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也许太子是在梦中看到楚地了吧!
李旦很庆幸郭纬没有看透他的画,否则,一不小心传出去,他一家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湘水波涛、山间云霭是当年他从已故宰相阎立本那里学来的线描,很细腻,也很有气势,但在他看来,总没有将自己心中所期待的那种韵味表现出来,却苦于一时找不到新的手法。今天,他将要完成画的最后一部分,就是右下角那一方松石了。
他先勾出山石的筋骨,然后采用斧劈皴的方法,画出山峰的峻峭险拔。待半干后,用石青敷了色彩。
李旦搁下笔,退到远处,眯着眼睛看了许久,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郭纬问:“殿下此画题为《楚天湘水图》,何以见物不见人乎?”
李旦摸摸下颚,就笑了:“夫画者,迁想之作也,此处虽无人物,然却是在画者的心中。所谓大象无形者是也。”
郭纬懵懂地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他少小进宫,先是跟随故太子李贤,后来被武曌安排到李旦身边。他没有读多少书,自然读不透太子的画作,忙奉上一杯茶,说:“天冷!殿下暖暖手。”
人心是一口井,站在井边的人只是看到井底之水,永远看不到水下的世界。李旦表面的平静又怎么可以取代他思念儿子的焦渴呢?
他的几位皇子,除了皇太孙李成器留在东宫,其他的都封在京外。而他最为喜欢的三子李隆基,也远在长沙。他不知道这个年节还能不能回来与他团聚。而更揪心的还是他的母亲窦德妃思子心切,几度病倒榻前。
李旦看着看着,禁不住热泪盈眶。郭纬就愈发地不解:“殿下画成,本乃喜事,焉何落泪?”
李旦没有回答,却望着窗外的雪说:“如此大的雪,也不知隆儿能否归来与本宫一起过年。”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位窈窕女子站在了殿门外,软声细语地禀报:“启奏殿下,楚王回京了。”
“哦!如此雪天,本宫真还担心……”随即,李旦转身对郭纬说,“快去迎接隆儿。”
之后,李旦对那女子说:“本宫知道了,你且退下。”
“遵旨!奴婢告退了。”女子低眉顺眼地悄悄打量了一下李旦,怯生生地转身离开。
李旦久久地望着殿门前那一串小巧的足迹,目光陷入迷茫。
这宫娥叫团儿,是几个月前上官婉儿奉武曌的口谕送到东宫来的。东宫宫娥成群,太监塞道,母皇却还把团儿送到自己身边来,显然还是对自己不放心。
于是,他对团儿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戒备,暗地里叮嘱郭纬,绝不让她走进前殿,更不容许她翻看自己的画作和文书。
之前深秋的一个夜晚,李旦在庄静殿作画到深夜,正要吩咐郭纬收拾残纸碎片,团儿却进来了,手中捧着一个四方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银耳燕窝汤,说是奉王妃旨意送来,为殿下消除疲劳的。
团儿还向郭纬传话,说窦德妃有事传公公前去,殿下有她侍奉就放心吧。
郭纬离开后,殿中就剩下李旦和团儿两人,团儿双目迷离,轻移莲步,袅袅婷婷来到李旦面前,脸颊就浮上了红晕,一对丰满的双乳蹭着李旦的额头说,说话如白云般的绵软:
“奴婢见殿下终日郁郁寡欢,心中很不好受,倘奴婢能为殿下排解惆怅,就请殿下……”说着,团儿低下头去吻李旦。
李旦自幼长在深宫庭院,每日身边美女如云,无论是在当相王时还是在别殿当玩偶皇帝时,都曾经有过借美女排解心绪的举止。这也是皇上能给予他的最大的自由了。然而,面对团儿,他警觉了。
李旦一把推开团儿,对着外面喊道:“来人!”
守护在外的狄光远闻声进来,李旦挥了挥手道:“团儿姑娘偶感不适,你带她下去吧!”
