工作,谁也不愿意干。被选上了,只好干上一个月。但是,行行出状元。二年级有一个同学,名叫徐春藻,他对此既有兴趣,也有天才。他每夜起来巡视厨房,看看有没有厨子偷肉偷粮的事件。有一次还真让他抓到了。承包人把肉藏在酱油桶里,准备偷运出去,被他抓住,罚了款。从此伙食质量大有提高,经常能吃到肉和黄花鱼。徐春藻连选连任,他乐此不疲,一时成了风流人物。
我的生活和学习
关于生活,上面谈到的学生生活,我都有份儿,这里用不着再来重复。
但是,我也有独特的地方,我喜欢自然风光,特别是早晨和夜晚。早晨,在吃过早饭以后上课之前,在春秋佳日,我常一个人到校舍南面和西面的小溪旁去散步,看小溪中碧水潺潺,绿藻漂动,顾而乐之,往往看上很久。到了秋天,夜课以后,我往往一个人走出校门在小溪边上徘徊流连。上面我曾提到王崑玉老师出的作文题《夜课后闲步校前溪观捕蟹记》,讲的就是这个情景。我最喜欢看的就是捕蟹。附近的农民每晚来到这里,用苇箔插在溪中,小溪很窄,用不了多少苇箔,水能通过苇箔流动,但是鱼蟹则是过不去的。农民点一盏煤油灯,放在岸边。我在回忆正谊中学的文章中,曾说到蛤蟆和虾是动物中的笨伯。现在我要说,螃蟹绝不比它们聪明。在夜里,只要看见一点亮,就从芦苇丛中爬出来,奋力爬去,爬到灯边,农民一伸手就把它捉住,放在水桶里,等待上蒸笼。间或也有大鱼游来,被苇箔挡住,游不过去,又不知回头,只在箔前跳动。这时候农民就不能像捉螃蟹那样,一举手,一投足,就能捉到一只,必须动真格的了。只见他站起身来,举起带网的长竿,鱼越大,劲越大,它不会束“手”待捉,奋起抵抗,往往斗争很久,才能把它捉住。这是我最爱看的一幕。我往往蹲在小溪边上,直到夜深。
在学习方面,我现在开始买英文书。我经济大概是好了一点,不像上正谊时那幺窘,节衣缩食,每年大约能省出二三块大洋,我就用这钱去买英文书。买英文书,只有一个地方,就是日本东京的丸善书店。办法很简便,只需写一张明信片,写上书名,再加上三个英文字母cod(cashondelivery),日文叫作“代金引换”,意思就是:书到了以后,拿着钱到邮局去取书。我记得,在两年之内,我只买过两三次书,其中至少有一次买的是英国作家吉卜林的短篇小说集。不知道为什幺我当时竟迷上了吉卜林。后来学了西洋文学,才知道,他在英国文学史上是一个上不得大台盘的作家。我还试着翻译过他的小说,只译了一半,稿子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反正我每次接到丸善书店的回信,就像过年一般欢喜。我立即约上一个比较要好的同学,午饭后,立刻出发,沿着胶济铁路,步行走向颇远的商埠,到邮政总局去取书,当然不会忘记带上两三块大洋。走在铁路上的时候,如果适逢有火车开过,我们就把一枚铜元放在铁轨上,火车一过,拿来一看,已经轧成了扁的,这个铜元当然就作废了,这完全是损己而不利人的恶作剧。要知道,当时我们才十五六岁,正是顽皮的时候,不足深责的。有一次,我特别惊喜,我们在走上铁路之前,走在一块荷塘边上。此时塘里什幺都没有,荷叶、苇子和稻子都没有。一片清水像明镜一般展现在眼前,“天光云影共徘徊”,风光极为秀丽。我忽然见(不是看)到离开这二三十里路的千佛山的倒影清晰地映在水中,我大为惊喜。记得刘铁云《老残游记》中曾写到在大明湖看到千佛山的倒影。有人认为荒唐,离开二十多里,怎能在大明湖中看到倒影呢?我也迟疑不决。今天竟于无意中看到了,证明刘铁云观察得细致和准确,我怎能不狂喜呢?
