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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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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起昔年旧事,两人都是满腹感慨,那还是圣历元年,张柬之因反对武延秀前往突厥和亲而得罪了武曌,被贬为荆州长史,接替了杨元琰。在交接的日子里,两人经常徜徉于荆州山水,泛舟于浩浩大江。一天,两人说起武周革命,杨元琰慷慨抒怀,声言一旦有机会,定要匡复唐室,张柬之至今想来仍是十分钦佩,便道:“就为大人当年的一腔壮志,老夫亦当敬你。书信大人收到了?”

“不唯收到了大人的信,连司卫寺的文书也收到了。”杨元琰回道。

“正所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相王殿下早知将军中直,期待多时了。眼下神都波谲云诡,人心浮动,正用人之际。”张柬之言道。

杨元琰双手打拱道:“士为知己者死,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去岁的除夕还历历在目,新的年节又说到就到了。

除夕夜,武曌因为在病中,不仅没有参加祭祀宗庙,而且传下口谕,除了太子、相王、太平公主及武氏诸王,臣僚们从除夕夜到元日,都不必进宫恭贺新春。然而臣僚们还是收到了朝廷送的“名刺”,官员们也通过司宫监向皇上呈送了新春贺词,期待皇上早日康复。

大年初一,皇上颁布了制书,宣布改元神龙,大赦天下。

可武曌的病却并没有因为改元而减轻,反而益发地重了。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时候还自言自语,口口声声恳求原谅自己早年的错失,仿佛她对面坐着一个人似的;有时候,她突然在睡梦中就会悚然大呼“皇上救我”;有时候,她人躺在榻上,眼睛却盯着门外讷讷道:“弘儿、贤儿,你们回来看朕来了。”

武钦见状,便在一旁抹泪。

这一日的长生殿显出少有的寂然,昨夜武曌闹腾了半宿,直到黎明才睡去。

“也不知武攸宜收到书信没有?”张易之有些焦急。

“想来也该有回音了。”张昌宗沉闷地回答。比之张易之,张昌宗更是惶惶不可终日,虽说在宋璟审讯的紧要关头,他被皇上特赦了,又回到了皇上身边,可他明白,事情远没有结束。随着年节过去,宋璟还会追究的,“为弟感觉杀机四伏,危在旦夕啊。不知长生殿禁卫可靠否?”

张易之说:“长生殿卫将余仲乃心腹,尽可放心。至于宫外,武大人定会襄助的。”

“事关生死存亡,兄长不可不慎。”张昌宗还是不放心。

张易之点了点头道:“你且在此守候,为兄这就去找余仲细细筹谋。”

然而,从元旦到破五,一切平静如常,除了太子和太平公主过来请安外,并无任何不妥。

元宵节,武曌已不能登上则天楼与臣僚同乐了,节日的气氛也就淡了许多。朝会也许久没开了,官员们有要紧事,还是由二张记下转达,至于不要紧的事,即往东宫向太子禀奏。这一切都让张易之觉得,也许是庸人自扰罢了,只要皇上一息尚存,就没有人敢怎样。

正月二十二日,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姚崇从灵武道回到了京城。但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趁着暮色到了张柬之府上,适逢左台中丞桓彦范也在,两人一见姚崇,立即眉头大展,急忙要府令准备饭菜:“大人远途归来,先果腹再说。”

姚崇的确有些饿了,他也不客气,抓起一张蒸饼就狼吞虎咽地塞进肚子,桓彦范见状,忙奉了一杯茶。姚崇口中含着饼食,说起话来便有些含混不清:“陛下凤体如何?”

张柬之回应道:“陛下疾甚,除夕祭祀都是太子主持的,元日也谢绝了百官的恭贺。据武钦说,陛下如今膳食锐减,脸颊浮肿。”

桓彦范接着介绍:“麻烦的是,陛下越是病重就越是依赖二张,已到了不可须臾离开的地步。”

姚崇用完膳,净了手说道:“太子对此事有何看法?”

“唉!太子担心惊扰中宫,会加重陛下病症。”张柬之捧起雪白的胡须继续道,“老夫去日无多,若不能扶太子正位,有何面目见先帝于九泉之下?”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见状,姚崇做了个斩杀之势,眼睛闪着冷光,又指了指外边问,“那边呢?”