“殿下!”团儿满目愤怨地回看李旦……
但李旦事后并没有向武曌陈奏此事,他不能不顾虑到母皇的情感。
经过那个夜晚,两人之间都有了一种暗中的尴尬。开始的时候,团儿见了李旦还有些怯生生的,但自从被武曌传进宫中问了一回话后,回来就变了,似乎此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她再出现在李旦身边时,坦然而又淑良,这倒让李旦心中更多了几分不安。
也许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吧!
“儿臣参见父王。”李旦转身去看,九岁的李隆基英气勃勃地跪倒在自己面前。
李旦上前扶起李隆基,目光从他的额头起步,一点点地移动,直到他穿着虎头靴的足尖:“嗯!是隆儿,是隆儿,本宫不是在梦中。”
一年多没见,李隆基又长高了不少,那相貌就越发地像太宗了。这是李旦最大的欣慰:“如此冰天雪地,隆儿能够回到神都,甘苦本宫自知。”
李隆基倒没有父王那样沉重,言道:“儿臣到达陕州时,才下开雪的,儿臣率领卫士和别驾弃车骑马,星夜奔驰,用不了几日就回京了。”
“见过你母妃了?”
“还没有,儿臣见过父皇,就去看母妃。”
说了一会儿话,李隆基拜别父王,转身出了前殿,向后宫而来。路过殿宇之间的花坛时,远远地瞧见他的兄长,皇太孙李成器穿一身蓝色箭衣,正在扫开的空地上舞剑。伴随着剑花飞舞,在他的周围环绕着腾腾热气。屈指数来,兄长已经二十二岁了。
李隆基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李成器,直到他平气收势时,才上前施礼道:“见过王兄。”
“哦!弟弟回来了。”李成器将宝剑插在鞘中,递给身后的太监,一步上前,就抱住了李隆基,“这一年,想煞为兄了。”
兄弟俩携手来到后宫,从延义门进去,向左拐,就是后宫,刘妃住在袭芳殿,窦德妃住在飞香殿。他们先到刘妃殿内请安,然后李成器回了自己居住的文思殿,李隆基则去见自己的母亲窦德妃。
因思子而病卧榻上的窦德妃看着李隆基平安归来,不由悲喜交加,久久地抱着儿子,目光一刻也不愿意离开。
“隆儿!你瘦了。”窦德妃捧着儿子的脸,泪水哗啦啦地流淌。
李隆基倒不像母亲那样伤感,安慰母亲说:“少年英雄,古已有之,甘罗十二岁奉旨出使,舌战赵国庸臣;汉武十六岁执掌国柄。凡天之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儿臣乃李唐之后,焉能怠于安乐。”
窦德妃吻着李隆基的额头,心中很是欣慰。唉!他的父王太软弱了,才任武氏蹂躏宰割。期望从他这一辈,能有转机。但她还是提醒儿子,京城波谲云诡,变幻莫测,皇上春秋日高,性格乖戾,他须处处小心才是。
接下来的日子,李隆基每日除了向父王、母妃请安外,就是与皇兄一起舞剑论书。他发现,李成器对于龟兹乐音研读甚深,便于一个雪天邀了恒王李撝、郑王李范、赵王李业几人来听龟兹乐音。
木炭火将文思殿烘得温暖如春,滚热的酒酿在殿内各个角落弥漫着芳香,大家听着龟兹来的几位琵琶手、五弦琴手、箫演奏手弹拨吹奏着李成器谱写的曲子,那旋律中含着一种青山远去的忧伤,浮云藏狗的苍凉,听得几位亲王心里酸酸的,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隆基见状,举起酒杯说:“你我兄弟,册封在外,难得一见,如此伤情,岂不辜负了如此美景。我在这里敬王兄与诸位兄弟一杯。”
几杯酒下肚,李成器脸热胸袒,站起来说:“为兄为诸位兄弟起舞助兴一番如何?”
他跳的就是龟兹舞,先是独舞,接着是几名女乐手伴着起舞,继之,李隆基等兄弟四人也都加入了进来。旋转、歌吟,让他们暂时忘却了积蓄太久的压抑,沉浸在春前的狂欢中,直至夜阑人静。
当那悠长的音乐渐渐停止时,几位兄弟才想到时间不早了,纷纷起身告辞。这时候,李隆基却说话了:“年节之后,兄弟又要各回封邑。来日相期,渺若云汉,何不同榻而卧,做竟宵之谈?”
