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何肃肃,水何宕宕。天为庐兮地为床。”
“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春亦青青,秋也黄黄。息干戈兮刀剑藏。”
“魂兮归来,永守亲族。”
……
柒
大军出发已有月余,算日子应该是已经到了边境。秋意渐浓,边关荒凉地应更是肃杀之景。不知道那冬衣是不是合身,够不够抵御塞外的寒风。
兰心还是常来,给她带一些吃穿用度,顺便再给她捎来一些前线来的消息。听说,他们已经到了雁门关,很快就要踏上真正的战场了。
午夜,月娘梦见了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战场。大漠荒烟,月色如刀。风声飒飒,军旗猎猎,血染黄沙,杀伐不歇。这一场梦境,真实而混乱。
鸡鸣的时候天还没亮,月娘匆匆起了身,裹了件小袄就奔出了门往城南去。她急急地穿过好几条街巷,顾不得飒飒秋风割得手脚冰凉。
城南有家观音庙。
第一抹阳光洒下来的时候,月娘跪在观世音像前恭恭敬敬地叩头许愿。奉完了香,拜完了菩萨,月娘又请了一尊观音像回家,自此之后,日日跪拜。
打起仗来,消息就不似之前那么便利了。兰心还来,可是带来战况的时候就不那么多了。渐渐的,兰心来得也少了,即便来了,也不再提什么街头巷尾的传闻轶事。有的时候她们两个会沉默着坐在一起,相对无言很久。
捌
春花开又落,秋风赶夏月,眼看一年年过去。
这一天兰心急匆匆地奔进门来,在院子里就嚷嚷:他们快打赢了!应该不久就能回来了!月娘也是急急赶出来,差点被门槛绊倒。两个女人,就那样对面站着,带着喜不自禁的笑容,忽然就双双落下泪来。
月娘心里像有个小火苗在烧似的,一日日的叫她坐也坐不住,睡也睡不好。可是兰心回去了之后,就很久没再来过。
月娘耐不住了,想去寻兰心再问问消息,一开门,却看见兰心就在门外踱来转去,就是不上来叩门。
月娘轻轻唤了一声兰心,兰心却是好像被雷劈到一样猛地惊起抬头,忧虑的脸色就这样闯进了月娘的眼眸。那一瞬间,月娘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上浇了下去,立时把她冻僵在原地。
兰心赶紧上来扶她进了屋,给她搓着冰凉的手,支吾着解释说,好像又有别的什么地方开战了,调了他们大军前去支援,换了个地方打仗,可能一两年内还是回不来。
月娘缓和着心跳,这才觉得血管里凝固的血液一点点复苏融化开来。
“他们没事就好。”
等着不要紧,别说一两年,三年五年也没关系,只要人还在,只要有回来的一天,等多久都不要紧。
玖
转眼五年已过。
月娘听说跟他们一同去的伙伴有的因为负伤提前回乡,不知道心里该作何滋味。有时恨不得盼他断条胳膊或者瘸了腿,赶紧回到家乡来,想着想着回过神来,又赶紧说刚才的不作数,人一定平平安安的。
这一日,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丈夫五年不归,又没有确切的消息,生死不明,按规矩说女子便是改嫁也无碍了。月娘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可是居然有人上门递了庚帖。媒人一张碎嘴反复叨念着说什么趁着年华大好,姿容尚在,不如弃了那不知死活的穷小子,另择良枝。又说月娘虽是改嫁,却有的是不嫌弃她出身的好人家,再寻户家境殷实的也不是难事。月娘就那样呆呆立在屋前,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得亏了兰心恰巧上门,见着此情此景忙上来将那媒婆扫出门去。
月娘全然没了平日里做活儿时候的机敏,愣愣地站在那儿,许久才轻轻开口问兰心。
“他们,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
兰心差点就要指着月娘的鼻子开骂,可是看见她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终于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兰心陪月娘呆坐了半晌,天黑才回去。一夜惦记着她,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来,第二天一早又赶紧去探看。
兰心进门的时候月娘正低头摆弄着纺车,看见她进来,抬头笑笑,那笑容清透明亮,似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拾
大军归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月娘还在屋里织着布。
兰心跳进来扯着她往外走,一边开心说着:“这次是真的了,真的回来了!”
月娘忽地从兰心手里抽出了手,让她再稍稍等一下,从旧木柜下面抽出红木妆奁来,那是她当年自己带来的嫁妆。月娘小心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铜镜,对着镜子仔细拢了头发,又插上一支素净的骨簪。兰心开始还催命似的叫她快些,这时倒安静了下来,定定看着她。
“真好看。”
两个女人相携着踏上城楼,这时候城楼上已经挤了好些人。兰心扯着月娘拨开前面的人群,扒在墙头上,一眼就看见城楼之下整齐列队准备进城的将士。月娘一个一个看过去,终于在千万人群之中寻到了那个身影。
跨马提枪,旧时衣冠,两鬓微霜。
月娘只觉得一分在心头蛰伏了经年的悸动,又重新苏醒过来。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她喃喃自语,眸中涌起浓雾,再看不清城下情景。
将士们纷纷下马,牵辔入城。男人一步步踏在阔别多年的街道上,脚步沉稳坚定,终于走到了当初饮酒放歌的那个路口。
一抬眼,旧时人捧着一碗祝捷酒上前,两相对望,只听见一声轻语:
“君可安康?”
(该文为浙江大学第十四届校园文学大奖赛获奖作品,作者时为浙江大学传媒学院2011级广告学专业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