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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则资的故事(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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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何其不幸!”伊藤不由高声慨叹,“关于当年重衡卿临终时的惨烈,我亦有所知。”

“是,当年我家主公之死确实惨烈。”老妇啜泣着附和道,“正如大人所知,当时主公的战马中箭而死,倒在他身上。他向手下呼救,而平日承蒙他恩庇过活的那些小厮,在这性命攸关之时,竟然见死不救弃主而逃,使得主公沦为敌军的阶下之囚,被押送到了镰仓。在那里他受尽凌辱,最终,更遭受了斩首之刑。当时所到之处遍布源氏鹰犬,一旦暴露了平家身份,便会被抓去处死。夫人与孩子—就是此刻您面前的公主殿下,隐姓埋名,避居乡野才得以偷生。重衡卿的噩耗传来后,夫人悲痛欲绝,最终撇下少公主撒手西去。平家满门涂炭,死的死,散的散,除我之外,能够在她身畔服侍的再无别人。公主当时好歹已满五岁,我身为乳母,竭尽全力照顾抚养。年复一年,粗衣陋服化身为寻常百姓,东躲西藏,四处辗转……唉,这大喜之日,可不是说伤心话的时候。”

昔日的乳母拭去泪水,接着说道:“请大人恕我年老糊涂,爱唠叨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看罢,我悉心抚育的幼女,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若是回到高仓天皇治世之时,只怕早与皇亲国戚许下婚约!不过,我家公主今日已如愿与大人结作佳偶,这才是无与伦比的喜事。此刻时辰已晚,喜床已布置停当,请二位行过合卺之礼,早些歇息罢。”

老妇起身撩开厅堂与卧房之间的帘帐,将新郎新娘送入了洞房,再三道喜后退下。房内只余两位新人,欢合燕好之际,伊藤道:“请问娘子是从何日起有意于我的呢?”

(眼前所有显得如许真实,伊藤几已忘却,周遭种种不过是一层幻觉的纱幕。—小泉八云按)

公主清音婉转,仿若鸟鸣,答道:“初次与夫君相遇,是随乳母前去石山寺参拜之日。方才一面之缘,便将我往日的淡然心境与平静生活悉数倾覆。夫君想必不记得了,我二人并非邂逅于今生今世,而是很久很久前的往昔。自那以来,你历经几世生死,也拥有过多具肉身与俊美容颜,而我却始终未变,一直是你如今所见的模样。一旦倾心于夫君,奴家便再也不愿转世投胎,去接纳别的肉身了,为与夫君重遇,就这样痴痴守候了几生几世。”

听完新娘这番不可思议的告白,伊藤却全无惧意。只要尚活于世,还有一条性命—不,纵使轮回辗转几生几世,也愿与眼前女子长相依偎,肌肤温存,也愿耳听她的呢喃爱语,除此之外,将再不作他想。

然而良宵苦短,天光放亮,寺院报晓的晨钟响起。窗外鸟鸣唧啾,晨风拂过林梢,惹得枝叶窸窣作响。忽然,老乳母拉开了卧房的障子门,高声叫道:“时辰到了,该道别了!日出之后,您二人便不可再同处。多留一刻,都会使大人有性命之危。是时候互相道别了!”

伊藤一言不发,默默整好衣衫,准备离去。对老乳母话语中的警告之意,隐隐约约倒也心领神会。既然早已身不由己,便索性将一切交予命运安排。但求能博得幻觉中的娇妻展颜开怀,便心满意足,其他事皆不足挂齿。

新娘将一方精雕细琢的玲珑砚石,放在他手心,说道:“夫君潜心为学,饱读诗书,对于这件小礼,想必不会嫌弃。此砚品相珍奇,乃是一件古物。因家父当年拜高仓天皇所赐,所以我一直珍藏至今。”

作为答赠,伊藤也取下自己佩刀上的笄子,请公主当信物收下。刀柄镶金刻银,雕有梅花与莺鸟的纹饰。

接着,先前那名小宫女前来引路,送伊藤出园。新娘与乳母也陪着他一直来到门口。

伊藤步下台阶,回身正欲辞别,却听老妇道:“请大人待到癸亥年,与今天同月同日同一时辰,再与公主相会罢。今年是庚寅年,因此还须再等十年。其中种种缘由,尚且不便相告,但此时此地,您二人是无法再见了。公主与我等下人们今后将会搬到京都附近居住,高仓天皇、列祖列宗,以及我平家族人多聚居彼处。届时您若来访,平家一门都将欢喜称庆。到了约定的日子,我们会派轿子前去迎接大人。”

伊藤出来府门,见村子上方天空中尚有点点星光。待他走到大路上时,寂静田野的尽头,却已渐渐绽露了曙光。怀中揣着新娘赠送的信物,耳中仍回响着那魅惑的娇声……虽如此,若非半信半疑地以指尖轻触着那枚砚石,昨夜的记忆也终不过南柯一梦,他连自己是否仍在人世,也无从确证。

