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午鹏
(一)
“睡觉,醒来,睡觉,醒来,可怜的生活。”
当一个人对你这样说话,可能你的第一反应是“嗨,先生,你需要去看下心理医生了”。但那个人是卡夫卡。也许你会愣一下,产生一种莫名的担心,但不要在这种小把戏面前退却,这并非是要试图反驳和说服你,而恰想借此来表达一种观点,一种相当朴素的观点:卡夫卡在一个正常人看来,确实是一个病人,而且病入膏肓。但与此同时,热爱书籍的人们则应该庆幸,卡夫卡没有闭上眼睛将自己奇特的梦境在通常面相和蔼、戴着鱼纹眼镜并且口中念念有词一如古时施展神诡巫术的那些人面前一一描述,否则,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卡夫卡了,我们获得的将仅仅是一个充满臆想症征候的精神病人,他的名字亦叫卡夫卡。
不过,让人沮丧的是,“卡夫卡”这个名字远比他的书籍更为广大群众所喜闻乐见,它俨然已经成为了现代社会常识系统目录里的一条。他的命运亦如同常识。“卡夫卡(franzkafka,1883—1924),奥地利小说家,出生于犹太商人家庭,18岁入布拉格大学学习文学和法律,1904年开始写作,主要作品为4部短篇小说集和3部长篇小说。可惜生前大多未发表,3部长篇也均未写完……”我通常读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因为我知道下面要写什么,而其后蜂拥而至的所有华丽的形容词和名词,都将与已经飞向天空的人毫无关系。荣耀,共鸣,各种匪夷所思的主义的争执与吵闹,在一个人的死亡面前,都是他的墓志铭。在个人眼里,“身后功名”对于卡夫卡而言,其实是一个相当滑稽的词语——对所有人而言同样如此——它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表示人类自身并非是一个愚蠢到不可救药地步的族类。但实际上,他们在为死者加冕的同时却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他们太不诚实了,太虚伪了,太固执了,以至于试图纠正无法纠正的东西——事实。卡夫卡是一个现实世界里的失败者。他们认识到了问题所在,却不敢承认。当本雅明说出“要想理解作品(卡夫卡的),在所有的事情里,首先要有一个简单的认识,那就是,他是一个失败者……这个失败者的情况不一而足。你也许会说,一旦他成了永远的失败者,发生在他身上的每件事总是都像在梦中”,你能想象出这个卡夫卡式的伟大灵魂的最终境遇吗?你大概不会想到,“欧洲最后一名知识分子”,瓦尔特•本雅明,于1940年9月27日在西班牙一个边境小镇被迫自杀。
“被迫自杀”,这就是所发生的事情。
但在阅读多得令人发指的关于生命逝去的讣告式新闻时,我们的悲伤和愤怒只有在触及未知底线时才会爆发。我们失去了惊骇,并且习惯于讽刺。事实上,正是我们本身软弱无力的讽刺,遥远的嘲笑,不温不火的奉承,在那些可笑的、看似不可思议的、悲剧性的事件的运作中,担当着纵容犯的角色。记住,如果,言语不是振奋的,那就应当被摒弃。如果人生不参与,那世界对你即已灭亡。而在这里,我们也从不想知道卡夫卡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们只需要知道,他是一个死人,与活人毫无关系,与自己毫无关系,就足够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了。通常,阅读者们以“不知道”卡夫卡为耻——他是一个作家,一个名人,一个被埋没的成功者——但却从来不以“不认识”卡夫卡为耻。他们以为给了卡夫卡一个光环,就能够心安理得在历史的书页上写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但他们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笔并未能放出光彩,反而贬低了他们要赞扬的人,进而贬低了他们本身。