从邮政总局取出了丸善书店寄来的书以后,虽然不过是薄薄的一本,然而内心里却似乎增添了极大的力量。一种语言文字无法传达的幸福之感油然溢满心中。在走回学校的路上,虽然已经步行了二十多里路,却一点也感不到疲倦。同来时比较起来,仿佛感到天空更蓝,白云更白,绿水更绿,草色更青,荷花更红,荷叶更圆,蝉声更响亮,鸟鸣更悦耳,连刚才看过的千佛山倒影也显得更清晰,脚下的黄土也都变成了绿茵,踏上去软绵绵的,走路一点也不吃力。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省下来的钱买自己心爱的英文书的感觉,七十多年以后的今天,一回忆起来,仍仿佛就在眼前。这种好买书的习惯一直伴随着我,至今丝毫没有减退。
北园高中对我一生的影响,还不仅仅是培养购书的兴趣一项,还有更重要的影响。这种影响是关键性的,夸大一点说是一种质变。
我在许多文章中都写到过,我幼无大志。小学毕业后,我连报考着名的一中的勇气都没有,可见我懦弱、自卑到什幺程度。在回忆新育小学和正谊中学的文章中,特别是在第二篇中,我曾写到,当时表面上看起来很忙,但是我并不喜欢念书,只是贪玩。考试时虽然成绩颇佳,距离全班状元道路十分近,可我从来没有产生过当状元的野心,对那玩意儿一点兴趣都没有。钓虾、捉蛤蟆对我的引诱力更大。至于什幺学者,我更不沾边儿,我根本不知道天壤间还有学者这一类人物。自己这一辈子究竟想干什幺,也从来没有想过。朦朦胧胧地似乎觉得,自己反正是一个上不得台盘的人,一辈子能混上一个小职员当当,也就心满意足了。我常想,自己是有自知之明的,但是自知得过了头,变成了自卑。家里的经济情况始终不算好。叔父对我大概也并不望子成龙。婶母则是希望我尽早能挣钱。正谊中学毕业后,我曾被迫去考邮政局,邮政局当时是在外国人手中,公认是铁饭碗。幸而我没有被录取。否则我就会干一辈子邮政局,完全走另外一条路了。
但是,人的想法是能改变的,有时甚至是一百八十度的改变。我在北园高中就经历了这样的改变。这一次改变,不是由于我参禅打坐顿悟而来的,也不是由于天外飞来的什幺神力,而完全是由于一件非常偶然的事件。
北园高中是附设在山东大学之下的。当时山大校长是山东教育厅长王寿彭,是前清倒数第二或第三位状元,是有名的书法家,提倡尊孔读经。我在上面曾介绍过高中的教员,教经学的教员就有两位,可见对读经的重视,我想这与状元公不无关联。这时的山东督军是东北军的张宗昌,绿林出身,绰号“狗肉将军”,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兵,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姨太太,以这“三不知”蜚声全国。他虽一字不识,也想附庸风雅。有一次竟在山东大学校本部举行祭孔大典,状元公当然必须陪同。督军和校长一律长袍马褂,威仪俨然。我们附中学生十五六岁的大孩子也奉命参加,大概想对我们进行尊孔的教育吧。可惜对我们这一群不识抬举的顽童来说,无疑是对牛弹琴。我们感兴趣的不是三跪九叩,而是院子里的金线泉。我们围在泉旁,看一条金线从泉底袅袅地向上漂动,觉得十分可爱,久久不想离去。
在第一年级第二学期结束,考试完毕以后,状元公忽然要表彰学生了。大学的情况我不清楚,恐怕同高中差不多。高中表彰的标准是每一班的甲等第一名,平均分数达到或超过95分者,可以受到表彰。表彰的办法是得到状元公亲书的一个扇面和一副对联。王寿彭的书法本来就极有名,再加上状元这一个吓人的光环,因此他的墨宝就极具有经济价值和荣誉意义,很不容易得到的。高中共有六个班,当然就有六个甲等第一名;但他们的平均分数都没有达到95分。只有我这个甲等第一名平均分数是97分,超过了标准,因此,我就成了全校中唯一获得状元公墨宝的人,这当然算是极高的荣誉。不知是何方神灵呵护,经过了七十多年,经过了不知道多少世局动荡,这一个扇面竟然保留了下来,一直保留到今天。扇面的全文是:
净几单床月上初
主人对客似僧庐
春来预作看花约
贫去宜求种树书
隔巷旧游成结托
十年豪气早消除
依然不坠风流处
五亩园开手剪蔬
录樊榭山房诗丁卯夏
五羡林老弟正王寿彭
至于那一副对联,似尚存在于天壤间。但踪迹虽有,尚未到手。大概当年家中绝粮时,婶母取出来送给了名闻全国的大财主山东章丘旧津孟家,换面粉一袋,孟家是婶母的亲戚。这个踪迹是友人山大蔡德贵教授侦查出来的,我非常感激他;但是,从寄来的对联照片来看,字迹不类王寿彭,而且没有“羡林老弟”这几个字。因此,我有点怀疑。我已经发出了“再探”的请求,将来究竟如何,只有“且看下回分解”了。
王状元这一个扇面和一副对联对我的影响万分巨大,这看似出乎意料,实际上却在意料之中。虚荣心恐怕人人都有一点的,我自问自己的虚荣心不比任何人小。我屡次讲到,我幼无大志。讲到自卑,这其实就是有虚荣心的一种表现。如果一点虚荣心都没有,哪里还会有什幺自卑呢?