张柬之明白他指的是武氏兄弟,便回道:“还看不出异动迹象。”

“依在下观之,不要看平日里武氏与二张阿党比周,然若真的诛杀二张,他们未必会出手相助。他们是等我等与二张厮杀起来,好坐收渔利。”

姚崇又问起举事兵力,张柬之道:“老夫已与李多祚、杨元琰将军盟誓,共杀国贼,两人现都在相王属下任羽林将军。”

桓彦范还提到一个叫李湛的散骑将军,姚崇立即道:“此人不是李义府的儿子么?”

桓彦范忙解释:“李将军虽为李义府之子,然性格与乃父殊异,为人刚正,不畏权贵,对李义府生前所为颇为不耻。”

姚崇便又问起太子身边的兵力,张柬之便道:“除了狄光远、娄云两位带刀侍卫,还有安阳公主的丈夫、驸马都尉王同皎,左威将军薛思行。半个月来,老夫已同他们反复商议过了,他们对二张的恣意横行早已义愤填膺了,纷纷表示愿意相助。”

姚崇十分感佩张柬之虑事周密,断然道:“万事俱备,事不宜迟。吾等须抢占先机,一役除贼。”

姚崇回到府上时已是午夜,母亲和夫人见他深夜归来,十分不解。母亲很生气地埋怨儿子道:“皇上任你为灵武道行军总管、安抚使,你不在边城保境安民,却回到京城。若是陛下知道了,岂不降罪于你?”

姚崇先向母亲叩首拜年,又从囊中拿出一件羊羔毛的冬衣,对母亲道:“孩儿知道,此物神都不缺,然这毕竟出自灵武草原,乃上好的皮货,可为母亲御寒。”

但老夫人的神情并未好转,依旧训斥道:“你当知晓,为国者乃大忠,亦即大孝;事父母者,乃为小孝。你若不说清为何归家,纵然老身可以原谅,然姚门家法定不轻饶。”

闻言,姚崇便扶着母亲坐下,再向母亲拜了三拜,才将回京诛杀二张,护卫太子的计划从头至尾说与母亲听了,末了道:“儿虽久怀报国之志,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今夜归来,孩儿是探视母亲,也是辞行,若孩儿遭遇不测,还请母亲保重。”

老夫人闻言,自是惊讶不已,过了许久,才上前扶起姚崇道:“儿啊!你乃社稷之臣,不为江山而战,生欲何为?为母岂能不解?纵然事败,老身与你同往。”

“夫君!”妻子也在一旁道,“如此大事,夫君岂能瞒着妾身。妾身虽一女流,然亦知为国尽忠乃男儿本分,岂能阻挡于你?”言罢,她怆然涕下。

“谢母亲、夫人。”说罢,姚崇拱手相别,消失于夜色之中了。

正月二十三日丑时三刻,神都还沉浸在梦乡之中,下弦月清冷地悬挂在早春的天际。一支五百人的队伍,就在此时悄悄地来到了玄武门。

夜色中,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散骑侍郎李湛、驸马都尉王同皎等来到姚崇和张柬之面前小声道:“启禀大人,已到玄武门前。”

张柬之看了看姚崇道:“李将军率军在此接应,请驸马都尉进宫谒见太子。”

“遵命!”禁卫们迅速散开,在暗处埋伏。

张柬之对杨元琰道:“玄武门内有一千骑兵,乃由殿中监田归道统领。田归道当年与阎知微一起护送武延秀赴突厥和亲,阎知微叛国,然田归道正气凛然,不为敌动,此真忠义之士也。将军可遣使说明利害,不可强攻。”

“大人所言,在下记下了。”杨元琰点了点头,当即找来一位司马,令其上前叩门。

值守的队正喝道:“你等为何深夜到此?玄武门是什么地方,你难道不知道?”

司马抱拳道:“末将要见田大人,烦请通禀。”

队正见来人不像是寻常之辈,便进去通禀了。不一会儿,田归道来到门口,看眼前的司马很是面生,遂警觉道:“司马夜闯玄武门,可是死罪!”

