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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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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万岁通天元年以来,武曌总喜欢在瑶光殿批阅奏章,今日转到武成殿,狄仁杰立刻意识到皇上必有大事要问自己的意见。

一向在群臣面前不苟言笑的武曌与狄仁杰说起话来,却总是很随和。如今也一样,君臣虽然分尊卑而坐,但说话的气氛很随便。武曌问道:“近来有不少大臣谏言朕改立承嗣为皇太子,朕就想听听,爱卿如何观之?”

狄仁杰不答反问道:“不知哪家大人言出此议?”

武曌笑了笑说:“这就不是爱卿该打听的事情了,朕只想知道,爱卿如何看此事?”

狄仁杰很从容地回道:“臣铭感陛下恩泽浩荡,与臣坦然相谈,为此臣不敢隐情。臣以为文皇帝(唐太宗谥号为文皇帝)栉风沐雨,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大帝(唐高宗谥号天皇大帝)以二子托陛下,今陛下乃欲移之他族,非天意耳。且姑侄之与母子孰亲?”

武曌依然有些固执道:“子与侄皆朕血亲,无厚薄之分。朕只是以为,旦儿平庸,难当国任,故而欲改立承嗣,有何不可?”

狄仁杰依旧从容地阐述:“一为子,一为侄,在陛下虽无厚薄之分,然在太子、魏王,却有远近之别。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之后,陪享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为姑立庙者也。”

武曌也不生气,她就喜欢狄仁杰直率却不违礼的说话方式,便也畅言道:“爱卿此言,未免危言耸听。此朕之家事,爱卿无须预知啊!”

狄仁杰并不退后,坚持道:“陛下之言,不无道理。然则,王者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孰非臣妾。何者不为陛下家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义同一体,况臣为宰相,岂可不预知之乎?”

“你呀!这张嘴……”武曌指着狄仁杰,接着轻松而欢快地说道,“好了!今日就此打住,容朕思虑之后,再做决策。”

狄仁杰出了武成殿,就要回署中,刚刚上了车,却被喊住,他回头望去,原来是娄师德。遂先拱手行礼道:“大人好!这厢有礼了。”

“何须拘礼。”娄师德腆着大肚子摇摇晃晃地过来了。随后,他告诉狄仁杰,“老夫大概不会在神都待太长时间了,皇上已经要老夫继续任检校营田大使了,免不了又要西行。听与张昌宗、张易之同为控鹤监供奉的吉顼说,陛下近来又在酝酿改立国嗣之议,老夫心中甚是不安啊!”

控鹤监是武曌专为招纳男宠而设立的“公署”,由张易之、张昌宗掌管,并设有丞、主簿等官。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不是听闻,而是真有其事。今天,皇上就是找在下征求看法的,不过,在下持理禀奏,该说的也都说了。”

娄师德很赞同狄仁杰的处事态度,也很欣慰自己当初没看错人:“记得在平州前线,君我曾经有约,要迎庐陵王回归。”

狄仁杰感慨道:“如何能够忘得了呢?”

娄师德当即表示:“看来,老夫也要进宫面见皇上,表明对改立国嗣一事的看法,绝不能让武氏觊觎储君的图谋得逞。”

说完话,两人便在司马道口别过了。

武曌没想到,走了一个狄仁杰,又来了个娄师德。本来心中有些不快,可“田舍夫”臃肿的身姿却让她生不起气来。况且,娄师德并没有直接说出此行的目的,而是先提起了营田之事:“据微臣近来私下侦查,各地营田将中,确有人有盗卖军粮之嫌。微臣已然决计,等春耕开始,就西行巡查,断然将嫌犯捉拿归案,以正朝纲。”

武曌就十分喜欢娄师德这种做事方式,点头道:“有爱卿出马,朕就高枕无忧了。”

娄师德忙谢过了皇上的恩典,接着就把改立国嗣的传闻提了出来。

武曌先是一愣,接着就坦然地告诉他道:“近来有不少朝臣谏言,然朕只是咨询了宰相,并未决定。”

“万万不可!”娄师德没有二话就跪倒在了武曌面前,言辞恳切,“叛乱刚平,战火方息,陛下又复改立国嗣,倘有外贼趁机入侵,岂非又添新乱?”