这里面有三层意思。第一层意思是,97分这个平均分数给了我许多启发和暗示。我在上面已经说到过,分数与分数之间是不相同的。像历史、地理等的课程,只要不是懒虫或者笨伯,考试前,临时抱一下佛脚,硬背一通,得个高分并不难。但是,像国文和英文这样的课程,必须有长期的积累和勤奋,还须有一定的天资,才能有所成就,得到高分。如果没有基础,临时无论怎样努力,也是无济于事的。我大概是在这方面有比较坚实的基础,非其他五个甲等第一名可比。他们的国文和英文也绝不会太差,否则就考不到第一名。但是,同我相比,恐怕要稍逊一筹。言念及此,心中未免有点沾沾自喜,觉得过去的自卑实在有点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可笑了。
第二层意思是,这样的荣誉过去从未得到过,它是来之不易的。现在于无意中得之,就不能让它再丢掉,如果下一学期我考不到甲等第一,我这一张脸往哪里搁呀!这是最原始最简单的虚荣心,然而就是这一点虚荣心,促使我在学习上改弦更张,要认真埋头读书了。就在不到一年前的正谊中学时期,虾和蛤蟆对我的引诱力远远超过书本。眼前的北园,荷塘纵横,并不缺少虾和蛤蟆,然而我却视而不见了。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我现在成了回头的浪子,勤奋用功的好学生了。
第三层意思是,我原来的想法是,中学毕业后,当上一个小职员,抢到一个饭碗,浑浑噩噩地,甚至窝窝囊囊地过上一辈子,算了。我只是一条小蛇,从来没有幻想过成为一条大龙。这一次表彰却改变了我的想法:自己即使不是一条大龙,也绝不是一条平庸的小蛇。最明显的例证是几年以后我到北平来报考大学的情况。当时北平的大学五花八门,鱼龙混杂,有的从几十个报考者中选一人,而有的则是来者不拒,因为多一个学生就多一份学费。从山东来的几十名学员中大都报考六七个大学,我则信心十足地只报考了北大和清华。这同小学毕业时不敢报考一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好像我变了一个人。
以上三层意思说明了我从自卑到自信,从不认真读书到勤奋学习,一个关键就是虚荣心。是虚荣心作祟呢?还是虚荣心作福?我认为是后者。虚荣心是不应当一概贬低的。王状元表彰学生可能完全是出于偶然性。他万万不会想到,一个被他称为“老弟”的十五岁的大孩子,竟由于这个偶然事件而改变为另一个人。我永远不会忘记王寿彭老先生。
北园高中可回忆的东西还有一些,但是最重要的印象、最深的印象上面都已经写到了。因此,我的回忆就写到这里为止。
我在北园白鹤庄的两年,我十五岁到十六岁,正是英国人称之为teens的年龄,也就是人生最美好的年龄。我的少年,因为不在母亲身边,并不能说是幸福。但是,我在白鹤庄,却只能说是幸福的。只是“白鹤庄”这个名字,就能引起人们许多美丽的幻影。古人诗“西塞山前白鹭飞”,多幺美妙绝伦的情境。我不记得在白鹤庄曾见到白鹭;但是,从整个北园的景色来看,有白鹭飞来是必然会发生的。到了现在,我离开北园已经七十多年了,再没有回去过。可是我每每会想到北园,想到我的teens,每一次想到,心头总会油然漾起一股无比温馨无比幸福的感情,这感情将会伴我终生。
2002年2月24日写完
羡林按:以上一段文字是去年2月写的。到今天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前几天,李玉洁和杨锐整理我的破旧东西,突然发现了王状元的这副对联。打开一看,楮墨如新。写的是:
羡林老弟雅察
才华舒展临风锦
意气昂藏出岫云
王寿彭
我们都大喜过望。一个六十岁老状元对一个十六岁的大孩子的赞誉使我忐忑不安,真仿佛有神灵呵护,才出现了这样一个奇迹。
(2003年1月9日补记)
回忆济南高中
1928年,日寇占领了济南,我被迫停学一年。
1929年,日军撤走,国民党的军队进城,从此结束了军阀割据混战的局面,基本上由一个军阀统治中国。
