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甘本看来,人类生活的政治化,只有通过和统治权力产生关联才能够实现,即“只有通过完全听凭一种掌控生死的绝对权力”。赤裸的、随时面对死亡威胁的生命和至高权力总是相互依存:“在现代社会,我们习惯于通过公民权利、自由意志以及社会契约等概念来理解政治空间,与此相反,从至高权力的角度看,只有赤裸的生命才是真正的、政治的存在。”那“暴露在死亡面前的生命”是“最初的政治存在”。“政治的原始形式”是一种禁令、绝罚,它产生了“神圣人的赤裸的生命”。至高权力和神圣人的赤裸生命,二者存在于同一秩序的两个极端。相对于至高权力,所有人都是潜在意义上的神圣人。
阿甘本关于神圣人的理论依然坚持否定的模式。施暴者和受害者,绝对君权和神圣人,是彼此明确区分的对立概念。在阿甘本看来,绝对君权和神圣人的赤裸生命,“位于一个秩序的两个极端”。阿甘本所论述的特殊状态是一种否定的状态。与之相反,功绩社会中的神圣人则处于一种绝对的正常状态,即一种积极的状态。阿甘本忽视了在权威社会向功绩社会转化过程中发生的权力转变。
功绩主体脱离了一切外在统治机构,这些外在机制剥削他,迫使他劳动。功绩主体只听命于自身。外在统治机构的消亡并没有取消强制结构。如今,自由和束缚融为一体。功绩主体投身于一种自由的约束之中,即追求效率最大化。他进行自我剥削。剥削者同时是受剥削者,也是施暴者和受害者、主人和奴隶。为了提供效率,资本主义制度把他者剥削转化为自我剥削。功绩主体把自己视作自由人(homoliber)、拥有绝对主权的个体,实质上却是神圣人。功绩主体既拥有绝对主权,同时也是神圣人。自由人和神圣人合为一体。通过这种悖论的方式,至高权力和神圣人在功绩社会中仍然相互依存。
阿甘本声称,所有人都是潜在的神圣人,由于我们全部处于至高权力的统治下,因此都面对绝对的死亡威胁。阿甘本的诊断不符合当今社会的特征,现代社会已经不再是绝对君权的社会。如今,把我们变为神圣人的绝罚并非来自至高权力,而是来自对效率的追求。功绩主体幻想自己是自由人,拥有绝对主权,却处于效率的禁令之下,使自身成为神圣人。
埃亨伯格关于抑郁症的理论也忽视了功绩社会内部的系统暴力。他在很大程度上把暴力置于心理层面,而忽视了经济、政治因素。因此,埃亨伯格注意到功绩主体患有心理疾病,却没有从中发现新自由主义的统治关系,即雇主变成了自身的奴隶。
资本主义经济制度把生存绝对化。人们生活在一种幻觉中,即更多的资本能够创造更长久的生命。生命和死亡被严格、僵硬地区分开来,生命也因此被蒙上了恐怖、僵化的阴影。为了生存,人们患上了歇斯底里症,而不再关心如何更好地生活。生命被简化成一种生物机能过程,生命变得赤裸,褪去了一切装饰和叙事。然而,生命远比生物机能和健康要复杂、丰富,简化的生命失去了活力。当生命变得赤裸,如同一枚钱币,并且空洞无物,缺乏任何叙事性内容,这时便产生了健康狂热症。由于社会的原子化和公共事业的退化,个体仅剩下自我的身体,因此要不惜代价地维护它的健康。为了保持健康,赤裸的生命取消了一切目的论、一切企图。这种健康是自我指涉的,其内在是空洞的,一种无目的的目的论。
在功绩社会中,神圣人的生命同样是神圣、赤裸的,但是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他的生命是赤裸的,由于褪去了一切超验维度,仅剩下此在的、裸露的生命,只能用尽一切办法试图将之延长。健康被奉为新的神明。因此赤裸的生命变得神圣。有别于极权社会中的神圣人,功绩社会中的神圣人还拥有一个特点,即他是无法被杀死的。他的生命如同僵尸一般。他过度活跃,以至于他既不能死去,也毫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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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ainehrenberg,daserschöpfteselbst.depressionundgesellschaftindergegenwart,frankfurta.m.2004,s.273.
ebd.,s.277:“在拥有无限可能的时代里,抑郁症代表了不可控的因素。我们能够操控我们的精神和身体属性,我们能够通过各种方式解除我们的限制,然而这些操作不能带给我们自由。限制和自由改变了自身的形态,然而‘不可化约之物’却并未减少。”
ebd.,s.2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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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edrichnietzsche,alsosprachzarathustra.einbuchfüralleundkeinen(1883—1885),in:nietzschewerke.kritischegesamtausgabe,hrsg.vongiorgiocolliundmazzinomontinari,6.abteilung,1.band,berlin1968,s.52f.
ehrenberg,daserschöpfteselbst,s.11.
ebd.,s.248.
参见上书,第267页:“个体间的竞争取代了不同群体间的斗争。……我们正在经历一种双重的现象:一方面,不断扩张但却依然抽象的全球化进程;另一方面,同样不断增长的、切实可感受的个体化进程。人们能够同时对抗一位主管或一个敌对的阶级,然而人们如何去对抗全球化发展呢?”
giorgioagamben,homosacer.diesouveränitätdermachtunddasnackteleben,frankfurta.m.2002,s.100.
ebd.,s.116.
亚里士多德认为,单纯地追求资本是应受谴责的,由于人将仅仅关注生存,而不关心好的生活。“在一些人看来,这便是经营财产的目的。他们还进而捍卫如下观点,人们必须守护自己的财富,并试图无限地增加财富。这种观念的基础在于,辛勤地为生活操劳,然而却不是为了好的生活;由于这种欲求是无限的,因此人们寻找无限的可能性去实现欲求。”(politik,1257b.)
尼采的“末人”将健康奉为神明:“他们崇拜健康。‘我们找到了幸福’——末人说着,眨眨眼睛。”(alsosprachzarathustra,kritischegesamtausgabe,5.abteilung,1.band,s.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