李撝就笑他太痴,何来能覆五人之棉被。
李隆基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说:“不劳各位兄弟费心,我早有所备。”说着,他对跟在身边的太监挥了挥手,只见两位太监抬过一卷棉被。李隆基吩咐展开,大家一看,果然十分宽大,足够五人同寝;李隆基又挥了挥手,见两个宫娥抬出一个大枕。李成器的眼睛顿时睁大了,这小小细节已足见李隆基处事的周密。
当夜,兄弟五人同卧一榻,彼此叙说着埋在心头许久的话,说到父亲李旦虽身为太子,却不能过问国政时,李成器潸然泪下,李隆基则愤愤不平,发誓有朝一日,要重振大唐基业。
李撝急忙伸手捂住了李隆基的嘴说:“隔墙有耳,兄弟……”
第二天早起,雪停了,李隆基又相约几位兄弟踏雪狩猎,说在这样的天气,猎物外出觅食,是狩猎的最好时机。李成器摇了摇头说:“你我兄弟,前呼后拥,弓箭在腰,难免引人疑虑,倒不如踏雪寻梅如何?”
李范附和道:“王兄此议甚好。小弟知道,神都城外东魏国寺就有蜡梅开得正盛,不妨一观。”
当下弟兄五人,在身边宫娥和太监伺候下,换了棉外氅、风帽,率了侍卫出宫去了。
他们一行来到建春门前,城门司直见是李成器,急忙吩咐开了城门,放下吊桥。五人正要驰过吊桥,却听见身后声音嘈杂,李隆基回头去看,见一队人马冲了过来,一边喊“闪开”,一边挥动皮鞭抽打躲避不及者。有一位旅帅的马鞭恰好打在了李成器的卫士肩头,顿时渗出一股血。这一来,卫士不依了,狠狠地回了旅帅一鞭。
旅帅火起,对身后的属下喊道:“大胆狂徒,竟敢殴打本将,给我打。”
双方很快扭打在一起,从马上打到马下,从徒手搏击到抽出兵器对峙,眼看就要酿成大祸。李成器见状,拨转马头,对着纷乱的人群大喝一声:“住手!同是大周府卫,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话音刚落,就听见从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吼:“何人在此喧哗?”李成器转脸去看,却是继任丘神的执金吾将军武懿宗,也是皇上的族侄。
武懿宗策马来到城门前,看到旅帅脸上的血印,脸顿时拉下来了:“殿下对卫士不加管束,以致随意出手打人,心中太没有皇上了吧?”
李成器掂量得出这话的分量,忙说:“都是本王疏于约束,还请将军息怒,今日回去,定当严训。”
然而,武懿宗却并不给他面子,说此事定要禀奏陛下。
这话一出口,早已按捺不住的李隆基不依了,催马上前道:“吾家朝堂,干汝何事?敢迫吾骑从。”
话虽不多,却一下子噎得武懿宗半晌说不出话来。
事情最后还是以李成器道歉让步了结,李隆基就感到十分窝火,一干人霎时游兴索然,转身回了宫中。
窦德妃看见儿子气呼呼地回来了,便问道:“不是与你皇兄踏雪去了么,为何如此早就回宫了?”
李隆基将马鞭递给身后的太监,一屁股坐下说:“如此忍耐,何时可终?”
听完儿子的叙说,窦德妃心中很不是滋味,然而,她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便拉着李隆基的手说:“昔越王勾践兵败吴王夫差,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儿啊!不可做匹夫之勇啊。”
“母亲!儿臣是为父王憋屈啊!”李隆基看着日渐消瘦的窦德妃,眼内涌出两股热泪。
在儿子回到自己的殿中后,窦德妃急忙来到袭芳殿,见刘妃正皱着眉头发愁,还没有等窦德妃说话,刘妃就开口道:“这些个孩子不懂事,本宫担心的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皇上若因此怪罪太子殿下,那就……”
窦德妃叹道:“谁说不是呢?他们只管自己痛快,怎的就不想想他们父王的艰难呢?”