北园高中撤销,成立了全山东省唯一的高中:山东省立济南高中,全省各县的初中毕业生,想要上进的,必须到这里来,这里是通向大学(主要是北京的)的唯一桥梁。
校舍
山东省立济南高中,坐落在济南西城杆石桥马路上,在路北的一所极大的院落内。原来这里是一个什幺衙门,这问题当时我就不清楚,我对它没有什幺兴趣。校门前有一个斜坡,要先走一段坡路,然后才能进入大门。大门洞的左侧有一个很大的传达室。进了大门,是一个极大的院子,东西两侧都有许多房子,东边的一间是教员游艺室,里面摆着乒乓球台。从院子西侧再向前走,上几个台阶,就是另一个不大的院子。南侧有房子一排,北侧高台阶上有房子一排。是单身教员住的地方。1934—1935年,我回母校任国文教员时,曾在其中的一间住过一年。房子前,台阶下,种着一排木槿花。春天开花时,花光照亮了整个院子。院子西头,有一个大圆门,进门是一座大花园。现在虽已破旧,但树木依然蓊郁,绿满全园。有一个大荷塘,现已干涸,当年全盛时,必然是波光潋滟,荷香四溢。现在学生仍然喜欢到里面去游玩。从这个不大的院子登上台阶向北走,有一个门洞,门洞右侧有一间大房子,曾经是学生宿舍,我曾在里面住过一段时间。出了这个门洞,豁然开朗,全校规模,顿现眼前。到这里来,上面讲的那一个门洞不是唯一的路。进校门直接向前走,走上台阶,是几间极高大的北屋,校长办公室、教务主任办公室、教务处、训导处、庶务处等都在这里。从这里向西走,下了台阶,就是全校规模最大的院子,许多间大教室和学生宿舍都在这里。学生宿舍靠西边,是许多排平房。宿舍的外面是一条上面盖有屋顶的极宽极长的走廊,右面是一大排教室。沿走廊向北走,走到尽头,右面就是山东省立一中。原来这一座极大的房子是济南省立高中和一中(只有初中)所占用。有几座大楼,两校平分。
校舍总的情况就是这个样子。
教员和职员
有一个颇怪的现象,先提出来说一说。在时间顺序中,济南高中是在最后,也就是说,离现在最近,应该回忆得最清晰。可是,事实上,至少对教职员的回忆,却最模糊。其中道理,我至今不解。
高中初创办时,校长姓彭,是南方人,美国留学生,名字忘记了。不久就调山东省教育厅任科长。在现在的衙门里,科长是一个小萝卜头。但在当时的教育厅中却是一个大官,因为没有处长,科长直通厅长。接任的是张默生,山东人,大学国文系毕业,曾写过一本书《王大牛传》,传主是原第一师范校长王世栋(祝晨),上面已经提到过。“王大牛”是一个绰号,表示他的形象,又表示他的脾气倔强。他自己非常欣赏,所以采用作为书名,不表示轻蔑,而表示尊敬。我不记得,张校长是否也教书。
教务主任是蒋程九先生,山东人,法国留学生,教物理或化学,记不清楚了。我们是高中文科,没有上过他的课。
有一位李清泉先生,法国留学生,教物理,我没有上过他的课。
我记得最详细最清楚的是教国文的老师。总共有四位,一律是上海滩上的作家。当时流行的想法是,只要是作家,就必然能教国文。因此,我觉得,当时对国文这一学科的目的和作用,是并不清楚的。只要能写出好文章,目的就算是达到了。北园高中也有同样的情况,唯一的区别只在于,那里的教员是桐城派的古文作家,学生作文是用文言文。国民党一进城,就仿佛是换了一个世界,文言文变为白话文。
我们班第一个国文教员是胡也频先生,从上海来的作家,年纪很轻,个子不高,但浑身充满了活力。上课时不记得他选过什幺课文。他经常是在黑板上写上几个大字:“现代文艺的使命”。所谓现代文艺,也叫普罗文学,就是无产阶级文学。其使命就是无产阶级革命。市场上流行着几本普罗文学理论的译文,作者叫弗理契,大概是苏联人,原文为俄文,由日译本转译为汉文,佶屈聱牙,难以看懂。原因大概是,日本人本来就没有完全看懂俄文,再由日文转译为汉文,当然就驴唇不对马嘴,被人称之为天书了。估计胡老师在课堂上讲的普罗文学的理论,也不出这几本书。我相信,没有一个学生能听懂的。但这并没有减低我们的热情。我们知道的第一个是革命,第二个是革命,第三个仍然是革命,这就足够了。胡老师把他的夫人丁玲从上海接到济南暂住。丁玲当时正在走红,红得发紫。中学生大都是追星族。见到了丁玲,我们兴奋得难以形容了。但是,国民党当局焉能容忍有人在自己鼻子底下革命,于是下令通缉胡也频。胡老师逃到了上海,一年多以后就被国民党杀害了。
