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处境却有点难起来。大少爷最近跟大少奶奶闹得很凶,大少奶奶一见我就“狐狸精”地骂我,我又不能回嘴说我不是,她便更骂:“你果然不敢吭声。啊?做了亏心事果然不敢吭声了,哼!”
我当然不能不在意,但大少爷看我的目光才让我难过,我知道,我已经开始属于被少爷看上的了。但我不想要,真的不要。二少爷也越来越皱眉头。我不知做错了什么,又是做对了什么。全家人都开始为我这个丫头烦恼起来。最终把烦恼都交给我,让我每天去倒茶水时,总是戚戚的。
事态发生变化是在一个下午,我又在倒茶水,却见大少奶奶走了过来,扔给我一个红包,接着几个老婆子便拉我拽我,说是要“过门”。
我死命不走,茶摔得满地都是,远远的,却见二少爷走来了,他还是悠闲地走着,看见我,便走了过来,对大少奶奶道:“嫂子,放了小蕙,有什么话好好说。”
“小狐狸精,你倒真有本事!”
我不知怎么回答,只能站着。
“你瞧,不敢说不是吧!”
“不是不敢,是不想,对吧,小蕙。”二少爷急切地问我。
我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他一眼。
接着二少爷把我一把拖走了。只剩大少奶奶阴恻恻地笑。
从那以后,家里开始发生很多事。先是大少奶奶怀了孕,又莫名其妙地丢了。然后是二少爷玩起了女人,老爷干着急,太太叹气。再后来是大小姐带回个洋人,说是非君不嫁,我的事又被人渐渐淡忘。
是闷热的一天,我拎着拖把正在洗着,见二少爷一身酒气地回来,一双眼睛全是血丝,最近他确实变难看了。
“小蕙,跟我走,这家里是待不下去了,再下去会毁了我们的。”
“我们?”我脑筋里从来没想过跟二少爷“我们”,更没想过这林家会让我待不下去,我一个丫头,又会有什么可想?
二少爷只带了现钱便走,我还是愣着,他一不耐烦,拉我就走。也许小郁说得对,心底里,我是有那么点念着他,不然我也不会一无反抗了。
他马上买了车票,我是什么都不懂得的,可我越是不懂,他就越满意,还喜欢看我发呆的样子。我只道他是喜欢我,也没多想什么,不过他不再叫我小蕙,却叫我兰蕙。我只是随他,反正姓什么,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火车一直北上,我头脑昏沉,只顾睡,却又像做梦又像真的似的听到有男人在念佛,睁开眼,却不见人。只有二少爷,便以为做着梦。
他见我醒了,告诉我说大少爷快要纳我做妾,问我愿不愿意。我当然不会说愿意,只是摇头。他见我更清醒了,便神秘兮兮地对我说:
“大小姐,不是好人,知道吗?”
我又不能辩驳,只是随他讲。
“她是想把你做诱饵,钓我们兄弟残杀,然后独吞家业。”
又是“饵”,又是“残杀”,我怎么懂?我也终究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只是随他说。这样,他却更满意,越看我越高兴。
后来火车停在一个不能算太远的地方,有长江入海口。二少爷似乎对这里很熟,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
二少爷径直带我上了山,说上面有个寺还有个庵,兵荒马乱的时候,寺和庵合用一个住持。我却觉得奇怪,哪有人私逃还不忘烧香的?
进了寺以后,却有个很大的仪式,等仪式完结,烟雾散去,走出来的,是光了头的二少爷。
我全身的血都奔涌了,眼泪像泉水一样冒出来,擦都来不及,我只顾抱着二少爷的光头哭,他不是很喜欢我的吗?怎么一逃出来就做了和尚?
他却推开我,仿佛头发一剃掉,真的什么情分都剃掉了。
我就这么站着,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林家我是逃出来了,但出来了,又去哪儿?
“兰蕙,你也应该遁入空门。”他一字一顿地对我说。
我依然是那个木讷的表情,他一把拖过我,把我往住持那儿一推,让他给我剃度。
而我也不过想有个容身之处,反抗,我从来不懂。
整个梵宫里都点燃了香烛,让我沐了浴,熏了香,穿一身宽大的素色衣服,头发垂在脑后,正像个菩萨。
这么多年,我真正看清楚我的脸,原来我的表情是这样恬静、这样悠然。他没有说错,我是菩萨,真的是。
剃度开始时,问我很多问题,我没有回答。二少爷看着我的头发一丝丝落下,他突然惊恐万状,伤心又不平,想伸手阻止,却被人挡回,他在后面,终于流下了眼泪。
我看见地上一地落发,没有多少伤感,只觉得好像真的成了另外一个人——明蕙——我的法号,刚从林家逃出,又来做佛的女仆了。
他流下了泪,但等我剃度完,他却恢复到对我更冷漠的态度,我见他这样,却还是漠然地走了。
山上,真是让我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早起看长江里的日出,傍晚隔着参天大树看紫色的雾气从长江里涌出,就像我做的那些不停飞的梦,这梦,我也不怕醒。
住持赞我是有慧根的人,很快我不用做小尼姑了,去菩提院做法师。他还皱着眉头说二少爷犯了不少戒条了。我这才想起,他对我剃度前后的冷漠不是同一种的。前种是他在梵境里我在红尘里,后种却是他在红尘里对一个尼姑的冷漠。
我还是每天早起扫院子,看日出,看着看着,那轮红日就摇晃着上来了。每天,都是这样。
这寺,有很多香客,二少爷却最终也成了个香客。
我只听个小尼姑说有天一个大小姐来拜佛,便和他勾搭上了。
“大小姐”让我想起林亦珍,我不知道是小尼姑错用了“勾搭”还是我想太多,我总觉得是她带走了二少爷。但到底是入了赘还是回去当少爷了,我已不再那么关心。
我终于明白,他怎样一路挣扎在红尘和梵境里又生生把我也带进去的事实,却终在我落发的那一刻,他明白了他终究只是二少爷,小蕙却不是小蕙了。
我还在看日出和暮霭,菩提院里长出了茶树,却是不种也不收,我只喝清水。
我的心里,也终于完全是长江里翻滚的天外音。
(该文为浙江大学第八届校园文学大奖赛获奖作品,作者时为浙江大学建工学院2005级建筑学专业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