武曌“咦”了一声,这一层她的确没有想到,忙上前扶起娄师德道:“爱卿所言有理,改立国嗣,乃是大计,朕岂可随意为之?待朕缜密思考后再说。”

“陛下圣明!”娄师德见机便起身告辞。

武曌竟将他一直送到殿门口,特别叮嘱道:“西行巡检,山高路遥,爱卿珍重。”

武曌没有想到,改立国嗣的动议很快将朝臣分为了两股。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王方庆,同凤阁鸾台三品王及善等随后也相继上书劝阻。武曌的心就陷入了平叛后从未有过的纷乱,似乎连张昌宗、张易之侍寝也无法排解。有时候,她也会无端地发怒,将二人赶出寝殿。

张昌宗、张易之十分惶恐,忙将之告知武承嗣、武三思,二人除了大骂狄仁杰、娄师德之外,却也拿不出对策。

一天,张昌宗、张易之在控鹤监遇见任右肃政台中丞的吉顼,闲聊起皇上近来的喜怒无常。吉顼并不感到意外,还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

“足下此言何意?愿闻其详。”

吉顼诡秘地眨了眨眼睛问道:“二位近来可在皇上面前提到改立国嗣一事?”

见二人不置可否,吉顼就压低了声音接着说道:“改立国嗣一事早在垂拱年间就起过风波,这么多年过去了,大人重提旧事,必有缘由,如果能告知在下,兴许可以为两位大人解忧。”

张易之压低声音道:“吾等兄弟只管侍奉皇上,哪有闲情管这些事情。只是两位王爷有求,吾等兄弟不便拒绝罢了。”

“这样就好!”吉顼来到两人面前,很有点面授机宜的做派,神秘道,“既是如此,话已带到,大人也算对得起王爷了。于今之后,切勿在皇上面前再提此事,在下料陛下定会凤颜大展的。”

张昌宗心头的重压这才有所缓解,连道:“听君一席话,醍醐灌顶啊!”

从此以后,张昌宗、张易之只一心一意地当好侍寝,再没有从他们口中听到关于国嗣的只言半语。

大约半个月后,正是桃花落罢、梨花开放的时节,武钦急忙到署中宣达皇上口谕:“听闻神都苑梨花怒放,传狄仁杰陪朕前去赏梨花。”

狄仁杰忙将手头的公务放下,跟着武钦来见武曌。这一对君臣,一个锦心绣肠,一个目达耳通。狄仁杰知道,皇上宣他绝不仅仅是赏花踏春,恐怕离不了改立国嗣这个话题。

果然,当他来到瑶光殿门前时,只有皇上的銮驾威赫赫地排列在司马道上,他正四处张望,却听见车辇内传来武曌的声音:“别寻了,朕今日就宣爱卿一人。”

这可是平日朝臣们极少享受到的殊遇。狄仁杰很愉快地上了车,并且自然地担任了导引,武曌由衷地点了点头。

待武曌和狄仁杰走在满目的花潮雪海中时,满身都染了淡淡的花香,肩头还时不时地落了一两片花瓣。武曌在花色的映衬下,皮肤益发显得白皙,她踱着很悠闲的步子,足尖偶尔染上点点清露,便有一种清凉的惬意。兴致来了,武曌还会摘一朵花在掌心把玩。武钦与张尚宫很少见到皇上如此消闲,只有狄仁杰透过她优雅的一颦一笑,感受到了她心头的云翻浪卷。

等狄仁杰从后面赶上来时,武曌将手中花瓣扔在地上,看了一眼他说道:“朕今日有几梦,百思而不得其解,爱卿可愿为朕解之?”

狄仁杰道:“臣早年曾读过几天易学,愿为陛下分忧。”

武曌转过一个弯,放慢了脚步说道:“数日前,朕梦见一鹦鹉,双翼皆折,几不能动,醒后颇感奇异。爱卿以为此梦预示着什么?”

