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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柳的故事(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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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凭友忠再三恳求,二老终究不肯收下金锭,看来确非那种贪财图利之人,将女儿许配给友忠,也完全出自于一片父母之心。友忠决定带青柳即刻上路,他将青柳扶上马,诚心诚意向两老再度告谢,并致以最后的道别。

老翁回曰:“大人,该称谢的是我们才对。相信您一定会对小女善待有加,我跟老妻也便放心了。”

(故事讲到此处,日文原作突然奇怪地中断了,以致于上下文之间出现了一段无法衔接的空白。关于友忠的母亲、青柳的双亲以及能登国藩主等,都未再提及。显然作者走笔至此,有些心浮气躁起来,仅三言两语潦草几笔,便急于将惊人的结尾交待出来。我无法对原文疏漏的情节擅做弥补,或是修正作者在谋篇构局上的不妥,但可以针对某些细节稍做解释,否则接下来的故事也就难以成立了。看情形,似乎是友忠带着青柳抵京后,曾遭遇了很大的麻烦。不过二人后来究竟搬去了哪里,则无法确定。—小泉八云按)

在当时那个年代,未经主君的钦准,武士们是不可擅自成婚的。况且在完成所奉职责前,无法得到主君的许可,对此,友忠心中也十分清楚。如此情形下,青柳惹人注目的美貌,时时都有招来祸患的危险。友忠不得不谨慎提防,生怕青柳被人从自己身边夺走。到了京都后,为了避开左右好事之徒的耳目,友忠一直东掩西藏,竭力隐瞒青柳的身份。孰料某日,却仍旧被细川政元家一名家臣无意撞见,且很快察悉了二人的关系,遂向主公禀报了此事。细川政元彼时正当年少风流,一向贪慕女色,闻说青柳貌美,便即刻命人传召,将之强行带进了宫去。

友忠闻讯懊悔不已,然而心知回天乏力,自己不过是远国藩主门下区区一介使臣。此刻人在屋檐下,对方是比自家主公更为势力强大、呼风唤雨的细川家,又怎敢轻举妄动,拂逆其旨意。况且,友忠对自身的七寸也心知肚晓—只因自己行差踏错,违背了武士规条,与青柳结下不可光明正大昭之于人的关系,才招来眼前的不幸。事已至此,他心中仅余一丝侥幸,盼望青柳能够凭借自身力量偷偷溜出宫来,与他远走高飞。然而这点盼望,亦无异于绝望。

友忠思前想后,决定给青柳传书一封。当然,他也明白此举冒险之至,因为情信极可能落入细川手中。外臣与大内女眷私下书信授受,一旦暴露,是要被治以重罪的。尽管如此,他也决心铤而走险,遂在信中写下汉诗一首,并暗中筹划,趁人不觉偷偷交给了青柳。此诗乃唐人崔郊的一首七言绝句,名曰《赠婢》,虽仅有寥寥二十八字,却寄托了友忠所有的思念之情,倾尽了恋人被夺去后内心的痛苦。诗云:

公子王孙逐后尘,

绿珠垂泪滴罗巾。

侯门一入深似海,

从此萧郎是路人。(此诗意为:女子姿容美如珠玉,引来年轻贵公子们竞相逐于裙后大献殷勤,然而美人却独自泣涕,黯然神伤,任由泪水沾湿了罗巾。当日她一入侯门便得贵人青睐,将万千宠爱集于一身,那贵人的爱意堪比海深。只留下萧郎孤身孑影,寂寥徘徊于路边,思念着过去的恋人。—小泉八云按)情诗送出后,翌日傍晚,友忠便被传召至细川府邸。他心中暗自揣度,认为定是送信之事已然败露。此信既已被细川过目,一顿酷刑看来在所难免。

“细川定会治我以死罪的。”友忠心想,“但既然已与青柳云汉永隔,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倘若果真被赐死,不如索性动手先杀掉细川,至少,也给对方点颜色看看。”