司马打了一拱道:“末将奉张大人、杨将军之命,前来诛国贼张易之、张昌宗,请大人交出骑兵。”

田归道大吃一惊道:“本官在这里值守,事关陛下与太子安危,未得陛下旨意,太子之命,焉能轻信!”

“张柬之大人如今就在玄武门外,大人可出门一问。”

田归道却并不理会,转身就要离去。熟料杨元琰仗剑上前,对身后的禁卫道:“护送田大人出门,不可慢待。”

几位禁卫立即上前对田归道彬彬有礼道:“请吧!田大人!”

田归道便不得不随了禁卫来到门外,面对张柬之,他不无纠结地问道:“大人完全可以面奏陛下,弹劾二张,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张柬之微笑道:“大人忠厚,本官不难为您,待日后详说。”

这时候,杨元琰已将门内的一千骑兵集合起来,言明了来意,骑兵们平日里早已看不惯二张对他们作威作福,便纷纷道:“我等愿意听命太子,共诛国贼。”

张柬之于是让王同皎进宫去请李显。

王同皎率领十几名禁卫进了东宫,到袭芳殿前时,恰逢王晖夜间出来。他忽然看见几个黑影,以为是刺客,正要喊叫,被王同皎捂了嘴拉到暗处:“别喊!我乃驸马都尉王同皎。”

王晖舒了一口气,差点软瘫了,低声道:“驸马爷为何深夜至此?吓死老奴了。”

王同皎轻轻附耳几句,王晖惊慌地点了点头,急忙进殿禀奏。李显正拥着韦妃在睡梦中,忽然被叫醒,他以为武曌病危,急忙起身。待王晖说明情由后,李显的脸色顿时变了,倒是韦妃镇定自若地对王晖道:“宣驸马进来回话。”

不一刻,王同皎进殿说明了情由,接着道:“姚大人、张大人都在玄武门外等候,小婿来接殿下。”

李显仍然很犹豫:“你等为何如此?”

“先帝以神器付殿下,横遭两废,人神同愤,二十三年矣。今北门、南牙同心协力,以诛凶竖,匡复社稷,愿殿下至玄武门,免负众望。”

然李显却是惴惴不安,进退维谷:“凶竖诚当夷灭,然上体不安,得无惊怛,请你转告诸公,此事宜缓图。”

“存亡大计,岂能缓图?”韦妃在一旁说话了,“殿下此言差矣。诸将相不顾家族性命以殉社稷,殿下如何能让他们枉死?”

“王妃所言甚是。”王同皎忙附和。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李显也别无他法,战战兢兢地与韦妃一同走出殿外。此时,狄光远和娄云已手按剑柄,英姿勃勃地站在面前了。王同皎便要两位护卫东宫,绝不使逆贼近皇宫半步,自己则扶了太子上马,来到玄武门外。

久等不出,姚崇都有些着急了,看见太子过来,他忙拉了一把张柬之,就率领将军们跪倒在地道:“让殿下受惊了。”

李显忙抬了抬手:“诸位爱卿平身。”

张柬之拱手道:“请殿下发令,微臣进迎仙宫(长生殿在其内)诛杀二贼。”

李显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张柬之立即转身对李多祚和李湛道:“二位将军到迎仙宫前,与杨元琰将军会合,进殿杀贼。”

李多祚等立即领命,此时已是卯时二刻。

此时,迎仙宫羽林将军余仲已巡查完岗哨,回到营所就在心里笑张昌宗、张易之成了惊弓之鸟。整个一个正月,一切都很平静,会有什么事呢?尽管如此,他还是荷甲坐寐,以备不测。连日来的劳累,使他很快就入梦了,如雷的鼾声从窗口一直传到院内。

正朦胧间,他忽然被人叫醒,睁眼一看,一位旅帅在面前惊慌失措道:“不好了,宫门外火光耀天,恐有事发。张大人要将军速去长生殿护卫陛下。”

余仲二话没说,从剑架上拿过宝剑就冲出了门。这时候,潜伏在宫中的内应早已开了城门,羽林军一拥而入。火光之中,余仲挥动宝剑,对跟在身后的禁卫大喊“诛杀叛贼,护卫陛下”,只是迎面就遭遇了李多祚。

余仲仗剑而立问道:“陛下病笃,将军夜闯长生殿,不怕落下谋反的罪名么?”

