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龙闻言,放怀大笑道:“并非贫僧要将这头挂在袖上,是这家伙自己咬上来的。贫僧既不曾指使它这样做,亦不曾杀过人。这不是什么人头,乃是一颗鬼头。再说,贫僧虽确实打死了一只妖怪,却并没有流它的血。一切不过出于自卫,所作所为皆属理所当然。”
而后,回龙将那番离奇遭遇,一五一十细细禀明了官员。当他讲到自己如何智斗五颗人头时,不由再次纵声大笑。
然而,衙门的执事听了他一番陈述,却不以为然。他们愤慨不已地认定:回龙看样貌虽为一介行脚僧,但实则是个杀人越货、十恶不赦的惯犯,所讲的故事亦不过是在愚弄堂上,遂当即下令道:此案再无继续审问的必要,只将回龙当堂处办即是。谁知,诸执事当中有一年高长者,因持异见而在整个审讯过程中一直静观不语,此刻见状,则慢悠悠起身发话道:“还是先将那人头仔细瞧过,再议不迟。现下,尚无一人好好查验过,如若和尚所言属实,那颗头自然便是证据……且将人头呈上前来!”
回龙褪去僧袍,见那颗头依然紧咬衣袖死不丢口,只好将其连同衣裳一道呈在执事们面前。老者将那头翻过来掉过去,端详再三,发现在脖颈的断面处有几道奇怪的红痕,便指给诸位执事们细瞧,又提醒大家留意:断口边缘丝毫找不到刀砍的痕迹,不如说更像是叶子从枝头自然掉落般平滑。
老者慢条斯理对在座的执事们道:“显然,和尚所言真实不虚。此物乃为辘轳首,《南方异物志》中曾有记载曰:‘飞头蛮,其项有红痕。’正如方才诸位所见,此物颈端亦有红色印迹,且非人手涂抹所为。据传言说:此等妖物自古已有,向来出没于甲斐国的山间。不过话说回来……”老者转身向回龙道,“法师,您可真乃举世无敌啊!依老夫看来,您绝非普普通通的行脚僧,倒不如说更像武门之人。敢问您从前是一名武士吗?”
“诚如大人所察,”回龙答,“贫僧出家之前,曾是舞刀弄剑之人,管它对手是人是鬼,一向毫无惧怕。当年我名号矶贝平太左卫门武连,奉职于九州大名门下,在座的诸位当中或许亦有人知晓?”
听到回龙的名号,堂上登时赞叹之声四起,原来当中多位武士都曾久仰矶贝之大名。回龙瞬间如同被友侪环绕,庭上众武士们此时此刻无不钦敬之情溢于言表。他们热烈簇拥着,将回龙送至大名的府邸。而大名对他亦是殷勤备至,不仅设宴款待,更在他告辞之际馈赠了大笔礼品作为褒赏。回龙可谓享尽了在这虚华浮世间,作为一名出家之人所允许享受的所有体面与福报。至于那颗辘轳首,他半是打趣道:“权当留个土产罢!”而依旧任其挂在袖间,转身离去。
最后,那只辘轳首下落如何了呢?在此做个交待。
回龙离开诹访一两天后,遇见了个劫道的强盗。那贼人在山间一处人烟稀少的所在拦下了他,命他脱掉衣服即刻滚蛋。回龙依言褪去僧衣,伸手递与那厮,那厮这才惊见衣袖上还挂着东西。
小泉八云遗稿手迹《辘轳首》
尽管那贼人素来胆大包天,肆无忌惮,看到人头仍是吓得丢开僧袍,向后跳了一步,叫道:“你,你,你到底是不是和尚?竟然比老子还要心狠手辣?老子我虽说也杀过不少人,但还从不至于袖上吊着颗人头走来走去……看样子,你这和尚倒与我等是一路人。哎呀,当真是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啊!我看你这个头,拿去吓唬人倒很不错,你把它卖给我怎么样?我拿自己这身衣裳,外加五两银子跟你换。”
回龙答:“你若果真想要,让给你倒也无妨。不过,这并非什么人头,乃是鬼头。你买下它,以后若是遇上什么麻烦,且莫怪我欺骗于你。”
“哈哈哈,你这和尚真有意思。”那贼人放声大笑,“你不光杀人,还挺爱说笑……话说真的,这是衣裳,这是银子,你这人头反正我买下啦!胡说那玩笑作甚?”
“拿去罢。”回龙答,“我并不曾说笑。若说玩笑,你居然愿意花钱买颗鬼头,这才是不折不扣的玩笑。只怕是失心疯了不成?”
语毕,回龙大笑数声,扬长而去。
这边厢,那贼人拿着人头与僧袍,在街巷间装神弄鬼,四下作恶,倒也得逞了一段时日。可待他来到诹访附近,听说了辘轳首的事情之后,却不禁心虚起来,生恐恶灵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噩运,便发下殊胜之愿,要将人头送归原处,连同身子埋在一块儿。他找到甲斐国山中那间荒废的小屋,只见其中空空如也,且遍寻不见樵夫的身体。只好将头颅单独埋在了屋后的林间,其上镇一石碑,并为亡魂操办了一场超度饿鬼的法事。据日本的民间故事家记载,那碑石上刻着“辘轳首之墓”的字样,至今仍旧能够见到。
永享之乱:日本室町时代,永享十年(1438年),发生在关东地区的战乱。身为镰仓府长官、第4代镰仓公方的足利持氏,因反叛室町幕府的统治,被第六代将军足利义教下令讨伐,与当时身为关东管领的上杉宪实展开了争战,最终以持氏败北而收场。
甲斐国:日本古时令制国之一,相当于今山梨县。
信浓国:日本古时令制国之一,相当于今长野县,及岐阜县中津川市的一部分地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