心意既决,友忠便将太刀佩在腰间,向细川府赶去。

一入觐见的大殿,只见细川政元冠佩齐整,被群臣簇拥着端坐于高堂之上。一众武士则侍立两侧,各个肃穆不语宛如雕像。友忠伏身跪拜时,周遭鸦雀无声,仿佛风暴前夕的寂静,令人悚然。忽而,细川打破了凝重的空气,自座中站起身,步下殿来,走至友忠身边搀起他双臂,口中朗朗念道:“公子王孙逐后尘……”

友忠闻言一惊,不由抬头望去,却见细川公满面和悦,眼中隐隐泛着泪光,道:“既然你与青柳如此两心相许,情深意笃,今日便由我代替你家主公允你成婚罢。此际宾客满堂,各色礼品皆亦备妥,不如就在这殿内将婚礼操办起来也好。”

言毕,细川抬手示意,只见大殿深处一扇纱幛随之向左右徐徐拉开,家中几位高官重臣早已齐聚幛后。青柳则一袭嫁衣,妆扮停当,静候着友忠的迎娶……如此,青柳便被完璧归赵,重新交回到了友忠手上。婚礼在一片盈盈喜气当中隆重举行,上自细川政元,下至诸位家臣,皆向新郎新妇赠予了贵礼。

转眼间五年过去,友忠与青柳相濡以沫,岁月静好,小日子过得甜甜美美。谁承想,某日清晨,青柳与夫君正闲话家事时,却忽地发出一声痛楚的嘶喊,霎时间脸色苍白,昏了过去,良久方才醒转,气若游丝道:“请夫君原谅奴家方才大呼小叫,令你担惊受怕,只因那疼痛实在来得过于突然。奴家与你必是由于宿世因缘的牵引,今生方才有幸结作夫妻,惟愿来世仍可与君再度厮守,相伴相依。只是,今生的缘分,便到此为止了。离别在即,奴家这就要撒手去了,恳求夫君为奴家诵经念佛,超度升天。”

“快别胡说,”友忠闻言愕然道,“你不过偶有不适,卧床稍事休息,便会好转。”

“不不,”青柳答道,“奴家确实命不久矣,绝非什么胡思乱想,这点奴家心里自是清楚……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再隐瞒于你。事实上,奴家并非凡人,魂是柳树的魂,心是柳树的心,命也是柳树的命。此刻,正有人残忍地砍着奴身的树干,奴家这就要去了……就连想哭,亦没有丝毫的力气。请夫君快快为奴家诵经罢,快,啊……”

随着口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青柳掉转脸去,将美丽的面容掩藏在衣袖之下。紧接着的瞬间,她的身体开始奇异地坍缩,不断向下,再向下,最后终于陷进了地底去。友忠慌忙上前想撑住妻子,但青柳的身体却已消失,榻榻米上只留下仿佛蝉蜕般的一层衣裳,零落着几枚往常装点于她鬓边的头簪饰物。而青柳,已经不在了……

那之后,友忠便剃发出家,皈依了佛门,成了一名四处漂泊的行脚僧。他走访各地的寺庙神社,为青柳的亡魂诵佛念祷,某日云游的途中,路经越前国,便顺道前去亡妻双亲家探访。然而,来到昔日曾茅屋孑立的荒岭,却四下空寂,不见半点断椽残墙。能指示茅屋方位所在的,仅三根砍断在地的柳木—其中两株为老树,另一株,则是年载尚浅的新树。看样子,都是在友忠来访多年之前被砍倒的。

见此情形,友忠便在断木旁立下了一块墓碑,并将佛经刻于其上,尽其所能做佛事,以求为青柳与她双亲的亡灵超度。

能登国:日本古时令制国之一,位于今石川县北部能登半岛。

越前国:日本古时令制国之一,位于今福井县岭北地区,含岐阜县西北部。

“侯门一入深似海”原诗并非指“贵人的爱意堪比海深”,而是表达情郎思念深锁于宫墙大内的女子,并为之深深哀叹的心情。此处读来貌似是小泉八云未能领会唐诗原意而作出的误译。但英文原版《怪谈》当中关于此节曾附有注释,事先声明并非是按照唐诗逐字直译的。由此推测,此译也可能是小泉八云以个人的理解而对诗句所作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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