狄仁杰捻了捻美髯,若有所思道:“启奏陛下,微臣浅陋,窃以为鹉者乃陛下姓氏之意象也;折翅者,乃指陛下二子也。”

“果真如此?”

狄仁杰并未直接作答,却借着孔子的话说:“子曰,祭神如神在。陛下信则有之,不信乃臣姑妄说之,陛下不妨姑妄听之。”

武曌沉吟不应,过了一会儿,却又把第二个梦说给狄仁杰听:“朕前日夜间,梦见自己与人双陆(下棋),频不见胜,这又是为何?”

狄仁杰掐了掐指头说:“双陆不能胜,盖宫中无二子也。此是上天之意,假此以示陛下,安可久虚备位哉?”

这一回武曌真的惊诧了:“近来朕一直所想之事皆断于朕的胸中,爱卿为何知之甚详?”

狄仁杰笑看着武曌道:“臣上观乾象,无易主之文,中察人心,实未厌唐德。陛下可曾记得?当年匈奴犯边,陛下使梁王招募兵卒,月余而不到千人;后庐陵王踵之,未及二旬而得五万人众;陛下再忆此次平叛,何以贼众要以‘归我庐陵王’为号?以此观之,人心尚可测之,而天意万不可违。”

武曌的脚步在梨园中心的空地上停住了,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道:“爱卿为朕解梦,今乃应矣。朕欲立太子,何者可得?”

狄仁杰觉得话说到这个地步,是该帮助皇帝厘清轻重的时候了,便道:“陛下内有贤子,外有贤侄,取舍详择,断在宸衷啊!”

这话武曌听着顺耳,狄仁杰果然说话滴水不漏。他并不像李昭德那样将武氏侄子说得一无是处,可所有的褒贬却都在不言中了。一个“宸衷”,便把抉择的权力呈给了皇上。

两人从此无言,一直沉默地走完梨园曲径。来到林子边缘时,武曌终于说话了:“爱卿真乃孔明在世,朕有圣子,承嗣、三思是何疥癣?不过……”

狄仁杰立即接上武曌的话道:“微臣明白陛下之意,毕竟是陛下亲手废了庐陵王的帝位,现今召回,难免有纠错之嫌,有损圣誉。臣倒有一谏言,不知当否?”

“爱卿快说。”

“可托词庐陵王有疾,召殿下、王妃、诸子偕行,回京疗疾。既不揪扯旧事,又显陛下圣恩,岂不两利?”

“哎呀!你这个怀英……”武曌的笑声中带了明显的轻松,“你这心思都是从何处学来的,朕真不知道……”武曌望着面前的狄仁杰,忽想假若当初偏信了来俊臣的谗言,将他斩了,岂会有今日的君臣对语?她不禁为自己当初的决定而快慰。

纠结了数十日的改立国嗣一事终于有了决定,武曌忽然觉得,这三月的风分外和煦,太阳也分外亮丽。

不久的朝会上,武曌便宣布:“房州来书,报庐陵王身体有疾,着派遣得力臣僚前往,接其回京疗疾。”

然武曌毕竟不是狄仁杰,一旦坐上龙案,她不得不平衡各方的情绪。她知道,武承嗣和武三思并非浑噩糊涂之人,而且他们数十年来一直追随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因此武曌当朝罢去了极力阻止改立国嗣的王方庆的鸾台侍郎、同平章事的职务,任命其为麟台监,罢去杜景俭凤阁侍郎、同平章事,任命其为秋官尚书。

喧闹非常的第二次改立国嗣之议就此浪息波平。

三月的房州,气候较之汉江以北,就显得有些热了。各种花草树木都呈现出一年中最为勃发葳蕤的样子,满山的野花姹紫嫣红,染香了每一条溪水,染红了洒在山谷间的阳光,也迷醉了每一条山径。