接替胡先生的是董秋芳先生。董先生,笔名冬芬,北大英文系毕业,译有《争自由的波浪》一书,鲁迅先生作序。他写给鲁迅的一封长信,现保存于《鲁迅全集》中。董老师的教学风格同胡老师完全不同。他不讲什幺现代文艺,不讲什幺革命,而是老老实实地教书。他选用了日本厨川白村着、鲁迅译的《苦闷的象征》作为教材,仔细分析讲授。作文不出题目,而是在黑板上大写四个字:“随便写来”。意思就是,你愿意写什幺就写什幺。有一次,我竟用这四个字为题目写了一篇作文。董老师也没有提出什幺意见。
高中国文教员,除了董秋芳先生之外,还有几位。一位是董每戡先生,一位是夏莱蒂,都是从上海来的小有名气的作家。他们的作品,我并没有读过。董每戡在济南一家报纸上办过一个文学副刊。二十多年以后,我在一张报纸上看到了他的消息,他在广州的某一所大学里当了教授。
除了上述几位教员以外,我一个教员的名字都回忆不起来了。按高中的规模至少应该有几十位教员的。起码教英文的教员应该有四五位的,我们这一班也必然有英文教员,这同我的关系至为密切,因为我在全校学生中英文水平是佼佼者,可是我现在无论怎样向记忆里去挖掘,却是连教我们英文的教员都想不起来了。我觉得,这真是一件怪事。
我的学习和生活
荣誉感继续作美
我在上面回忆北园高中时,曾用过“虚荣心”这个词儿。到现在时间过了不久,我却觉得使用这个词儿,是不准确的,应改为“荣誉感”。
懂汉语的人,只从语感上就能体会出这两个词儿的不同。所谓“虚荣心”是指羡慕高官厚禄,大名盛誉,男人梦想“红袖添香夜读书”,女人梦想白马王子,最后踞坐在万人之上,众人则局蹐自己脚下。走正路达不到,则走歪路,甚至弄虚作假,吹拍并举。这就是虚荣心的表现,害己又害人,没有一点好处。荣誉感则另是一码事。一个人在某一方面做出了成绩,有关人士予以表彰,给予荣誉。这种荣誉不是营求得来的,完全是水到渠成。这同虚荣心有质的不同。我在北园高中受到王状元的表彰,应该属于这一个范畴,使用“虚荣心”这一个词儿,是不恰当的。虚荣心只能作祟,荣誉感才能作美。
我到了杆石桥高中,荣誉感继续作美。念了一年书,考了两个甲等第一。
要革命
我在上面已经说到,我在济南高中有两个国文老师,第一个是胡也频先生。他在高中待的时间极短,大概在1929年秋天开学后只教了几个月。我从他那里没有学到什幺国文的知识,而只学到了一件事,就是要革命,无产阶级革命。他在课堂上只讲普罗文学,也就是无产阶级文学,为了给自己披上一件不太刺激人的外衣,他称之为“现代文艺”。现代文艺的理论也不大讲,重点讲的是它的目的或者使命,说白了,就是要革命。胡老师不但在课堂上讲,而且在课外还有行动。他召集了几个学生,想组织一个现代文艺研究会。公然在宿舍外大走廊上摆开桌子,铺上纸,接收会员,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一时聚观者数百人。他还曾同上海某个出版社联系,准备出版一个刊物,宣传现代文艺。我在组织方面和出版刊物方面都是积极分子。我参加了招收会员的工作,并为将要出版的刊物的创刊号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干脆就叫《现代文艺的使命》,内容已经记不清楚,大概不外是革命,革命,革命。也许还有一点理论,也不过是从弗理契书中抄来的连自己都不甚了了的“理论”。不幸(对我来说也许是幸)被国民党当局制止,胡老师逃往上海,群龙无首,烟消云散。否则,倘若这个刊物真正出版成功,我的那一篇论文落到敌人手里,无疑是最好的罪证,我被列入黑名单也说不定。我常自嘲这是一场类似阿q要革命的悲喜剧。在自己糊里糊涂中就成了“革命家”,遭到迫害。同时,我对胡也频先生这样真正的革命家又从心眼里佩服。他们视国民党若无物,这种革命的气概真可以惊天地,泣鬼神。从战术上来讲,难免幼稚;但是,在革命的过程中,这也是难以避免的,我甚至想说这是必要的。没有这种气概,强大的敌人是打不倒的。