正如,当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人们就应该意识到,期间所有让人不禁落泪的忏悔,人类对美德和善良灵魂的赞颂,那些在前一次自相残杀中积累下来的痛苦回忆,都将被证明是一种虚伪的印记,它们变得毫无价值可言。这就是实际上,我们正在对卡夫卡所做的事情,让他变得毫无价值可言。我想说的是,诚实一点吧,诚实并非是一种毒药。况且,我们也应当过了说谎可以被原谅的年纪。卡夫卡是一个作家,但彻彻底底是一个失败的作家,他写了很多东西,生前大多未发表,而且他想写的三部长篇小说也未能写完,而居然人们就能把“表现主义大师”这样的称号给了一个“相对不称职”的人。而且这种相类似的做法并非一次两次,而是很多次,以至于我怀疑他们这么做的动机,是想说明他们的聪明,还是想表达一种阿谀之情。
卡夫卡和其他所有人都是不同的,在个人的阅读体验中,尼采就像是一个脾气暴躁的火星人,康德则一直生活在边缘的冥王星,叔本华是那个看着地球渐渐流泪的月球异类,而只有卡夫卡,是一个地球人,也许,他还是地球上唯一的人。他和其他外貌相似的同胞不同,至少和大部分聚在一起被古斯塔夫•勒庞称之为“乌合之众”的人不同,他们的语言本就有一种绝对性差异,因为他们之中只有卡夫卡说人话,所以他在极小活动范围的生命轨迹中所说的话,所写的东西,只给少数几个生物看过,却能够引起与他的生命毫不相关的人们的共鸣。
为什么?因为他们以为他们是“人”,他们怀疑过,但未能继续下去,只有卡夫卡诚实而坚定地说,他们不是。他们流泪,为之疯狂,为这个地球上的陌生的人的精彩证明而欢呼,这即是历史中的“卡夫卡热”。不是未来、现在、昨日,而是昨日的昨日才会拥有的珍贵记忆。但那并不是我要解剖与卡夫卡有关幻境的顺序,因为那样不合理,它的不合理很明显,它就站在那里。问题是,我们如何学习历史?几乎所有国家的教科书,都广泛地采用这样一种顺序,从远古到现代。但不合理就在这里,我们竟然是从自己最不熟悉的东西开始着手了解人类的历史,然后在一片理所当然的吻合之中满足自己知识的欲望!按照这种认知逻辑,最初的时候,因为极度陌生,每个人对历史都会有很多疑问、不解和焦虑,因为不熟悉,无法触摸,人对其有着一种本能的不信任,但随着熟悉的话题的渐渐切入,人们可以去看,去抚摸,去尝试,去验证,那些原初的困惑便会随风消散,人们会产生一种因为对结果的合理性(熟悉度)的坚定而对历史的合理性(陌生度)的存在不抱任何质疑的幻觉。也许有人会以为这并没有什么错,这是人诞生和成长的过程。但我不禁要问:这个小小的星球之上有多少种历史教科书呢?在结果唯一确定的情况下,诞生了多少种对历史源头的阐述呢?如此看待历史,人们只有一个恶果可尝,那便是失去怀疑精神。它让人们错以为认识了孔子的后裔,便认识了孔子本身。而且,世界上的诸多纷争,极大的一部分源于人们童年时阅读的那些让人匪夷所思的、毫无逻辑性可言的东西。所以即便现在,他们说“真爱永恒”这个词,“真”不同,“永恒”不同,甚至他们要想表达的“爱”也是不同的。这仅仅是这个世界存在的许多本质问题中的一个而已。
在接下来的剖析之中,我们将会看到更多不可思议但合情合理的东西浮出水面。无须惊叹,那是每个人都知道但又不敢承认的东西,它们并非一种发明,而是一种处于偶然意义上的发现。那些并非出自遥不可及的上帝之口,那些真实、光鲜的东西也不需要上帝来说,人本身就可以做到,只是碍于某种恐惧而不去做。从卡夫卡的出生讲到死亡,那是一个人伟大的过程,那也是我们给卡夫卡戴上光环的缘故;从卡夫卡的死亡分析到出生,那是一个人渺小的过程,那也是将卡夫卡带入现实的唯一方法。卡夫卡一点都不伟大,他不是设计出操作系统的比尔•盖茨,也不是想象出时空扭曲的爱因斯坦,更非创造出可以毁灭地球无数次的原子弹的奥本哈默,他是一个人,一个失败者。他并没有什么可自豪的,即使有,他也无法知道,他只有无尽的困惑和忧伤。从生到死,是个悲剧;从死到生,我们则无需流泪。我们应当认识到这样一点,卡夫卡还活着,借着生者的舌头,言语不停。如此,我们才有可能走近他,看到他所看到的东西,现实或未来。
在他的历史之中,人们第一个应该了解,无论他们曾经是否了解,无论他们原来了解他的过程存在各种不同,但在我眼里,第一个应该了解的,不是他的书,不是他的出身,也不是他的亲戚朋友,而是与死亡最为切近的东西,他,以卡夫卡这个名字所写下的遗嘱:
thewillisthewill.