整个晚上,两个女人都提心吊胆,睡不安稳,生怕夜半府卫闯宫问罪。
这是腊月二十八发生的事情,除夕一大早,郭纬却带回一个消息,说皇上听了武懿宗的陈奏,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夸誉李隆基像个热血男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连李旦也蒙了。
除夕夜,李旦偕刘妃和窦德妃带着儿子们去与武曌守岁。在那里,他看到了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对李隆基格外偏爱,拉着他来到武曌面前笑着说:“哎呀呀!也就是他才敢当面顶撞懿宗表弟,母皇说是不?”
武曌抚摸着李隆基的肩膀说:“朕诸子皆雅柔有余而刚气不足,隆基脾性,颇类太宗,朕心甚慰矣。”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不仅让李旦感到无地自容,而且让东宫嫔妃都十分震惊。
长寿二年(公元693年)元旦清晨,武曌循着近年惯例,于万象神宫举行祭祀大典,却以魏王武承嗣为亚献,以梁王武三思为终献。祭祀大典上,演奏了皇上亲自制作的神宫乐,舞者达九百多人,气势较之往年更大。虽然祭祀的列祖列宗包含了武氏宗室和李氏宗室,但主祭人没有一个出自李唐宗室。
皇上做出这样的安排,连宰相班底一干人都不知道。李昭德悄悄打量站在祭祀班列中的李旦、刘妃、窦德妃和他们的几个儿子,见他们一个个都脸色苍白,十分难看,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几个时辰的祭祀大典,对李旦来说形同牢狱。好不容易挨到典礼结束,车驾一回到东宫,他就颓然跌倒在榻上,两眼呆呆地望着殿顶,沉默不语。
“简直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刘妃气咻咻地说着,从身上脱下斗篷,递给韦团儿。
窦德妃也接着道:“即便不看太子之面,也该顾忌宗庙吧!武承嗣算什么,凭什么资格亚献?”
正说着话,李成器带着几个弟兄来到庄静殿,纷纷替父王鸣不平。
李旦从榻上坐起来,挥手阻止了众人的议论说:“母皇自有道理,我等愚昧,何以能知之?你们各自回自己的殿中去吧,万勿再生事端。”
刘妃眼里噙着泪水道:“从皇上当到太子,到头来连祭祀宗庙的资格都没有了,殿下不觉得,这是让东宫蒙羞么?”
李隆基接着刘妃的话说:“母妃一语中的。惹急了,儿臣就上嘉豫殿问个究竟。”
李旦大喝一声“罢了”,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两颊淌到嘴角:“你等万不可鲁莽,若是希望本宫多活几天,就万万不要有违逆之举,否则,母皇追究下来……”
可平日里温雅淑静的窦德妃今天却难以咽下这口气,说:“殿下也不必太过于谨慎,皇上所生四子,二子死于非命,一子流放房州,唯剩殿下一子,臣妾就不信她还真的能将蔓上之瓜摘完。”
李旦长叹一声:“你们哪……”
午后,李旦醒来,郭纬禀告,说刚才宫中来人,传韦团儿进嘉豫殿去了。
“什么?你说什么?”李旦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母皇这会儿传她进宫,绝非吉兆。”
郭纬亦觉事出蹊跷,但他还是安慰李旦道:“殿下也不必太过于忧虑,毕竟母子连心,陛下不会因几句议论就对亲子开杀戒的。”
韦团儿手捧扎了钢针的人偶跪倒在武曌面前,将在刘妃与窦德妃殿脚发掘祝诅器物的经过叙述一遍后道:“奴婢以为,二妃对陛下在万象神宫未召太子亚献怀恨在心,才出此毒计。”
“哼!这两个可恶的女人,恐怕是活腻了。”“教子不严,罪在当诛。”武曌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但她转脸面对团儿的时候,整个的人就平静多了,“朕知道了,你且回东宫去,一切如常,勿动声色,若是对太子稍有不恭,朕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明白么?”