上国文课
胡也频先生教的是国文;但是,正如上面所讲的那样,他从来没有认真讲过国文。胡去董来,教学风格大变。董老师认认真真地讲解文艺理论,仔仔细细地修改学生的作文。他为人本分,老实,忠厚,纯诚,不慕荣利,淡泊宁静,在课堂上不说一句闲话,从而受到了学生们的爱戴。至于我自己,从写文言文转到写白话文,按理说,这个转变过程应该带给我极大的困难。然而,实际上我却一点困难都没有。原因并不复杂。从我在一师附小读书起,“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大潮,汹涌澎湃,向全国蔓延。“骆驼说话事件”发生以后,我对阅读“五四”初期文坛上各大家的文章,极感兴趣。不能想象,我完全能看懂;但是,不管我手里拿的是笤帚或是扫帚,我总能看懂一些的。再加上我在新育小学时看的那些“闲书”,《彭公案》《济公传》之类,文体用的都是接近白话的。所以由文言转向白话文,我不但一点勉强的意思都没有,还颇有一点水到渠成的感觉。
写到这里,我想写几句题外的话。现在的儿童比我们那时幸福多了。书店里不知道有多少专为少年和儿童编着的读物,什幺小儿书,什幺连环画,什幺看图识字,等等,印刷都极精美,插图都极漂亮,同我们当年读的用油光纸石印的《彭公案》一类的“闲书”相比,简直有天渊之别。当年也有带画的“闲书”,叫作绣像什幺什幺,也只在头几页上印上一些人物像,至于每一页上上图下文的书也是有的,但十分稀少。我觉得,今天的少儿读物图画太多,文字过少,这是过低估量了少儿的吸收能力,不利于他们写文章,不利于他们增强读书能力。这些话看上去似属题外,但仔细一想也实在题内。
我觉得,我由写文言文改写白话文而丝毫没有感到什幺不顺手,与我看“闲书”多有关,我不能说,每一部这样的“闲书”文章都很漂亮,都是生花妙笔。但是,一般说起来,文章都是文从字顺,相当流利。而且对文章的结构也十分注意,绝不是头上一榔头,屁股上一棒槌。此外,我读中国的古文,觉得几乎每一篇流传几百年甚至一两千年的文章在结构方面都十分重视。在潜移默化中,在我根本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我无论是写文言文,或是写白话文,都非常注意文章的结构,要层次分明,要有节奏感。对文章的开头与结尾更特别注意。开头如能横空出硬语,自为佳构。但是,貌似平淡也无不可,但要平淡得有意味。让读者读了前几句必须继续读下去。结尾的诀窍是言有尽而意无穷,如食橄榄,余味更美。到了今天,在写了七十多年散文之后,我的这些意见不但没有减退,而且更加坚固,更加清晰。我曾在许多篇文章中主张惨淡经营,反对松松垮垮,反对生造词句。我力劝青年学生,特别是青年作家多读些中国古文和中国过去的小说;如有可能,多读些外国作品,以提高自己的文化修养和审美情趣。我这种对文章结构匀称的追求,特别是对文章节奏感的追求,在我自己还没有完全清楚之前,一语点破的是董秋芳老师。在一篇比较长的作文中,董老师在作文簿每一页上端的空白处批上了“一处节奏”、“又一处节奏”等的批语。他敏锐地发现了我作文中的节奏,使我惊喜若狂。自己还没能意识到的东西,竟蒙老师一语点破,能不狂喜吗?这一件事影响了我一生的写作。我的作文,董老师大概非常欣赏。在一篇作文的后面,他在作文簿上写了一段很长的批语,其中有几句话是:“季羡林的作文,同理科一班王联榜的一样,大概是全班之冠,也可以说是全校之冠吧。”这几句话,同王状元的对联和扇面差不多,大大地增强了我的荣誉感。虽然我在高中毕业后在清华学习西洋文学,在德国治印度及中亚古代文字,但文学创作始终未停。我觉得,科学研究与文学创作不但没有矛盾,而且可以互济互补,身心两利。所有这一切都同董老师的鼓励是分不开的,我终生不忘。
学生对外打群架
我在上面谈到上新育小学时学生互相欺负打架的情况。这恐怕是男孩子八九岁十来岁时不可避免的现象。他们有过多的剩余精力又不大懂道理,总想找个机会发泄一下。到了高中阶段,已经十七八岁了,有了一点理智,同学互相打架的事情就几乎没有了。我在济南高中待了一年,却亲眼看到了两次对外打群架的事。