(遗嘱即意志。)
我忽然发现英语这种语言的美丽所在了,不过遗憾的是,那不是我要叙述的重点。
(二)
在米兰•昆德拉的《被背叛的遗嘱》中有关于卡夫卡的论述,他在文中写到这样一个场景:“卡夫卡把他的《变形记》的手稿寄给一本杂志,编辑罗伯特•穆齐尔准备发表,前提条件是作者做些删减。(啊!可悲的大作家的相逢!)卡夫卡反应冰冷,并断然拒绝,与斯特拉文斯基对安塞迈特一样,他可以承受不发表的想法,但发表而被损毁,对此他难以承受。”而现在,如果要我们把卡夫卡已经出版的所有东西都按照他的遗嘱来毁损,我想,对此,我们也难以承受。正如我们现在懂得了卡夫卡的价值所在,那个卡夫卡同样有着这样的自我认识。他寄出去的并非一份手稿,而是一个人,是他自己。要求作者删减作品,无异于让卡夫卡在自己的身上割下一块肉来那样痛苦不堪。接下来,我描述的是与之相比较而设计的另外一个场景:“卡夫卡把他的遗嘱(并非法律意义上的遗嘱,而是两封私人通信,尽管如此,我们仍旧可以认为它是卡夫卡本人的意志所在)交给他的好友布洛德,请求他遵照他的遗愿烧毁他的所有作品,布洛德给了他否定的回答。”我想,这时人们的企盼都是一样的,卡夫卡什么反应?但是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在布洛德整理的《〈审判〉第一版跋》中,他解释道:“……在1921年,我对我的朋友说我曾写了一份遗嘱,其中我请求毁掉若干物件,重新审阅别的,等等。这时,卡夫卡递给我人们后来在他的办公室找到的用墨水写的那页纸,对我说:‘我的遗嘱会非常简单:我请你烧毁一切。’我还能确切地记着我给他的回答:‘……我事先告诉你我不会这样做。’”“卡夫卡,”他接着说,“懂得我对他写的每一个字的狂热崇拜。所以,他很明白我不会去服从他,所以他本来可以去选择另一个遗嘱执行人,如果他自己的打算是严肃的无条件的最后决定。”现在,我们仍然不知道卡夫卡当时的反应,要知道那时他还活着,从布洛德的叙述中显然卡夫卡知道了自己这封遗嘱将要面临被背叛的命运,他能够无动于衷?布洛德的说明简直牵强到不可理喻的程度,因为他本身就是卡夫卡最好的朋友,卡夫卡如此之信任他,所以才把这样一件难以启口的事情托付于一个他认为无比真诚的朋友——布洛德。结果,布洛德在违背了卡夫卡的意志之后仍不免为自己脸上贴金,认为正是相信他会背叛卡夫卡,作为伟大作家卡夫卡的最好朋友,才把毁稿之事托付于他。即便,卡夫卡的打算是“严肃的无条件的最后决定”,如果连他最要好的朋友也无法按照他的意志行使最后的艺术葬礼,他还能坚信另外一个毫不相关的人恪守这样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遗嘱吗?要知道,是所有文稿,不是一份,也不是两份,是所有,也就是说,行使卡夫卡意志的人必须能够说服那些与他相关的人毫无保留的交出东西来,这样一个人,在孤独的卡夫卡身边,除了布洛德还会是谁呢?