“奴婢明白。”团儿急忙回应,然后战战兢兢地退出去了。
正月初二一天,东宫沉浸在年节气氛中,一切风平浪静。李成器与李隆基等几位兄弟结伴出游时,再也没有发生建春门那样的冲突,大家从心底感谢皇上的宽怀,以为事情已经过去。倒是两位太子妃心中不安,觉得误解了皇上。
正月初三,窦德妃到袭芳殿向刘妃拜年,对她说道:“依礼,今日你我作为儿媳,该朝拜母皇才是。”
“就依妹妹。我等如此,非为别的,单为太子殿下平安无事。不过,依母皇的性格,本宫总觉得平静背后有蹊跷。”刘妃还是心有疑惑。
“她是当今皇上,凡事总得依律才行。”接着窦德妃就向刘妃说了初二早上武钦特地传李隆基进宫的情景。
武曌毫不掩饰她对李隆基的喜欢,她还拿出自己撰写的《垂拱集》抄卷赐予李隆基。
刘妃听了后说:“妹妹说得也许有道理,这不仅因为隆基这孩子长得太像太宗皇帝了,还因为永昌元年,母皇诏命将之过继给故孝敬皇帝李弘为子,以续香火。她不好对他怎么样,否则对朝野也不好交代。”
不管怎么说,问安拜年总是要遵循礼制的。刘妃想,也许是自己多虑了,两人遂一起来到庄静殿,跟李旦商量。
以往王妃朝拜皇上,也是常有的事情,然而今天,李旦却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有了一种莫名的担心:“本宫意思,爱妃改日进宫,亦无不可,破五去亦不违制。”
刘妃笑着说:“依制,五日一请安。因为年节,错到今日,若不去,母皇降罪下来,如何了得?”
李旦没有理由再阻拦他们:“爱妃所言甚是,不妨早去早回,好让本宫放心。”
刘妃就笑了,说遵殿下旨意就是。
出了东宫,刘妃对窦德妃说:“殿下今日神色似有些不安,想必是前日为了祭祀大典之事,团儿又被传进宫中问话。如今他有所犹豫,亦在情理之中,相濡以沫十数年,知夫者莫若妻,他就是这个性格,遇事胆小谨慎。”
这话若是放在过去,窦德妃心中定是不乐意了。然而,近年来,李旦的坎坷境遇磨平了两个女人心底的芥蒂,使她们之间有了一种惺惺相惜的宽容和理解。窦德妃点点头说:“姐姐说得对!妹妹听说殿下幼年时期,也是胆气十足,背着母皇出去斗鸡,如今,凡事谨小慎微,皆因世事沧桑之故。”
刘妃深以为然。她们的话题便又由李旦延及到几个儿子身上,刘妃的心情就沉重起来:“孩子们不懂事,不了解这宫中每一块砖都流着血和泪。有时候,因为血气方刚,看不惯眼前世故,总会说些不得体的话来。本宫意思,今日进宫,你我姐妹要察言观色,若有变兆,尽早吩咐他们离京。”
说着话,车驾便到了嘉豫殿前,两人相携着下车步行,节日的嘉豫殿,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司马道两旁挂满了宫灯,一直到殿门前。
张尚宫正在殿门外等候,看见两位王妃后急忙上前见礼。
她们就这样进了宫……
嘉豫殿的殿门,在她们踏进宫殿的那一刻,缓缓地合上了。
李旦今日的心里乱纷纷的,手中的笔也不听使唤,他画的是《寒雪栖禽图》。他先用笔勾出一枝古松,添加了几丛针叶,又在右上角画了一只寒禽,孤立枝头,眺望远方,似乎是在期待乳禽归来,又似乎是在独自落寞。雪是靠大片留白渲染的,云雪飘扬,大有万象错布的感觉。郭纬在旁边看着,击节称赞殿下的画艺愈来愈精了。
然而,在画禽眼时,竟然因含水太多而流墨了,好好的一只禽眼顿时成了一团黑。李旦的心一下子就乱了,回身时,衣袖竟然扫落了案头的玉砚,只听“咯噔”一声,碎成两块……
李旦顿时浑身软瘫了,近乎声嘶力竭地喊道:“爱妃她们……”
朦胧间,他看见韦团儿出现在门口,却是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声音,头一歪,昏厥过去。