一次是同校外的回民。
济南,同中国其他一些大城市一样,是汉回杂居的。回民大都聚住在西城一带,杆石桥内外居住的几乎都是回民。回汉两个民族风俗习惯颇有些不同之处,最显着的是回民不吃猪肉。可是在高中学生中汉族占绝对多数,必须吃猪肉,而吃猪肉又必须出去买,而买又必须经过回族的聚居区,矛盾就由此发生。如果在当时能有现在这样多塑料布,放在洋车上的成片的猪肉只需用塑料布一盖,就不至于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招摇过市,引起回民的不满。日子一久,回民心中积满了怒火。有一天,几个高中学生去采购猪肉,回来时走过杆石桥大街,被一群虔诚的穆斯林痛打了一顿。在旧社会,最不敢惹的人是军人,是兵,他们人多势众也,因此得了一个绰号“丘八”。其次最难惹的人是学生,也是由于人多势众,因此得了一个绰号“丘九”。这一次,高中学生在街上遭到了回民的殴打,焉能善罢甘休。被打的学生回校一宣扬,立刻有几百个学生聚集起来,每人手持木棒之类的东西,涌出校门,走到回民居住区,不管青红皂白,遇到凡是鼻子有点高貌似回民的人,举棒便打。回民一时聚集不起来,否则一场大规模的械斗就难以避免了。我没有参加这一场出击,我是事后才听说的。我个人认为,凡是宗教信仰不同的国家或地区,行为准则的第一条应该是互相尊重对方的生活习惯和宗教信仰。可惜这一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天下从此多事矣。
另一次打群架是与西邻的育英中学。
有一天,不知由于什幺事由,育英中学举办了一个文艺晚会。高中有几个学生想进去看,但又没有票。于是引起了口角,一群育英学生把高中的学生打了一顿。高中学生回校后,在宿舍区大声号召,于是响应者云起,又是各持木棒什幺的,涌出学校,涌向育英,见人便打,一直打进会场,把一场晚会搅乱,得胜回朝,这是大丘九打小丘九,十七八岁的孩子打十四五岁的孩子,没有多少道理可讲的。
从此,济南高中成了济南的西霸天,没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毕业旅行筹款晚会
我在济南高中一年,最重大最棘手的事莫过毕业旅行筹款晚会的经营组织。
不知道是谁忽然心血来潮,想在毕业后出去旅行一番。这立即得到了全班同学的热烈响应。但是,旅行是需要钱的,我们大多数的家长是不肯也没有能力出这个钱的。于是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自己筹款。那时候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多的暴发户大款,劝募无门。想筹款只能举办文艺晚会,卖票集资。于是全班选出了一个筹委会,主任一人,是一位比我大四五岁的诸城来的学生,他的名字我不说。为什幺不说,我也不说。我也是一个积极分子,在筹委会里担任组织工作。晚会的内容不外是京剧、山东快书、相声、杂耍之类。演员都是我们自己请。我只记得,唱京剧的主要演员是二年级的台镇中同学,剧目是“失、空、斩”。台镇中京剧唱得确极有味,曾在学校登台演出过,其他节目的演员我就全记不清了。总之,筹备工作进行得顺利而迅速。连入场券都已印好,而且已经送出去了一部分。但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东风就是校长的批准。张默生校长是一个老实人,活动能力不强,他同教育厅长何思源的关系也并不密切,远远比不上他的前任。他实在无法帮助推销这样多的入场券。但他又不肯给学生们泼冷水,实在是进退两难。只好采用拖的办法,能拖一天,就拖一天。后来我们逐渐看出了这个苗头。我们几经讨论,出于对张校长的同情,我简直想说,出于对他的怜悯,我们决定停止这一场紧锣密鼓的闹剧。我们每个人都空做了一场旅行梦。