李多祚应道:“张易之、张昌宗挟持皇上,矫制横行,本将领太子之命,诛杀二贼,请将军速速闪开。”

余仲没有回答,手执宝剑就刺将过来,李多祚奋臂挥刀,镇定迎战,两人大战数十回合,余仲终被李多祚一刀结果了性命。

等李多祚提着余仲的首级到长生殿前时,杨元琰和李湛手里也各提着张昌宗和张易之的首级。

姚崇、张柬之进到殿内,武曌刚从昏睡中醒来,她似乎在梦中看到了血腥的厮杀,睁眼看见两位宰相,忙问道:“乱者谁也?”

张柬之回答:“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奉太子之命诛之,恐有漏泄,故而没有惊动陛下。”

“臣等称兵宫禁,殊非得已,罪当万死。”姚崇言罢,来到外面,请李显进来。

武曌这会儿已完全清醒了,情知事已至此,难以挽回,于是当着太子的面褒扬了诸将相。

李显跪在武曌面前,凄然流泪道:“二贼欲挟主以令天下,儿臣命诸将诛之,母皇若降罪,就诛儿臣,与臣下无涉。”

武曌便换了宽怀的口气:“二贼咎由自取,你等何罪之有?现叛乱既平,你还是回东宫去吧。”

见状,张柬之上前问道:“太子安得东归?”

武曌不解,问道:“爱卿这是何意?”

“昔天皇以太子托陛下,今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实为不妥。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之令诛杀国贼,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左台中丞桓彦范上前请道。

武曌忽然发现人群中有一位年轻将军,遂问姚崇:“此乃何人?朕似曾相识。”

崔玄暐回道:“他是李义府之子。”

“朕对你们父子不薄,奈何有今日?”武曌终于低下了头。

李湛不知该怎样回答,只有沉默地退向一边。

武曌又对崔玄暐道:“他人因人而进倒也罢了,你是朕亲自擢拔的,却也来倒朕。”

崔玄暐并不提崔昇被杀之痛,却道:“此举正是报陛下之大德。”

武曌彻底绝望了,她看了看身边的臣僚,只说了一句:“朕已决计,即日传位给太子,请姚爱卿、魏爱卿择定佳期,请太子登基。”

当日,武曌发了在位的最后一道制书——

朕以虚寡,宿承先顾,社稷宗庙,寄在朕躬。亲理万几,年逾二纪,幸得九元垂佑,四海乂安。何尝不日昃忘食,夜分辍寝,战战而临宝位,乾乾而握圣图。忧百姓之不宁,惧一物之失所。但以久亲庶政,勤倦成劳,顷日以来,微加风疢。逆竖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比缘薄解调炼,久在园苑驱驰,锡以殊恩,加以显秩。不谓豺狼之性,潜起枭獍之心,积日包藏,一朝发露。皇太子显,元良守器,纯孝奉亲,知此衅萌,奔卫宸极,与北军诸将,戮力同心,剿扑凶渠,咸就枭斩。斯乃天地之大德,幽明所赞叶者乎!岂惟朕躬之幸,抑亦兆庶之福。朕方资药饵,冀保痊和,几务既繁,有妨摄理,监临之寄,属在元良。宜令皇太子显监国,百官总已以听,朕当养闲高枕,庶获延龄。可大赦天下。

制书是由上官婉儿草拟的,她含着热泪一字一句地斟酌着,直到觉得恰当时才落笔。她想,这大概是自己为武曌起草的最后一道制书了。她丝毫不记恨武曌曾让她血洒宫中,也不记恨祖父死在她手中,反而为她的今日感到悲凉,为一个女人的命运而忧伤。

两天以后,李显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唯张易之余党不在其列。李旦加封安国相王、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加封太平公主号镇国太平公主。以姚崇为太仆卿、同凤阁鸾台三品;张柬之为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崔玄暐为内史;袁恕己为同凤阁鸾台三品;桓彦范为纳言,并赐爵郡公;李多祚赐辽阳郡王;王同皎为右千牛将军,琅琊郡公;李湛为右羽林将军、赵国公;田归道授为司仆少卿;其他在诛杀二张中建立功劳的,也均有赏赐。但不知什么原因,宋璟在凤阁舍人位子上没有动。