人们经常说:如果卡夫卡的确愿意毁掉他所写的,他本来可以自己去把它们毁掉——这句话源自米兰•昆德拉《被背叛的遗嘱》末章第7节第二段,姑且信之。但同样的逻辑下,是不是一个人想干什么事就必须马上去干,或者说亲自动手干呢?难道那些正常人所说的人生遗憾都是一种谎言?难道说有着这样一种思想觉悟的人在死之前说“我其实想当一名诗人”时,活着的人不应该流泪,而应该扇他(她)一耳光然后置若罔闻?布洛德曾说,他对卡夫卡的每一个词句都有着“狂热的崇拜”,而实际上在早些时候,他甚至希望卡夫卡能够顺从别人,“取消一些东西”。最终,布洛德背叛了他的朋友,把他的“狂热崇拜”变成了残酷事实,他将卡夫卡的所有东西都公布于众。他一瞬间让一个害羞的人脱光衣服在大街上招摇过市,并且口中充满崇拜之词。多么要好的朋友啊!米兰•昆德拉在文中批评布洛德时写道:“布洛德的不审慎在我看来无可原谅。”这个“不审慎”在我看来简直是对布洛德的一种褒奖,仿佛在他精神和注意力不集中的恍惚之间,拯救了这个世界上一个伟大的灵魂的碎片,让世人得以亲见。事实上,布洛德的“不审慎”并非他意识上的疏忽,而是他本人的属性,因为他无法“审慎”,因为他不是卡夫卡,他虽然崇拜卡夫卡,对他的一些文字充满敬畏,但他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一般,对上帝一无所知。他看到那一堆堆闪光的东西,却辨识不出金银铜铁。他想让众人看到卡夫卡的美,却不知道哪一块地方是该漏的,哪一块地方是不该走光的。索性,他让卡夫卡直接光着身子登上舞台,他本人无法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所以他聪明地把任务推脱给了全世界。烧掉所有文稿,公布某些文稿,公布所有文稿。这些都应该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没有耐性充满狂热的布洛德忍不住了,他急于让世人知道卡夫卡的某种伟大,一种他的敏感的直觉所看到的东西,同时也急于让世人知道自己的伟大,布洛德的存在。甚至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一个布洛德,而是有无数个布洛德,而那个在卡夫卡身边的布洛德只是一个幸运的布洛德,当然,也是那个背叛了卡夫卡遗嘱的布洛德。
显然,没有人会因为世界获得一批无价之宝来苛责布洛德,没有人会因为他背叛了卡夫卡的遗嘱而对他的道德说三道四,是因为《审判》?《城堡》?他的敏感日记?他的写作方式,表现主义?抑或一个隐藏在阴影里的天使的隐喻?
不是,完全不是,只是因为,卡夫卡已经死了。
世人已经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了,甚至他们无法奢求的东西也被布洛德那个该死的好朋友全套奉送。他们无须感慨,只需微笑。他们接下来要干的事情就是成为一个个考古学家,把那一个个象形文字背后的含义推敲出来,那就是他们所谓的“创造性工作”。米兰•昆德拉不相信卡夫卡要求布洛德毁掉他们的通信是害怕它们被发表,他经过一系列分析,写道:“即便是一篇他认为失败的短篇小说,对于作家也不是无用的,它可以作为另一个短篇的素材,作家没有理由毁掉他所写的,只要他还不是奄奄一息……”以及他在分析卡夫卡的第二封信里的一词一句时得出“卡夫卡与那个传说中要毁掉他作品的作家毫无相同之处”的结论,最后,他认为这是一个谎言。既不是卡夫卡想毁掉所有的文稿,也不是卡夫卡不想毁掉所有的文稿,而是卡夫卡想毁掉的文稿只是他所有文稿中的一部分而已。
“他希望毁掉的文稿,首先,加以强调的是(隐私的文稿)书信和日记;其次,他认为他没有能够写好的短篇和小说。”
但,我不相信米兰•昆德拉所相信的东西。
其一,书信和日记的理由尚能成立,仅因为它符合基本的道德,并非是通过逻辑分析得出的结论。我们不能将一般常理和遗嘱的法律属性混为一谈,也就是说第一条,米兰•昆德拉的分析做了无用功。
其二,什么叫做“他没有能够写好的短篇和小说”?如果存在,这是不是仿佛在承认,也只有他能够知道哪些应该销毁,哪些不应该销毁?但奇怪的是卡夫卡的两份遗书中的态度都异常坚决,一封用到了“毫无例外”这个词,另外一封用到了“毫无保留”,当然前面还有一番总结,不过那是对已经发表过的东西的一种说明而已,他无法要求更多的陌生人那样做,那是极其不礼貌也是不现实的。所以,第二个结论也异常牵强,除非他没有看到遗嘱的全部,或者第三段中所看到的中文遗书经过篡改。补充一点,遗书其本身的模样已经封存,而且并不知道除了遗书还有哪些东西被封存了,但据新闻报道言,布洛德确实隐藏了比人们想象的要多得多的东西,它们会在某个恰当的时间公布。
我只想说,卡夫卡的被背叛的遗嘱一直是卡夫卡本身所写的东西的一种忠实体现,它虽然被背叛了,但卡夫卡本身的意志却没有被背叛,卡夫卡并没有说谎,而是人们故意在营造一种说谎的氛围,这也是我一再强调的,他们在赞扬一个人时却时刻不忘从另一个角度去贬低他。
被背叛的遗嘱是卡夫卡幻境中的一种,也是最后的一种,而且我已经说过它的名字了。
即,遗嘱即意志。
thewillisthewill.citesup[1]/sup/c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