以上就是我对济南高中的回忆。虽然只有一年,但是能够回忆能够写出的东西,绝不止上面这一些。可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写出来了无意义。于是我的回忆就到此为止了。
结语
我在上面用了四万三千字相当长的篇幅回忆了我从小学到中学的经历,是我九岁到十九岁,整整十年。或许有人要问:有这个必要吗?就我个人来讲,确乎无此必要。但是,最近几年来,坊间颇出了几本有关我的传记,电视纪录片的数目就更多,社会上似乎还有人对我的生平感兴趣。别人说,不如我自己说,于是就拿起笔来。那些传记和电视片我一部也没有完全看过。对于报章杂志上那些大量关于我的报道或者描绘,我也看得很少。原因并不复杂:我害怕那些溢美之词,有一些头衔让我看了脸红。我感谢他们对我的鼓励;但我必须声明,我绝不是什幺天才。现在学术界和文学艺术界这个坛上或那个坛上自命天才的大有人在,满脸天才之气可掬,可是这玩意儿“只堪自怡悦”,勉强别人是不行的。真正的天才还在我的期望中。为了澄清事实,避免误会。我就自己来,用平凡而真实的笔墨讲述一下自己平凡的经历。对别人也许会有点好处。
另外一个动手写作的原因是,我还有写作的要求。我今年已经是九十晋一,年龄够大了。可是耳尚能半聪,目尚能半明,脑袋还是“难得糊涂”。写作的可能还是有的。我一生舞笔弄墨,所写的东西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严肃的科学研究的论文或专着,一种是比较轻松的散文、随笔之类。这两种东西我往往同时进行。而把主要精力用在前者上,后者往往只是调剂,只是陪衬。可是,到了今天,尽管我写作的要求和可能都还是有的,尽管我仍然希望同以前一样把重点放在严肃的科学研究的文章上,不过却是力不从心了。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七八年前,我还能每天跑一趟大图书馆,现在却是办不到了,腿脚已经不行了,我脑袋里还留有不少科学研究的问题,要同那些稀奇古怪的死文字拼命,实际上,脑筋却不够用了,只能希望青年人继续做下去了。总而言之,要想满足自己写作的欲望,只能选取比较轻松的题目,写一些散文、随笔之类的文章,对小学和中学的回忆正属于这一类。这可以说是天作之合,我只有顺应天意了。
小学和中学,九岁(一般人是六岁)到十九岁,正是人生的初级阶段。还没有入世,对世情的冷暖没有什幺了解。这些大孩子大都富于幻想,好像他们眼前的路上长的全是玫瑰花,色彩鲜艳,芬芳扑鼻,一点荆棘都没有。我也基本上属于这个范畴;但是,我的环境同绝大多数的孩子不一样。我也并不缺乏幻想,缺乏希望;但是,在我面前的路上,只有淡淡的玫瑰花的影子,更多的似乎是荆棘。尽管我的高中三年是我生平最辉煌的时期之一,在考试方面,我是绝对的冠军,无人敢撄其锋者,但这并没有改变我那幼无大志的心态,我从来没有梦想成为什幺学者,什幺作家,什幺大人物。家庭对我的期望是娶妻生子,能够传宗接代;做一个小职员,能够养家糊口,如此而已。到了晚年,竟还有写自己的小学和中学十年的必要,是我当时完全没有想到的。
不管怎样,我的小学和中学十年的经历写完了。要问写这些东西有什幺好处的话,我的回答是有好处,有原来完全没有想到的好处。我仿佛又回到了七八十年前去,又重新生活了十年。喜当年之所喜,怒当年之所怒,哀当年之所哀,乐当年之所乐。如果不写这一段回忆,如果不向记忆里挖了再挖,这些情况都是不会出现的。苏东坡词:
谁道人生无再少?
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时间是一种无始无终,永远不停前进的东西,过去了一秒,就永远过去了,虽有翻天覆地的手段也是拉不回来的。东坡的“再少”是指精神上的,我们不知道他是否有具体的经验。在我写这十年回忆的时候,我确实感觉到,自己是“再少”了十年。仅仅这一点,就值得自己大大地欣慰了。
2002年3月28日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