丹江从三月起,也已进入汛期,汹涌而又磅礴。

但对李显来说,这一切都已司空见惯,季节在他心中早已混沌一片了,他每日无非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罢了。

如今,他站在丹江口,望着滔滔远去的江水,一切的记忆都模模糊糊的,那离京时的泪洒行道,那迢迢南下的风餐露宿,那走过关门岩前的思愤,那二次迁回房州时的担惊受怕,似乎都很清晰,又似乎都很淡远。转眼,他已是四十三岁的人了。

往事并不如烟,有几件事情他是刻骨铭心的。一是光宅元年徐敬业谋反时,先是以雍王李贤尚在人世为号,事情败露后,又打起了“还我庐陵王”的旗号。那是他噩梦如魇的日子,他暗暗叫苦,埋怨徐敬业不识时务,以卵击石,更担心将自己牵扯进去;那也是他完全被当作囚犯的日子,王府周围终日满布岗哨,甚至连如厕都要向岗哨禀报。好在徐敬业起兵如昆仑雪崩,来得快也败得快,自始至终没有一人到房州见他,他才得以躲过一劫。

李显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自知治国不能与长兄比,论才干也不能望已故太子李贤项背,论起地位,李旦如今还是国嗣。可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谋反者都以他为号呢?垂拱四年(公元688年),当他在房州度过三十二岁生日时,出席酒宴的房州长史带给他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博州刺史李沖起兵反叛,以‘归还庐陵王’为号。”他当时就吓昏了……

再者,前不久的松漠都督李尽忠反叛,同样打出了“还我庐陵王”的旗号。他为此而提心吊胆了将近一年时间,直到孙万荣败落被杀之后才得以安心。

他就这样被一次又一次的心灵折磨催白了双鬓,刚刚四十三岁,就老态尽显。更让他痛苦的是,长子李重润年已十六。高宗在世时,非常喜欢他,曾立其为皇太孙。随着他被废帝位,儿子受到株连,也贬为了庶人,这些年跟着自己饱受磨难,尚不知何时能回到神都。而后宫嫔妃生的三个儿子究在何处,他更是茫然无知。

陪伴在旁的房州长史深谙庐陵王此时的心境,便劝道:“时候不早了,王爷还是回化龙王城吧!

李显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狠抽一鞭,向南奔去了。

李显结束了这次经刺史大人允准的春游,在两日后回到了房州治所。他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有朝廷使节在此等他。来人乃天官署职方员外郎徐彦伯,早年做过永寿尉、同州司兵参军等职。

房州刺史刘琛忙将徐彦伯介绍给李显。徐彦伯急忙上前依大礼参拜,李显一时间很是惶恐,除了当年狄仁杰来此时有过大礼参拜,多年了,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身份……以致他很久才反应过来:“爱……爱卿平身……”

徐彦伯在行过君臣之礼后,才站起来道:“庐陵王接旨!”

李显又是一愣,旋即清醒过来,忙跪倒在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制曰:朕闻庐陵王李哲,远在房州,体多疾患,萦萦系念,着即偕其妃、诸子归京疗疾。复其名显。钦此!

房州府内静极了,静得只剩下徐彦伯的气息。

李显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就像冬日里银光皑皑的莽原,分不清何处起伏,何处凹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惶恐之后,接下来就是浑身战栗,脸色苍白。“母皇何以现在忽然起了恻隐之心?”他已经十来年没有回神都了,此次回去是否意味着自己生命的终结?

看着面前的李显,徐彦伯心中也掠过不尽的悲凉,高声道:“庐陵王谢恩!”

可没有人回应。他一连喊了三声,才听到房州刺史刘琛在一旁提醒:“大人提请殿下谢恩呢!”

“谢陛下隆恩。”李显这才如梦方醒,头贴着地讷讷道。继之伏地号啕恸哭,“母皇要儿臣死,儿臣不敢不死。何必要押回神都呢?”