纵然是选择了一条幻灭之路,伊藤却并不感到丝毫的悔意。只是,想到今后将要经受的离别之苦,以及等待幻境重现所须熬过的十载春秋,便觉得心慌意乱。十年!其中的每个日子,该会是怎样漫长难捱!为何需要如此经年累月的等待才能再度相见?其中谜底,他无法可解。亡灵世界里那些隐秘的规则,唯有神明才会知晓。

一次又一次,独自散步的途中,伊藤都会重访琴弹山中的那座村落,内心被一种模糊的念头驱使,想再看一看昔日曾两情缱绻的地方。然而,本该坐落在那条幽暗小径上,好似一户农家的木格门,无论他白天还是夜晚去看,都再也不曾找到。独行于夕阳之中的那位少女,也从未再度遇见。

村人们常见他东寻西问,都觉得此人必定是被鬼迷了心窍,众口一词说:从未有什么身份高贵的人物在村中居住,附近也更不会有他口中所形容的那种优雅富丽的庭园。不过,他所打听的那一带,倒的确有座巨大的寺院,且寺内的墓地里,至今还残存着几块碑石。在一片苍郁茂密的草丛深处,伊藤找到了一座墓碑,为古风的汉唐样式,其上覆满了苔藓与地衣,所刻文字也早已模糊,依稀难辨。

自己这番奇异的遭遇,伊藤对谁都不曾提起。只是,在亲朋好友眼中,他倒是形容大改,明显有别于往日。大夫瞧过之后,虽也诊断说他身子并无异样,但眼看他仍是一日比一日容颜委顿,身形憔悴。乍看去,飘飘一道影,宛若幽灵一般。伊藤本就是喜好思索,安于孤独之人,如今则更加万事冷淡,对于一向热心求名的诗赋学问,也渐渐兴味索然。他家老母曾想:倘若替他娶一门亲,或许能够唤醒儿子昔日的进取之心与功名之志,令他重新寻回人生的乐趣。谁知,对于母亲的安排,伊藤却反驳道:自己早已立誓,绝不娶这世间的凡俗女子。于是,岁月缓如牛步,一点点流去。

终于,迎来了癸亥之年,入了秋季。可惜,曾经喜爱散步的伊藤,却再也没有了出门的气力,甚至到了卧床不起的程度。个中缘由,始终没有人猜透,而他的寿命,也即将走到尽头。他长久陷入昏睡,有时几乎让人错以为早已死去。

某个晴日傍晚,孩童的话语声将伊藤自迷离深睡中唤醒,只见枕畔立着当年那位小宫女,亦即是十年前,在如今业已消失的庭园入口处,为他带路的少女。她微笑向伊藤致礼,并道:“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禀告:主人已阖府迁往京都附近的大原居住。今晚为了迎接大人,特意派了轿子到此。”说完,少女便匿去了身影。

伊藤心中清楚,自己面对的,是有去无回的邀请,恐怕将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然而,他又为这消息备感欢欣,飞快自病床坐起,甚至有了气力大声呼唤母亲。他将当年初次与新娘相会时的情景一一道出,又取来那枚砚石给母亲瞧,并叮嘱她:一定要将此物随自己合葬于棺中。说完没一刻,便绝了气息。

砚石随伊藤的尸骨一起入了葬。前来参加葬礼的人中,有位深谙金石古玩的行家,鉴赏过那方古砚后,道:“此物制于承安年间(1171—1175),上刻有高仓天皇在位时代某位工匠的铭章。”

山城国:日本古时令制国之一,位于今京都府南部。

此句非直接引用《管子》书中原句,而是小泉八云对其思想内涵的概括。

三位中将:日本古时武职名。近卫府(天皇的侍卫和警备部门)设有左右各四名中将,官阶四品,上有大将,下则有少将。所谓“三位中将”,则是在四人之中位列第三级者。

平重衡(1157—1185),平安时代末期平家的武将,平清盛的五男;时任三位中将,一生骁勇善战,深富武名;为平定反抗平家统治的寺社势力,曾火烧奈良(时称南都)东大寺、兴福寺等佛教寺院;平氏一门灭亡后,在南都势力的讨伐下,于木津川被斩首。

寿永:日本古时的年号(1182—1183),是源氏与平家两族相争的战乱年代。

当时,于京都担当警备之职的为平家武将。平重衡卿在任之时虽富勇武之名,但因遭到统率源氏大军的武将源义经的突袭而败走,胯下战马亦被源氏军中号称“家长”的弓箭能手射倒在地。重衡被压在垂死挣扎的马身之下动弹不得,他高声呼唤随从换马,随从却丢下主公顾自逃命去了。重衡为敌军所虏,交至头领源赖朝手上。源赖朝将其锁进轿笼中押解至镰仓。在那里,他虽经历了种种羞辱,但也曾一时受到过礼遇—据说是关押中重衡卿曾赋汉诗遣怀咏志,使得铁石心肠的源赖朝也深为感动之故。但因他昔日曾奉平清盛之命征讨南都,与寺社势力结下了怨仇,因此翌年,便在南都僧众的请愿之下,被处以斩首之刑。(小泉八云原注)

高仓天皇(1161—1181),日本第80代天皇,娶了平清盛之女德子为后。

笄子:插在日本太刀刀鞘贴身一侧的短刃,形如古时女子挽发髻时所用的簪子,同时亦作为刀柄的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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