接下来,张昌期、张同休、张昌仪先后归案,被枭首于天津桥。韦承庆、崔神庆等一干二张余党先后也被革职,投入了牢狱。

张柬之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杨再思仍留在相位上。

正月二十六日,武曌徙居上阳宫,由散骑侍郎李湛任宿卫。

正月二十七日,李显率百官到上阳宫朝见武曌,尊之为则天大圣皇帝。

尊号典礼后,群臣很自觉地退下,将空间留给了武曌母子。

一场神龙事变使得武曌的病体已成不愈之势,勉强参加完典礼,她便很疲累地被李显亲自扶到了榻上。看着眼前几度被自己废黜的儿子如今又重新登上了皇位,她心底五味杂陈,心里对自己说,“其实,坐在这个位子上的,应该是李贤才对。”

往事如烟,一切都已逝去,一切无可追回。此时,她忽然想到了那个曾经同自己姐妹相称,最后圆寂于西山的明霁,明霁告诉她:“人生本是业报相续,无老死亦无老死尽。”莫非自己的今日,即是业报因果?

她慈祥而又温柔地看着李显,从他呱呱坠地到将近知命,她从来没有这样用一个母亲的目光看过自己的儿子。他什么时候成为一位中年男子了?她现在觉得,这样看着儿子,其实就是一种享受。

“你近前来,朕有话对你说。”武曌道。

李显将杌凳向病榻前挪了挪道:“母皇对儿臣有何训示?儿臣静心聆听。”

“你已是当今皇上,朕无训示给你,只是有一事相托,不知皇上愿否?”

“母皇请讲。”

武曌轻轻地说道:“朕去日无多,唯有一事牵挂。婉儿从十四岁进宫,至今已二十七年,她聪慧贤淑,处事得体,朕望你立她为昭容,任她继续做知制诰如何?”

李显没想到母亲记挂的是这样一个让他心仪已久的女人,当下就答应了:“儿臣谨遵母皇旨意。”

“如此甚好!朕就放心了。朕累了,皇上也回宫去吧!”

在武曌与李显说话的当儿,姚崇一人来到谷水边,望着淙淙远去的河水,眼睛渐渐地就模糊了。他的心境此刻非常复杂,毕竟他在武曌朝堂十数年,亲自见证了她的大功与大过,于私而言,武曌待他不薄。

他不知道张柬之和桓彦范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张柬之道:“今日皇上登基,本为国之大喜,公岂可涕泣?”

姚崇擦了擦眼泪:“在下事则天皇帝久,乍此辞违,悲不能忍,且在下前日从公诛奸逆,此乃人臣之义,今日别旧君,亦人臣之义也。虽获罪,实所甘心矣。”

张柬之便也无言以对,只是长长地叹息。

当日,姚崇主动请辞,出为博州刺史。他离开京都时,张柬之不顾八十高龄,亲自出东城相送。两人并马而行,张柬之依依惜别道:“大人正当盛年,乃为国效力之时。朝廷不可一日无大人,何须如此耿耿于心?”

姚崇道:“为人之难,正在于忠。太后以周代唐,固然有违人心,然而,伟业皇皇,著于青史,千秋功过,可对日月。在下深受太后之恩。突遇此事,总该有个过程。不是在下有意诋毁,无论是陛下还是相王,与太后相比,尚差强人意。朝廷诸事,全仰赖大人了。过个一年半载,皇上若是想起在下,也许在下还会重回京都。”

张柬之也无法遏制地老泪纵横:“只怕到那时,老夫早已驾鹤西去了。”

姚崇无言,只有深深地作揖,然后转身打马而去。身后传来张柬之的声音:“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

二月甲寅,复国号曰唐。

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武曌驾崩于上阳宫,年八十二。弥留之际,以“则天大圣皇帝”名义遗制——

去帝号,称则天皇后,王(皇后)、萧(淑妃)二族及褚遂良、韩瑗、柳奭亲属亦赦之。

遗言——

身后立无字碑。

十二月,李显朝会,议太后合葬乾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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