忽然,李显从地上爬起来,发疯地一边朝外跑,一边大喊:“我不回去!干脆就地自裁罢了!”说着从值守的卫士手中夺过刀,就要朝脖子上抹,却被从后面追来的刘琛死死抱住。

“殿下这是怎么了?回神都疗疾,本是喜事,殿下这是何苦呢?”

李显的泪水滴在刀柄上:“回神都死,房州亦死,何必长途跋涉?”

徐彦伯长叹一声,上前跪倒在李显面前道:“殿下少安毋躁,请允准臣奏明原委。”

于是,他将神都如何围绕改立国嗣而生的风雨,狄仁杰、娄师德等人如何进言皇上都述说一遍,末了又劝道:“陛下在神都,夜夜梦中看到殿下,醒后遥望南天,殷殷念记,泪湿衫袖。微臣请殿下打点行装,早日起程,皇上还等着呢!”

听到这些后,李显的情绪这才稳定下来,欷歔抽泣道:“母皇!儿臣没有一天不思念您啊!”

其实,眼前这个结局也是房州刺史刘琛没有料到的。他至今还记得前任刺史任杰离任时对他的一片肺腑之言。

那天,任杰在酒至半酣之际道:“刘大人!州中其他事务均已列在清册,在下就不多说了,就是城西二十里地的化龙王宫,乃庐陵王居处,还请大人多加关照。”

“还请大人明示。”

“庐陵王虽如今是庐陵王,但与李贤太子境遇不同,说不定哪天就翻过身来。为此大人须知进退,不可被奸佞所惑。”

此刻,刘琛便很惊异于任杰的见事之明,急忙上前搀扶着李显道:“微臣恭喜殿下得回神都。”

李显已恢复了王爷的气度,对刘琛说道:“本王在房州十年,亏得两任刺史大人关顾,方有今日。回神都以后,本王定当奏明陛下,以期擢拔。”

房州夜色,远峰如黛;月明星稀,清风徐徐。众人被浓烈的土著酒喝得共入醉乡,直到夜阑之际,李显方回驿馆就寝。

一道诏书,让李显的安危成为房州的要事。当夜,驿馆周围一连布了三道岗哨。刘琛又遣司马率了十数名高手在屋顶、屋角暗处守护。

第二天,李显一觉醒来,已是红日临窗,起身一看,徐彦伯和刘琛正在门外说话,不禁感慨自己睡过了。多少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心神笃定地进入梦乡。

用过早膳,刘琛便陪同徐彦伯出城,沿着化龙河谷行了约二十里地,王城就一点一点地映入了眼帘。城门大开,房州府别驾率领值守列队恭迎,城门外的广场上彩旗飘飘,李显又是一阵不解。

刘琛紧催坐骑,追上李显道:“昨日后半晌微臣就命别驾率军前来部署了,王妃正在等候殿下呢!”

李显点了点头,眼睛湿润润的,鞭策胯下的战马,朝城内奔去。这时,他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大周万岁!”

“陛下万岁!”

他的心不禁五味杂陈,是的,物是人非,十四年风雨迷离,他已不认识这个世间了。曾让他沐浴恩泽的皇皇大唐不复存在了,他即将回到的神都,是大周王朝的国都;他现在既不是大唐的皇帝,更不是大唐的亲王,而是大周的庐陵王;十四年的隔山隔水,使他与母亲的关系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离开时,她还是大唐的太后,而今她已是大周的皇帝。他真不知道如何去适应这一切。

王妃韦香就在宫门前站着,一大群宫娥太监簇拥着她。隔着老远,他就闻到了从她身上散发的玫瑰香。一夜皇都风,俨然两代人,站在他面前的韦妃雪肤丽质、光彩照人、粉黛蛾眉、朱唇饱满。

在这一刻,他忽然就想起垂拱四年狄仁杰来访后,他曾拥着韦香说的一句话:“异时幸复见天日,当唯卿所欲,不相禁制。”

这一天终于盼到了。

李显忘情地翻身下马,跑上前去与韦香紧紧地抱在一起。

“殿下!你有出头之日了!”韦香的哭声在耳边回响,“殿下!我们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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